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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是天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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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龙骨渡
又过了几日。
这天清晨,落葵走出水榭的时候,看见陆渊站在湖边,正弯腰拨弄湖水。
他的衣袖卷到肘弯,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晨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你在做什么?”落葵走近。
陆渊直起身,朝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一片碧绿的莲叶,上头托着几颗圆润的灵果。
“采些果子当早饭,”他说,“姑娘要不要来一颗?”
落葵看着他把其中一颗果子塞进嘴里,咬得汁水四溅,皱了皱眉。
那些灵果是她养在湖里的。她修炼用的。
这个人倒是不客气。
但大约是吃人嘴短,或者是这几日共同查魔族有了几分战友情谊,落葵没有发作,只是凉凉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倒是不见外。”
“姑娘此言差矣,”他一本正经地摇头,“你我已是盟友,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落葵懒得跟他贫嘴,转而说起正事:“今日我们去龙骨渡。那地方在鬼哭林北边,是去人族地界的必经之路。魔族若要越境侵扰凡人村落,龙骨渡是必经之地。”
陆渊眸子一亮,收敛了玩笑神色:“姑娘的意思是……去那里守着?”
“嗯。”
“好,”他将剩余灵果三两口吃了个干净,又从怀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这就走?”
落葵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落星湖,向北而行。
龙骨渡距落星湖约莫三百里。这距离对凡人来说走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到,但对于像她和陆渊这样的修行者来说,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一路上,陆渊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落葵走在前头,偶尔余光扫过身后,看见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像是在思索什么。
“怎么?”她问。
“我在想,”陆渊说,“劫囚的事。我昨日给天庭发了传音符,让人查了最近的囚犯名单。”
“结果呢?”
“确实有一个囚犯被劫了,”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叫鹤寻。原是灵族的长老,因为偷盗灵族至宝被天庭收押。三天前押送途中,被魔族劫走。”
落葵脚步一顿。
灵族。
那是她母亲出身的族群。
“灵族的长老怎么会去偷盗族中至宝?”她压下心头的异样,问道。
“这事有蹊跷,”陆渊说,“鹤寻在灵族德高望重,千年修为,口碑极好。听闻他犯事的时候,灵族上下都不肯相信。可证据确凿,他本人也供认不讳,灵族只得将他交给天庭处置。”
“供认不讳?”落葵沉吟,“若他真是被冤枉的,为何要认罪?”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陆渊说,“更奇怪的是,魔族劫他做什么?一个灵族的罪囚,对魔族有什么价值?”
落葵没有回答。
可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灵族。
魔族。
水族血脉。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她还没看清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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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渡是一条横跨断龙江的古渡口。
江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水色昏黄,湍急处卷起白浪,拍在渡口的石阶上溅起丈余高的水花。渡口边立着一块丈余高的石碑,上头刻着“龙骨渡”三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
据传上古时期,这里曾陨落过一条真龙,龙骨沉在江底,故此得名。
落葵不知道这传说是真是假,但断龙江的水势确实凶险异常,江心有一道天然的水底漩涡,寻常船只根本渡不过去,只能走渡口边那座摇摇晃晃的吊桥。
两人到达龙骨渡的时候,正值午时,日头最烈的时辰。
渡口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吊桥在江风中轻轻摇晃,铁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不太对劲,”陆渊按上剑柄,“太安静了。”
落葵也感觉到了。龙骨渡虽然不是人来人往的要道,但平日里总会有几个赶路的商贾或修士经过。今天却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她的神识铺展开去,覆盖了整个渡口方圆十里的范围。
然后她感应到了——
水底。
水底有东西。
“小心!”她话音刚落,江面猛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裹挟着浓郁的魔气向两人轰然砸来。落葵反应极快,抬手在身前凝出一道水盾,那水柱轰击在水盾上,震得她向后滑出数步。
与此同时,陆渊的承影剑已经出鞘。
银白的剑光划破水幕,剑吟如龙啸。他一剑斩出,剑气将水柱从中劈开,露出水柱背后的身影。
那是三个身穿黑甲的魔族刺客。
黑羽卫。
“一个在明处当诱饵,一个在暗处偷袭,”陆渊站在落葵身侧,剑尖斜指地面,语气不紧不慢,“你们的战术太老套了。这一招我们三天前刚用过。”
为首的黑羽卫目光阴沉,一言不发,直接出手。
三道人影化作三道黑芒,同时向两人袭来。
陆渊上前一步,将落葵挡在身后。
“姑娘退后,我来。”
“不用,”落葵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冷意,“一人一个,剩下一个是我的。”
“凭什么你比我多一个?”
“因为我的地盘。”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同时出手。
落葵双手结印,断龙江的江水应召而起,在她身前化作数十支水箭,铺天盖地向其中两个黑羽卫射去。每一支水箭上都裹着青色的灵力,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其中一个黑羽卫挥刀格挡,将水箭一一劈碎。但水箭碎裂之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水针,从他防守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黑羽卫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落葵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他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可落在黑羽卫身上的瞬间,狂暴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黑羽卫胸前的甲胄寸寸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了江边的碎石堆里,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落葵没有去看他,转身去支援陆渊。
然后她便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支援。
陆渊的剑太快了。
快到以她的眼力,也只看清了剑光的轨迹。那是一道银白的弧线,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却又比流星更加凌厉。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那是空间被剑气撕开的痕迹。
承影一剑,可斩万物。
落葵站在那里,看着陆渊收剑入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太子在三界中有那么响亮的名声。
他也确实担得起。
陆渊没有立刻处决那个黑羽卫,而是留了他一命。他蹲下身,剑尖点在那人的喉咙上,声音不疾不徐。
“我只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那黑羽卫冷笑一声,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陆渊眼疾手快,一道金光打入他的体内,封住了他的经脉。
“想自尽?”他挑了挑眉,“在我面前,你死不了。”
黑羽卫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再问一遍,”陆渊的剑尖在他喉咙上轻轻滑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谁派你来的?”
黑羽卫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不说?”陆渊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可落在黑羽卫眼里,却像是恶魔的狞笑,“那便搜魂。”
他的手指落在黑羽卫的额头上,金色的光芒自指尖涌出。
黑羽卫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面色扭曲,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片刻后,陆渊松开手,站起身,神色凝重。
“查到了,”他看着落葵,“鹤寻被关在盘龙岭。魔族……要用他开启什么阵法。”
落葵心中一震:“什么阵法?”
“噬魂阵,”陆渊沉声道,“一种上古魔阵。需要三族皇族的血脉为引,才能启动。”
三族皇族血脉。
落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上的骨铃。
果然和她有关。
“鹤寻是灵族长老,”她说,“他体内有灵族血脉?”
“不止,”陆渊摇头,“你忘了?鹤寻的母亲,是水族上一代的皇女。他体内流着水族和灵族两种皇族的血。”
落葵瞳孔骤缩。
“再加上你,”陆渊看着她的眼睛,“水族和灵族的血脉齐了。”
“魔族需要一个有灵族血脉和水族血脉的人作为祭品,来替代真正的三族血脉,”陆渊说,“原本他们的目标是你。但你身边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所以……”
“所以劫走了鹤寻作为替代。”落葵接上他的话。
陆渊点头。
落葵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鹤寻是因为她才被抓的。若她没有和陆渊联手,魔族的目标本是她。如今她安全了,却把灾难转嫁到了一个无辜之人身上。
“我要去盘龙岭,”她说,“现在就去。”
她转身要走,陆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等等。”
落葵回头看他,眼神冷厉。
“鹤寻被劫已经三日,”陆渊的语气很冷静,“魔族的噬魂阵需要五日时间准备。我们还有两日。贸然冲过去,不但救不出鹤寻,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陆渊松开她的手腕,“东荒是你的地盘,你能叫来多少人?”
落葵沉默下来。
她性子孤僻,在东荒数百年也没什么朋友。十大妖王里,除了排行第三的赤焰隔三差五来骚扰她之外,其他几个与她几乎没有交集。
她能叫来的人,屈指可数。
“没有。”她干脆利落地承认。
陆渊倒也不意外,只是笑了笑:“那便只能靠我们两个了。”
“你方才不是说贸然冲过去会送死?”
“对,”陆渊将承影剑扛在肩上,偏头看她,笑容里带了几分意气,“所以我们要智取。两天时间,够我们摸清盘龙岭的地形,制定战术,准备法器。两个打一群,只要布置得当,未必不能赢。”
落葵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某种笃定的光芒。
不是狂妄,是自信。
一种历经百战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锐气。
“……好。”落葵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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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当即启程赶往盘龙岭,在岭外的密林中潜伏下来。
盘龙岭原本是东荒一座寻常的山岭,灵气稀薄,平日里精怪都懒得来。可如今落在他们眼中,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整座山岭被一层浓厚的魔气笼罩着,山顶隐约可见一座黑色的祭坛,祭坛四周布满了血红色的符文。魔气在山间翻涌,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蠕动。
两人藏在岭外的密林中,轮流监视着魔族的动向。
落葵趴在一块巨石后面,透过石缝观察着盘龙岭的布防。陆渊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画的草图,上头标注着各处明哨和暗哨的位置。
“正面防守最严密,至少有十五个黑羽卫,”他在草图上打了个叉,“后山有三处暗哨,这里、这里和这里,每处两个人,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落葵不由得侧目,多看了他一眼。
她监视了这么久,得出的结论和他一样。而这个天族太子,只在岭外蹲了小半天,就把人家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她难得地说了句夸奖的话,“你做斥候的功夫倒是不错。”
“姑娘过奖,”陆渊在草图上又补了一笔,“在军中待久了,这些是基本功。”
落葵忽然有些好奇。
“你上过战场?”
“上过,”陆渊的语气轻描淡写,“十六岁随军出征北荒,后来陆陆续续打了几场。最近的一场是两年前,在北荒边境外,平了一股妖兽暴乱。”
落葵听说过那场仗。北荒妖兽暴乱,天族三万精兵出征,统领便是太子陆渊。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三万精兵折损近半,但最终妖兽被镇压,北荒边境重新安宁。
算起来,那时候他才多大?
“你多大?”她忽然问。
陆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今年整一百岁。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一百岁。
在天族里算是刚成年不久。
一百岁的太子,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独自斩杀万年妖兽,九十八岁统领大军平定北荒……
落葵心里默默算了算,觉得这个人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或者两者都是。
“没什么,”她收回思绪,“继续看地形。”
入夜后,两人在密林深处找了个隐蔽的山洞作为临时据点。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个人。落葵生起一堆篝火,火光映在石壁上,明明灭灭。
陆渊坐在她对面,膝上横着承影剑,手里拿着一块磨剑石,一下一下地打磨剑刃。磨剑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沙沙的,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明天就是决战,”陆渊头也不抬地说,“姑娘怕不怕?”
落葵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你若怕了,可以不去。这是我的事。”
“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陆渊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上,说完才觉得这话似乎有些暧昧,轻咳了一声,补充道,“我们是盟友。”
落葵没有接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一直想问你,”落葵看着火光,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这里?以你天族太子的身份,要查魔族,有的是办法。东荒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渊停下了磨剑的动作。
他抬起头,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
“想知道真话?”他问。
“真话。”
陆渊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明亮。
“我来东荒,查魔族是公事。但来落星湖找你,是我的私心。”
落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渊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坦荡的自嘲:“我这个人,向来自诩见多识广,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可那天在湖里,姑娘把我捞起来的时候,我抬头看见姑娘的脸——”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就忘不掉了。”
落葵垂下眼睫。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这张脸,看过的人很多,”她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说过类似话的人也很多。”
“我知道,”陆渊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了头,重新拿起磨剑石,一下一下地磨剑。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说不上来,”他说,“也许我说了姑娘也不会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落葵没有再问。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磨剑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落葵忽然开口。
“盘龙岭的地形我已经摸清楚了。祭坛在山顶,鹤寻被关在祭坛下方的地宫里。正面强攻会引来所有黑羽卫,我们从后山的暗河进入。断龙江有一条地下支流穿过盘龙岭山腹,我能带人从水底潜入。”
陆渊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她。
“水下潜入?”
“是,”落葵说,“我是水族血脉,在水里行动比陆上更快。带上你不是问题。”
“那就这么办,”陆渊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在祭坛正面佯攻,吸引黑羽卫的注意力。姑娘趁机从水下潜入地宫,救出鹤寻。等姑娘得手,我立刻撤离,在约定地点汇合。”
落葵眉头一皱:“你一个人吸引所有黑羽卫?太危险了。”
“姑娘是在担心我?”陆渊笑了笑。
落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在陈述事实。”
“姑娘放心,”陆渊将磨好的承影剑入鞘,剑身与剑鞘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我这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危险。”
落葵还想说什么,陆渊已经站起身来。
“就这么定了,”他说,“明日辰时动手。姑娘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走到洞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火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那双一向冷厉的眼睛在明灭的火光中,映着一些他看不太分明的东西。
“晚安,落葵姑娘。”
他转身走出山洞,在洞口外的树下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
落葵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洞外月光如霜,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那一刻落葵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但她没有让这个念头停留太久。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明天是一场硬仗。
不能有任何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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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盘龙岭的魔气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更加阴沉。黑色的雾气在山间翻滚,遮蔽了天光。
陆渊站在盘龙岭正面山道的入口处,一人一剑,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守在山道口的黑羽卫看见他,立刻发出了警报。数十名黑甲刺客从各处涌出,将他团团围住。
陆渊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各位,早上好,”他拱手行了一礼,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见客,“在下天族太子陆渊,今日来访,不知主人家可在?”
“天族太子,”一名黑羽卫首领冷声道,“你不该来。”
“你们绑了我天庭的要犯,我这个做太子的若不来看看,岂不是失职?”陆渊缓缓拔剑,承影剑在晨光中发出清越的龙吟,“两条路。一,交出鹤寻,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二——”
他剑尖斜指地面,笑容不变。
“在下今日便领教领教黑羽卫的厉害。”
黑羽卫首领不再废话,挥手间数十道人影齐刷刷向陆渊扑去。
与此同时,盘龙岭后山。
落葵站在断龙江的一条支流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水光。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水花溅起,随即归于平静。
水下的世界昏暗而寂静,暗流涌动。落葵在水中的速度比在陆上更快,青色的灵力包裹着她的身体,让她像一尾游鱼般在水中穿梭。
这条地下暗河通往盘龙岭山腹,河道的石壁上布满了苔藓,偶尔有不知名的盲鱼从她身边游过。
游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光亮。
落葵减缓速度,小心地向光亮处靠近。
那是山腹中一个天然的溶洞,洞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绿的光芒。溶洞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个黑羽卫正围坐在桌边喝酒。
落葵在水中潜伏着,数了数人数。
六个。
不算多。
她从袖中取出几枚水针——那是她用断龙江水炼制的暗器,细如牛毛,入水无声。
手指轻轻一弹,六枚水针无声无息地射向溶洞中的黑羽卫。
几个黑羽卫正喝着酒,忽然身子一僵,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
落葵从水中走出,水珠自她的衣裙上滚落,没有留下一丝湿痕。
她穿过溶洞,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向山腹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魔气越浓。
通道尽头是一扇黑色的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落葵认得那是魔族的封印术,但与寻常封印术不同,这扇门上的符文是反着刻的。
——不是封印外人进去,而是封印里面的人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陆渊昨夜给她的那枚金色符印,按在了石门上。
符印上的金光如水银般流淌开来,顺着符文蔓延。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狭窄的石室。
石室中悬着数十根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束缚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一头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不清面容。他的双手被锁链吊在石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鹤寻?”落葵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老但威严的面孔,眉宇间残留着昔日的英气。他的眼睛浑浊,但看见落葵的时候,却忽然亮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身上……有水族的气息……”
落葵快步上前,拔出腰间短匕,斩断锁链。
“先出去再说。”
她搀扶着鹤寻离开石室,一路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溶洞。那几个黑羽卫还倒在地上,落葵无暇管他们,将鹤寻扶到地下暗河入口。
“前辈,能走水路吗?”
鹤寻点了点头。
落葵环住他的腰身,青色的水光再次亮起,两人一同跃入水中。
暗河的水流比来时更加湍急,落葵逆流而上,灵力消耗极大。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带着鹤寻向外游去。
终于,前方出现了天光。
落葵破水而出,将鹤寻扶上岸。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向盘龙岭山顶的方向。
那里正爆发出冲天的金色剑光和浓郁的黑气。
陆渊还在战斗。
“前辈在此稍候,”落葵放下鹤寻,转身便要杀回去。
鹤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
落葵回头看他。
鹤寻喘息着,费力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进她的手里。
“把这个……交给灵族族长,”他说,“我不是叛徒……魔族用我族人的性命要挟我……让我认罪……”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
“真正的叛徒……在天庭内部。有人……有人在帮魔族……”
落葵握紧玉简:“是谁?”
鹤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人……身份极高。他能调动黑羽卫……还能……还能接触到我族的至宝……我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个人的存在,才被他们栽赃陷害,囚禁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姑娘……求你……一定要……”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落葵将他安顿在隐蔽处,布下结界保护,然后转身看向盘龙岭。
山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她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青芒,向山顶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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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龙岭山顶,祭坛。
陆渊一剑斩退三名黑羽卫,身形微晃。
他已经独自支撑了大半个时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黑羽卫的尸体,但还有更多黑羽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玄色劲装染得更深。但他的剑依然稳,每一剑斩出都精准凌厉,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只是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天族太子,”黑羽卫首领冷冷道,“你撑不了多久了。”
陆渊笑了一声:“你猜我在等什么?”
黑羽卫首领脸色一变。
他猛地回头,便看见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后山的方向飞掠而来。
“鹤寻被救走了!”
“反应太慢了,”陆渊挽了个剑花,剑尖点地,姿态从容得仿佛在自家花园散步,“你们的祭坛需要灵族皇族血脉才能启动。现在鹤寻没了,你们还能用什么?”
黑羽卫首领面沉如水。
“杀了你们也一样!”他厉喝一声,双手结印,周身魔气暴涨,“血祭!”
祭坛上的血红色符文骤然亮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陆渊瞳孔一缩。
他要引爆祭坛!
“落葵——”他大喊一声,飞身而起,想要阻止那个首领。
但已经来不及了。
祭坛轰然炸裂,狂暴的魔气化作一道黑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陆渊人在半空,避无可避。他将承影剑横在身前,金色的剑光形成一个护罩——
冲击波击中护罩,护罩剧烈震颤,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就在护罩即将破碎的那一刻,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落葵。
她张开双臂,周身青光大盛,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接下了那道冲击波。
黑色的魔气贯穿了她的胸口。
血花四溅。
“落葵!”
陆渊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落葵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坠落,他飞身接住她,两人一同摔在祭坛的碎石堆里。
她躺在他怀里,胸口的血将青色衣裙染成了深褐色,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魔气正在侵蚀。
他顾不上去查看黑羽卫是否还有余力,抱起落葵便向山下飞去。
身后,黑羽卫首领狂笑着消失在爆炸的烟尘中。
---
陆渊抱着落葵一路飞回密林中的山洞。
他将她平放在地上,撕开她胸前的衣襟查看伤势。当那层衣物被小心翼翼掀开时,他的手猛地一颤。
一道黑色的魔气正沿着她的血脉向上蔓延,从胸口的伤口一路延伸到脖颈,甚至已经触及了她的左脸。
她的左脸颊上,原本光洁如玉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沉,像是一幅绝世名画被人泼了一砚浓墨。
“噬灵散,”陆渊声音发紧,“加上魔气侵蚀……”
他握住落葵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渡入她体内。
金色的灵力与黑色的魔气在她经脉中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落葵的身体剧烈颤抖。她紧闭着双眼,眉头拧成一团,却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陆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耗,可那股魔气异常顽固,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她体内。他的灵力只能暂时压制,却无法根除。
落葵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汗珠,虚弱地开口:“我这张脸……是不是毁了?”
陆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却是稳的:“不会的。我会找到办法治好你。”
落葵看着他。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也有些发白。那是灵力透支的迹象。
她垂下眼睫,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毁容与否,和太子殿下无关。你不需要为我消耗灵力。”
陆渊没有停下渡灵力的动作,甚至渡得更快了些。
他低着头,散落下来的额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谁挡在我面前的?”
落葵没有说话。
“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灼热而隐忍。
“你替我挡了一击,我替你渡灵力,天经地义。”他低下头,继续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她的经脉中,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至于姑娘的脸,我会负责到底。”
落葵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阻止他。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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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时辰,陆渊才稳住她体内的魔气。
金色的灵力在她经脉中形成了一道堤坝,将那股黑色的魔气暂时束缚在左半边身子里。
但那股魔气依然顽固地留在她体内,像是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发作。而她的脸上,那道魔气侵蚀留下的疤痕,始终没有褪去。
陆渊灵力几乎耗尽,靠在石壁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待呼吸稍稳,他抱起落葵回到山下的临时营地,将鹤寻也安置好。
鹤寻伤势虽重,但没有生命危险,服了丹药后便沉沉睡去。
落葵一直没有再开口。
她盘膝坐在角落里,调息运气,闭着眼睛,似乎对脸上那抹丑陋的痕迹毫不在意。
只有在她偶尔抬手的时候,手腕上那串骨铃发出细微的响声,才让人察觉她的手在发抖。
日落时分,陆渊在山洞口生起了火。
鹤寻还在昏迷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落葵依旧在角落里打坐,青色的灵力在她周身流转,但每当灵力运行到左脸时便会凝滞,无法突破那股魔气的封锁。
陆渊坐在篝火边,膝上横着承影剑,手里却没有拿磨剑石。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火焰,跳跃的火光将他的神色映得明暗不定。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等鹤寻醒了,我陪姑娘去灵族,将玉简交给灵族族长。然后……我去天族的藏经阁查魔族噬魂阵的破解之法。”
落葵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他,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半边明净半边暗沉的脸上。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比傍晚时平静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淡淡的疏离,“你该回去了。”
陆渊抬起头。
“我说了,我的脸我自己想办法,”落葵说,“你是天族太子,不该为了一个东荒女妖耽误正事。鹤寻醒了以后让他回灵族便是,我自己会走。”
陆渊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只玉盒。
落葵认得那只玉盒。
那是她用来装冥昙的盒子。那天在鬼哭林遇袭,她以为这只玉盒丢了。
“这是什么?”她问。
“姑娘打开看看。”
落葵接过玉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株完整的冥昙。紫光流转,花瓣完好,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一样新鲜。每一片花瓣都泛着幽幽的荧光,正是完全绽放那一瞬间被采摘下来的模样。
“那天在鬼哭林遇袭的时候,我赶过去已经晚了,”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发现那株冥昙还有一线生机,便用灵力护住了它的根茎。后来我在鬼哭林里守了几个晚上,终于等到它重新开花。”
落葵的手指僵在玉盒上。
“花开花落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他说,“我守了三个晚上,才等到了这一朵。”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落葵看着那株冥昙,沉默了很久。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篝火烧柴的噼啪声。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之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清清淡淡的,“在湖边假装溺水,就为了见我一面。又在鬼哭林里守三个晚上,等一朵花开。你很会追姑娘。”
陆渊被她说破,脸上有些发烫,却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盯着火堆,声音闷闷的:“那姑娘心动了没有?”
他问完这句话,半晌没听到回答,忍不住抬起头来。
却对上落葵正在注视他的眼睛。
那目光静静的,清凌凌的,不含任何意味。
片刻后,她将视线收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涩意:“太子殿下,我如今这张脸,不值得你费心。”
陆渊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她半边脸的轮廓,清冷而孤独。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篝火拨得更旺了些,然后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山洞里三个人各自无话。
只有篝火烧了一整夜,将洞壁映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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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鹤寻醒了。
他的伤势恢复了三成,已经能勉强坐起来说话。落葵将那枚玉简还给他,让他亲自交到灵族族长手中。毕竟这是灵族内部的事,由他本人出面最为妥当。
鹤寻接过玉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娘的母亲……可还安好?”
落葵一怔:“前辈认识我母亲?”
鹤寻的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没有多言,只是朝她行了一礼,便动身返回灵族。
落葵站在山洞口,看着鹤寻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许久没有动。
陆渊走到她身边:“姑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落葵收回目光,“我回落星湖。”
“我陪姑娘。”
“不用,”她说,“你也该回天族了。鹤寻说天庭内部有内奸,这事比我这张脸重要。”
陆渊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魔族渗透天庭,此事非同小可。他是天族太子,责无旁贷。
但他没有立刻走。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枚玉符,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渊”字。
“这是我私人的传音符,”他说,“姑娘若有事,随时唤我。无论多远,我都会来。”
落葵低头看着那枚玉符,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多谢。”
她将玉符收好,转身踏水而去。
湖面在她脚下自动分开一条路,青色的衣裙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湖心水榭的尽头,他才收回视线,仰头看向天际。
他取出一枚金色的传音符,沉声说了一句:“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片刻后,传音符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说。”
“天庭内部,有魔族内奸。”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个字。
“回。”
陆渊收起传音符,最后看了一眼落星湖的方向,飞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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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葵回到水榭,关上所有的门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面前的铜镜映出她的脸。
左脸明净如初,右脸却有一道暗沉的痕迹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是白璧微瑕,又像是美玉蒙尘。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
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凉,带着魔气的残留。
“姑娘!”翠羽鸟从窗口飞进来,落在她肩上,声音急切,“听说盘龙岭那边打起来了,你有没有受伤?太子呢?他——”
翠羽鸟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见了落葵的脸。
“姑、姑娘……你的脸……”
“没事,”落葵放下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过段时间就好了。”
翠羽鸟眼眶一红,扑棱着翅膀凑近她:“这是魔族魔气留下的伤,怎么可能自己好?那个太子呢?他不是神通广大吗?他怎么不救你?”
落葵将翠羽鸟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上,起身推开水榭的窗户,看向窗外平静的湖面。
“他回天庭了。”
翠羽鸟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水榭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落葵忽然开口。
“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传音符。”
翠羽鸟眼睛一亮:“那姑娘快叫他回来啊!”
落葵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月光,轻轻摇了摇头。
叫不叫的,以后再说。
眼下,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她体内这股魔气,和她前世在万生池里沾染上的那些,有什么关联。
落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处,骨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是她用自己的尾骨炼制的法器,也是她前世唯一带出万生池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体内。
青色的灵力缓缓流转,在她的经脉中行走了一周天。当灵力运行到左脸的伤处时,那股黑色的魔气便开始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落葵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继续将灵力推向伤处。
黑色魔气与青色灵力在她的经脉中激烈碰撞,每一下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刮她的骨头。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忽然感应到了——
那股魔气的深处,有一个极为微弱、却被她无比熟悉的气息。
是她前世在万生池底,感受过的那种气息。
“万生池……”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微缩。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年,水族宗祠。
她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长老们一字排开,宣读族规。
她的罪名只有一个——与水族旁支的一位青年相恋。
族规有定:皇族血脉不可旁落。她是公主,她的婚事必须由族中长老与族长共同议定,嫁给谁、何时嫁、如何嫁,全不由她自己做主。
可她偏偏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公主,您可知罪?”大长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她没有说话。
“按族规,私相授受者,当入万生池。”
她抬起头,看着大长老,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知道。”
大长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只是,”她又说,“我的事,与他无关。放他走。”
“晚了,”另一个长老冷冷道,“那个小子已经自己跳进去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瞬间无法呼吸。
他自己跳进去了。
那个总是笑着对她说“别怕”的人,先她一步跳进了万生池。
“……带我去。”她说。
万生池是水族禁地。
池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死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像是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池面上升起,缠绕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她站在池边,往下看了一眼。
池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那是他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一枚他用骨血炼化的护身灵珠。
他把灵珠留给了她,自己的肉身早已被万生池水腐蚀殆尽。
她没有哭。
只是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跳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母亲的哭喊声。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母亲用那样撕心裂肺的声音叫她。
“落葵——”
可她没有回头。
池水吞没了她。
死气钻入她的口鼻,腐蚀她的肌肤,融解她的骨肉。
那种疼痛无法用言语形容,像是灵魂都被一点点撕碎。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握住了那枚灵珠。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身死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若有来生,绝不做笼中鸟。
然后,一切都归于虚无。
直到她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落星湖底,身边只有一枚骨铃。
那是她的尾骨。
前世被万生池水腐蚀之后,只剩下了这一截尾骨。母亲用灵族的秘术保住了她这一缕残魂和这截尾骨,让她转生为东荒灵葵。
万生池的气息。
她体内这股魔气,竟带着万生池的气息。
落葵睁开眼睛,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不仅仅是魔族的噬魂阵留下的魔气。
其中还混杂着一样她无比熟悉的东西——她前世葬身之处,万生池的死气。
这两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她还没看清的联系。
而另一个念头也同时浮上她的心头。
母亲。
前世母亲对她不闻不问,她一直以为母亲厌恶她。直到她跳下万生池的那一刻,听见母亲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才知道,母亲是在意的。
可已经晚了。
而母亲用灵族秘术强行留住她的残魂,让她得以转世重生——这样的代价绝非寻常。
她望向窗外,视线越过落星湖平静的水面,投向远处苍茫的山峦。
母亲,这一世,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换来了我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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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落葵将陆渊留下的那枚传音符翻出来,在掌心里摩挲了许久。
莹白的玉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头那个“渊”字刻得极其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写字的那个人的力道。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把玉符放回盒子里,关上了盒盖。
啪嗒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翠羽鸟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姑娘,真的不叫他?”
“不叫。”
“为什么?”
落葵垂下眼睫,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是天族太子,有他的事要做。我这张脸,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她站起身,走向内室,“睡觉。”
翠羽鸟看着她关上门,小声嘀咕了一句:“嘴硬。”
然后它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随即便消散在夜风里。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