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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真的假的 ...

  •   第二卷风雨如晦

      第四章旧日容颜

      落葵已经有七日没有走出水榭了。

      翠羽鸟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紧闭的门扉,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这七日里,它每日衔着灵果去敲门,门偶尔会开,落葵会接过灵果,说一句“知道了”,便又将门关上。那张昔日东荒最盛的面容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延至下颌的暗色印痕,像是白玉上沁入了一缕墨,怎么都擦不掉。

      可她的神色平静得出奇。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自怨自艾,照常打坐修炼,照常翻阅竹简,照常每日傍晚在水榭外的湖面上站一会儿,看看落日。

      仿佛那道疤根本不存在。

      翠羽鸟跟了她数百年,太了解她了。落葵越是平静,心里的事就越重。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从来不把在意摆在脸上。

      第八日清晨,落葵推门走了出来。她穿了件月白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脸上的疤痕没有做任何遮掩,就那么坦然地露在晨光里。翠羽鸟从窗台上蹦起来,扑棱着翅膀迎上去:“姑娘!你出来了!”

      “嗯,”落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骨铃,“今日去一趟集市。”

      翠羽鸟愣住。它张了张嘴,那句“要不要戴个面纱”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它看见落葵眼睛里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要遮掩的意思。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她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去。”翠羽鸟飞上她的肩头。

      一妖一鸟出了落星湖,向东飞了百余里,便到了东荒最大的集市——青石镇。这镇子是东荒少有的几个精怪与凡人混居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镇子中央一条长街,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灵丹的、卖法器的、卖药材的,也有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馄饨的。妖气人气混在一处,热闹非凡。

      落葵走在街上,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瞬。那是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的结果——惊艳、探究、贪婪,然后是错愕。

      有人认出了她。准确地说,是认出了她这张脸,又发现了这张脸上的疤。“那不是落星湖的那个女妖吗?”“十大女妖之首的那个?”“她的脸怎么了?”“嘘——小声点,听说被魔族伤了。”“真的假的?那张脸居然毁了……”

      窃窃私语像苍蝇嗡嗡,无孔不入。

      落葵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药材摊前,将手中的药单递过去:“这些,各要三两。”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山羊精,接过药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的疤痕上多停了那么一息。

      “看够了没有?”落葵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老山羊精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抓药,手都有些发抖。

      落葵付了灵石,拿着药材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一身红衣,身形高大,正是前些日子去落星湖传话的赤焰。他手里提着一坛酒,像是刚从酒铺里出来,看见落葵的时候先是咧嘴一笑,随即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你……”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脸上的疤,“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落葵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赤焰大步跟上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是不是那个天族太子?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不是他。”落葵脚步不停。

      “那是谁?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替你出气!”赤焰说着便要撸袖子。

      落葵终于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静如水,却让赤焰满肚子的火气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我的脸,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赤焰愣住了。他与落葵相识数百年,对她的冷淡早已习以为常。但今日这份冷淡里,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她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落葵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出了青石镇。

      翠羽鸟一直安静地蹲在她肩上,飞出镇子老远才小声开口:“姑娘,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你的脸一定会好的。”落葵没有回答,只是飞得更快了些。

      回到落星湖的时候,正值午后。湖面上波光粼粼,水榭安安静静的。一切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除了水榭门口摆着的那只锦盒。锦盒是天族宫廷的制式,紫檀木镶金边,封口处贴着一道金色的符印,符印上刻着一个“渊”字。

      落葵站在锦盒前,垂眸看了一会儿。翠羽鸟已经飞过去,绕着锦盒转了三圈,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是太子送来的!姑娘快打开看看!”

      落葵弯腰拿起锦盒,揭开符印。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只玉瓶,每一只玉瓶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与用法。有外敷的,有内服的,有丹药,也有膏剂。锦盒底层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一个字——渊。

      她拆开信。信不长,寥寥数行,字迹清隽有力。

      “此药方乃天族藏经阁所藏《万灵方》中记载的祛魔气之法。十二瓶依次使用,每日一瓶,不可间断。另附清心咒一卷,早晚诵之,可助药力。若有不适,传音符唤我。——陆渊”

      落葵将信折好放回盒中,没有立刻服药,而是拿着锦盒走进了水榭。

      翠羽鸟急了:“姑娘,你怎么不吃啊?”

      “不急。”落葵将锦盒放在桌上,转身去了炼丹房。她将今日在集市上买的药材一一取出,放入丹炉,起火淬炼。翠羽鸟蹲在丹炉边,看她在那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炼的这是什么?”

      “解毒丹。”

      “解什么毒?”

      “魔气残留。”落葵往丹炉里又加了一味药材,“他从天族藏经阁找来的方子,我用不上。天族的灵药需要用天族的灵力催动,我是水族血脉,和天族灵力并不完全相合。硬要用也不是不行,但会有反噬。”

      翠羽鸟瞪大了眼睛:“那太子不是白送了吗?”

      “也不算白送,”落葵将丹炉盖上,转身走到桌边,从那十二只玉瓶中各取了一滴药液,放在面前仔细端详,“天族的方子确实有独到之处。有几味药的配比我没想到,可以参考。我按我自己的体质重新调配,效果会更好。”

      她说着,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翠羽鸟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其实挺高兴的吧?”落葵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回了天庭还惦记着你啊,”翠羽鸟蹦到她手边,“又是找药方又是写信的,这份心意……”落葵将翠羽鸟从桌上拿起来放在一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他身为天族太子,救治一个为救他而受伤的人,是他的本分。不代表别的。”

      翠羽鸟撇撇嘴,没再说话。但它分明看见,落葵在将那些玉瓶收好放进柜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收什么贵重的东西。

      当天夜里,落葵盘膝坐在水榭中央,开始服用自己重新炼制的解毒丹。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化开,沿着经脉缓缓流向面部的伤处。她闭上眼睛,引导药力与体内残留的魔气交锋。这一次,疼痛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股魔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反噬,每一次药力逼近都会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落葵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一个时辰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疤痕还在。魔气没有消除,但边缘似乎浅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的法子是对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湖面上,星光从水底透出,交相辉映。一切都安静极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鬼哭林里,陆渊对她说的话——“那天在鬼哭林遇袭的时候,我赶过去已经晚了。但我发现那株冥昙还有一线生机,便用灵力护住了它的根茎。后来我在鬼哭林里守了几个晚上,终于等到它重新开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知道,守在瘴气弥漫的鬼哭林里等一朵午夜才开、瞬息即谢的花,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毅力。更何况是三个晚上。

      落葵从袖中取出那枚传音符,指腹在上头摩挲了两圈,最终还是放了回去。不是现在。

      她转身回到水榭中央,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诵念清心咒。那是陆渊随药方一起送来的咒文,她虽然不用天族的灵力催动药物,但这咒文本身并不依赖灵力属性,倒是可以一用。经文古朴,字句清正,诵之令人心神安宁。

      一夜无话。

      此后一连数日,落葵每日除了修炼之外,便是研制解药。她将自己关在炼丹房里,把天族方子和自己的思路逐一印证,反复调配药方比例。翠羽鸟隔三差五地衔着新鲜的灵果来敲门,偶尔带来外界的消息:听说天族太子回天庭后在朝会上当众弹劾了一位老臣,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听说灵族那边出了大事,族长看了鹤寻带回去的玉简之后连夜召了长老会;又听说魔族余孽在北境那边又有异动,三界边界都不太平。

      落葵听完,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捣药。

      到了第十二日傍晚,又一只锦盒出现在水榭门口。一样的紫檀木镶金边,一样的金色符印,一样的“渊”字。翠羽鸟抢在落葵前头把锦盒叼了进来,兴奋得直扑棱翅膀:“姑娘!又来了又来了!”

      落葵打开锦盒,里面装着十二只新的玉瓶,药方似乎有所调整。盒底依然压着一封信。信上写道:“前次药方用药性较烈的天阳草,恐伤姑娘体内的水脉。此番改用月华芝,性温和,应更对症。另,这几日天庭政务繁忙,未能亲至,还望姑娘见谅。——陆渊”

      落葵拿着信,沉默了一会儿。

      天阳草换成月华芝,确实是更对症了。这个改动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她的体质有相当深入的了解。月华芝生长在阴寒之地,性质温和,适合她这种水族血脉的体质。而他在千里之外的天庭,不仅记挂着她这个伤者,还抽空研究了她的体质——不,不对,他不是研究了她的体质,他是记住了。在盘龙岭那一战里,他替她渡灵力压制魔气,灵力在她经脉中走了一个时辰。就那一个时辰,他摸清了她的灵力属性,记住了她的血脉特点,然后回去翻了天族藏经阁的方子,把最合适的药材挑了出来。这份心思,已经不是“本分”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翠羽鸟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说不高兴。”

      落葵没有应声,只是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那木匣子里已经放了第一封信,现在又多了第二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每隔十余日便有一只锦盒准时送到落星湖水榭门口,有时是十二只玉瓶,有时是几卷古籍中的残方,有时是几味极为珍稀的药材。那些药材中有几样落葵认得——比如那株赤灵芝,是北荒极寒之地才有的品种,千年才长成一株。又比如那截雪玉参,通体莹白如玉,参须完整,一看便是品相极好的上品。光是这两样东西,放在三界拍卖行里,便能卖出足以让一个小宗门吃上十年的灵石。

      可他就这么装在锦盒里,用一张符印草草封了,让人摆在湖边风吹日晒。

      翠羽鸟每次看见都要念叨一句“暴殄天物”,然后小心翼翼地帮落葵把药材搬进炼丹房。

      每一只锦盒里都有一封信。信的内容长短不一,有时是详尽的药理分析和用药建议,有时是寥寥数句问候。但不管篇幅长短,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写着同一句话——“有事随时唤我。”

      落葵将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收进那个木匣子里。木匣子越来越满,到第四只锦盒送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合不上盖了。

      翠羽鸟有一天趁她不在,偷偷数了数。四只锦盒,四十八只玉瓶,七味稀世药材,三卷古方残卷,六封信。它把东西重新放好,蹲在桌上叹了口气:“照这个送法,太子是把天族的家底都要搬空了吧?”

      而落葵的伤,也在一点一点地好转。她依照天族方子结合自身血脉改良的解药,再辅以清心咒和每日修炼,脸上的魔气痕迹渐渐淡了下去。起初只是边缘浅了一丝,后来整片疤痕的颜色开始由深转浅,从墨黑变成暗灰,又从暗灰变成浅褐。这个过程很慢,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出变化。但每一个月过去,疤痕就会淡上那么一分。像是冰封的湖面在春日里一点点融化,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歇。

      到了第三个月末的时候,那道疤痕已经淡到了寻常脂粉便能遮盖的程度。但落葵从不用脂粉。她就那么素着一张脸在湖边行走,疤痕露在外面,神情坦然。

      翠羽鸟曾问她为什么不遮一遮,她说:“遮给谁看?”

      翠羽鸟被噎住了。

      这段时日里,赤焰又来了一次。他提着一坛灵酒,站在水榭外大声嚷嚷,非要见落葵一面。落葵推门出来的时候,赤焰的目光立刻黏在了她的左脸上,看了好半天,然后眉头拧成一团:“怎么还没好?这都多久了?那个天族太子不是给你送药了吗?他的药不管用?”

      “管不管用是我自己的事。”落葵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赤焰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声音闷闷的:“你等着,我认识个老药王,在北荒那边,医术比天族那些半吊子强多了。我这就去把人请来——”

      “不必。”

      “你这人怎么总这样?”赤焰忽然恼了,嗓门拔高,“别人对你好你就不能领个情?”

      落葵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而平静,像一面镜子,映出了赤焰的焦躁和不安。赤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红:“我就是……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

      “我知道,”落葵说,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但我不委屈。”

      赤焰愣住了。他转过头来重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落葵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水榭。赤焰站在湖边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把酒坛留下了。那坛酒在石桌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被翠羽鸟偷偷喝了个精光。

      又过了数日。这天是凡间立秋的日子,东荒虽然四季不分,但落葵习惯在这一天去青石镇的集市上买一种叫“秋露白”的茶。据说那茶只在立秋这一日采制,茶汤澄澈如露,饮之能明目清心。卖茶的老妇人是个人族散修,在青石镇住了几十年,每年只在立秋这天出摊。落葵年年都去,今年也不例外。

      她到青石镇的时候,集市上人正多。有熟人认出了她,目光在她的左脸上掠过,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但比三个月前小了很多。她这张脸的谈资价值已经过了保鲜期,人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大惊小怪。

      落葵目不斜视地穿过长街,在老妇人的茶摊前停下。老妇人抬头看见她,笑出了一脸褶子:“姑娘又来了,还是老规矩?”落葵点头。老妇人麻利地包好一包秋露白递过来。落葵付了灵石,接过茶,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从旁边的酒楼里走出来,显然喝了不少,脚步虚浮,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抬头看见落葵,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直了。那种直,落葵太熟悉了。那是惊艳——她的美貌还在,哪怕脸上多了一道疤,依然是整个东荒最美的面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疤上。

      “啧,”他发出一声惋惜至极的啧声,摇头晃脑地拦住了落葵的去路,“可惜了。这么美的一张脸,怎么就毁了呢?”

      落葵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那男子却更加来劲了。酒壮怂人胆,他上前一步,嬉皮笑脸地伸出手去:“不过也没关系,关灯都一样——”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那男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整个人悬空而起,双脚离地三尺,面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周围的人群惊呼着四散退开。

      落葵没有动手。她甚至没有动。动手的另有其人。

      一道金光从天边直坠而下,落在长街中央。金光散去后,显出一个颀长的身影。陆渊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虚握,正是那只手隔空掐住了醉酒男子的喉咙。

      他脸上的神情很淡,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落在众人眼中,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要冷。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与人闲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醉酒男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双腿在空中乱蹬,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

      落葵皱了皱眉,走过去按住陆渊的手腕:“松手。”

      陆渊偏头看她,眼底的冷意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消融了几分,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他方才说的话,我不能当作没听见。”

      “我知道,”落葵的声音平静,“但这是我的事。要教训他,也该由我来。”

      陆渊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片刻后,陆渊松开了手。

      醉酒男子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他酒意被吓醒了大半,抬头看见陆渊腰间的蟠龙佩,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地跪起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太子殿下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知这位姑娘是殿下的……”

      “闭嘴。”落葵打断他。

      醉酒男子立刻把嘴闭上,浑身发抖。

      “滚。”

      一个字,对他来说却如蒙大赦。他爬起来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围观的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在青石镇这种三教九流混居的地方,太子的名号比什么都管用。没人想触这个霉头。

      落葵转过身看着陆渊。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眉宇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见她的时候就弯起来,像是盛了一捧光。

      “太子殿下,”落葵说,“你怎么来了?”

      陆渊将披风上的风尘拍了拍,笑道:“路过。”

      “天庭到东荒三千里路,太子殿下从哪路过能路过到青石镇来?”

      “那就是专程来的,”陆渊倒也不狡辩,笑着承认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左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瞬,“药效如何?上次送来的月华芝可对症?”

      “对症,”落葵说,“用了之后疼痛减轻了不少。”

      “那就好,”陆渊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这只锦盒比之前那些都要小,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上头刻着金色的封印,“这次带来的是最后一剂药引,用完这一剂,残余的魔气应该就能彻底清除了。”

      落葵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身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温热而精纯的灵力波动。这盒子里装的不是寻常药物。

      “这是什么?”她问。

      “到时候打开就知道了,”陆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用之前记得先诵三遍清心咒。这药性有些烈,需要清心咒的经文护住心脉。”

      落葵将锦盒收好,抬起头重新看着他。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而坦荡。但她总觉得他今日的笑容底下,藏着一些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很轻很淡,像是湖面上的一道涟漪,一闪而过便不见了。

      “太子殿下来东荒,不光是来送药吧?”她问。

      陆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鹤寻醒后向灵族族长呈递了玉简。灵族内部已经查实了他的冤情,内奸另有其人。但是那枚玉简里提到的那个人——那个在天庭内部接应魔族的人——还没有查出来。”

      落葵心中微动。鹤寻那天在山洞外说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真正的叛徒在天庭内部。有人身份极高。”

      “我来东荒,一是送药,”陆渊说,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二是向姑娘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姑娘前世是水族公主,”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而审慎,“当年的水族长老会,有哪些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精准。落葵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知道她的前世身份。不是猜的,是确认的。

      “殿下怎么知道我的前世?”她问,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试探。

      陆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查到了一些事。鹤寻在玉简中提到,魔族当年曾试图渗透水族长老会,但没有成功。我想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人,至今还活着。”

      落葵沉默下来。周围的人声嘈杂依旧,卖糖人的吆喝声、酒肆里的划拳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可这一方天地里,只有安静。

      她终于开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渊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青石镇,寻了一处僻静的山亭坐下。亭子建在半山腰上,可以俯瞰整个青石镇的烟火人间。远处炊烟袅袅,夕阳正在西沉,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

      落葵将手中的秋露白分了一包给陆渊,自己留了一包。陆渊接过茶叶,道了声谢,随手便用灵力煮了一壶水,手法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水沸之后冲入杯中,茶香袅袅升起。

      “水族长老会,”落葵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杯中叶片的浮沉上,终于开口,“当年共有九位长老。其中三位在我……在前世发生那件事之前就已经仙逝。另外五位在万生池事件后陆续凋零。最后只剩一人。”

      “谁?”

      “大长老,水云天。”

      陆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此人现在何处?”

      “我转生之前,他还在水族,”落葵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入喉却带着一丝凉意,“但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东荒的消息再不灵通,水族大长老易位这么大的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既然没有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还活着,隐居了。要么,他死了,但死因不能对外公布。”

      陆渊陷入沉思。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对落葵说:“天庭内奸的事,我会查到底。但这段时间,姑娘要多加小心。魔族上次在盘龙岭的行动虽被我们挫败,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黑羽卫首领至今下落不明,噬魂阵虽被我破了祭坛,但阵法的核心阵图他带走了。只要阵图还在,魔族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我知道,”落葵说,“我的血脉对魔族而言始终是一把钥匙。我会小心的。”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山峦背后,天边的云霞从金红变成暗紫。山亭里安静下来,两人各自喝着茶,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山的气息。

      过了许久,陆渊忽然开口,语气与先前说正事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随意和温和:“对了,姑娘的脸——”

      落葵抬眼看他。

      “我不是说伤,”他连忙解释,随即又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余,失笑摇头,“我是说,姑娘的脸恢复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快。”

      “殿下送来的药有效。”

      “那是姑娘自己调制的方子好,”他说,“我只是提供了药材。姑娘的炼丹术,在东荒也是数得着的。”

      落葵没有接这个话。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的炼丹术在东荒是什么水平。也就是说,他私下里做了功课。

      这个男人,不声不响地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查了个清楚。偏又做得不动声色,让人没法发作。

      “殿下查我?”她直接问了出来。

      陆渊倒茶的手一顿,随即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查了。”

      “查到什么了?”

      “查到姑娘前世是水族公主,因宗族礼教身故,”他将茶壶放下,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这一世的生辰、修为、战绩,我都查了。但姑娘放心,我没有查姑娘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我不愿意让人知道的?”

      陆渊看着她,目光安静而认真:“因为我只想了解姑娘,不想冒犯姑娘。两者之间的分寸,我在尽力把握。如果有越界的地方,姑娘直说就是。”

      他的语气坦荡到了极点,反倒让人没法真的生气。

      落葵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秋露白的滋味在凉了之后反而更加清冽。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说“你越界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陆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嘴角弯了弯,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挂在天际尽头。山下的青石镇亮起点点灯火,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该回去了。”落葵站起身。

      “我送姑娘。”

      “不用。”她走出山亭,身形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清澈,像落星湖底透出的星光。

      “药方的事,多谢殿下。”她顿了顿,“还有今天,在集市上。”

      陆渊起身朝她拱了拱手:“分内之事。”

      落葵没有再说话,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暮色里。陆渊站在山亭中,看着那道青光越飞越远,直到彻底融入夜色之中。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她留下的那半包秋露白,伸手拿了起来,小心地收进袖中。

      “分内之事啊,”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他走出山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看着落星湖的方向,目光幽深,像是在看一道远方的星光。

      良久,他收回视线,取出传音符,低声说了一句:“查水族前大长老水云天。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传音符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应答声。

      陆渊收起传音符,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夜色中。

      落葵回到水榭之后,没有立刻打开那只黑色锦盒,而是先给自己泡了一壶秋露白。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白毫毕现,茶汤澄澈如露。她端着茶杯坐到窗边,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星光,慢慢喝着。

      翠羽鸟从外面飞回来,看见她手边的黑色锦盒,好奇地凑过来啄了啄:“这是什么?太子殿下今天给的?”“嗯。”“怎么不打开看看?”

      落葵没有回答。她在想一件事。今天在青石镇,陆渊从醉酒男子手中替她出头的时候,她注意到周围有几个人匆匆离开了。那几个人身穿最寻常不过的布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们离开的时机太过一致,方向又太过统一。是魔族的探子?还是天庭的耳目?抑或是别的什么势力?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魔族没有放弃。他们只是在等机会。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只黑色锦盒。盒身上的金色封印在月下泛着微光,触手温热。她依陆渊所言,先诵了三遍清心咒,然后将手按在封印上。封印在她掌心下化作点点金光消散,盒盖自动弹开。

      锦盒里没有玉瓶,没有丹药,也没有膏药。只有一颗珠子。鸽子蛋大小,通体血红,内里有光芒流转,像是困着一簇火焰。

      落葵瞳孔微缩。她认得这东西。

      浴火珠。天族皇室的秘宝之一。此珠乃是凤凰涅槃时落下的血滴所化,蕴藏着极其精纯的涅槃之力。据说能焚尽世间一切魔障,也能修复一切被魔气侵蚀的创伤。但使用此珠的代价极高——催动此珠的人,必须承受凤凰涅槃时同等烈度的焚身之痛。那不是寻常的痛,是血肉骨髓被一寸寸焚烧、又在一寸寸重生的痛。是灵魂被撕碎又重新拼合的痛。

      陆渊在信里没有提这颗珠子的来历,更没有提使用它的代价。他只说“药性有些烈”,说得云淡风轻。这个人是怕她知道了真相不肯用,所以才故意轻描淡写。

      落葵将浴火珠握在掌心,珠子温热,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月色如水,星光如练。整个落星湖安静得只剩风声。

      翠羽鸟打破了沉默,小声问:“姑娘,你会用吗?”

      落葵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浴火珠,指腹轻轻摩挲过珠身流转的光芒。她没有回答翠羽鸟的问题,只是将珠子重新放回锦盒里,盖上了盒盖。

      “明天再说。”

      第二天,落葵没有用浴火珠。第三天也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那只黑色锦盒被她放在水榭内室的床头,每日早晚她都会打开看一眼,然后又合上。翠羽鸟不明白她在等什么,问了几次她都不说,只好作罢。

      事实上,连落葵自己都不太说得清楚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得不用的理由,也许是在等自己积攒足够的勇气,又也许——她只是在等送珠子来的那个人。

      但那个人自从那日青石镇一别之后,便再没有来过。锦盒照常送来,一个月一次,雷打不动。信也照常写,工工整整,事无巨细。但人没有来。

      落葵从翠羽鸟口中零星听到一些消息——天庭朝局不稳,太子正在整顿内务,已经连撤了三名老臣的职,其中一人还是天族数千年的元老。这件事在三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说太子雷厉风行,也有人说他太过激进,早晚会出事。

      落葵听完,只是“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炼丹。

      翠羽鸟急了:“姑娘,你就不能关心一下?太子现在处境那么难,你好歹给他发个传音符问候一句?”

      “他是天族太子,朝局斗争是他的本分。用不着我问候。”

      “你这是嘴硬。”

      落葵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把新炼好的一炉丹药装瓶,在瓶身上贴了标签,整整齐齐地码进柜子里。那柜子里已经放了上百只玉瓶,每一只都是她这几个月来炼制的丹药,有疗伤的,有解毒的,有补充灵力的,也有临时突破用的。翠羽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开始囤这么多丹药,问她她也不说,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开炉炼丹,像一只过冬前拼命存粮的松鼠。

      翠羽鸟自然不会知道落葵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再次进入万生池呢?

      这个念头是在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的。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直觉,后来越来越清晰。她体内这股魔气带着万生池的气息,这绝非巧合。当年她在万生池底感受到的那种气息,和盘龙岭祭坛上的魔气有着某种她尚未参透的联系。鹤寻被魔族劫走是为了开启噬魂阵,而噬魂阵需要三族皇族血脉,她的血是其中的钥匙。魔族为什么要选万生池作为参照?或者说,噬魂阵和万生池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她的前世和今生,究竟是被什么东西串联在一起的?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她解不开。但她知道,如果答案真的在万生池底,那么她迟早得回去一趟。而万生池那种地方,进去一次不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进去两次还能不能活着出来,她一点把握都没有。所以她囤丹药。能囤多少囤多少。哪怕只能多撑一刻,也是好的。

      这些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陆渊。

      又过了半个月。这天夜里,落葵照常在子夜时分来到湖心打坐。她已将天族药方与自己血脉结合的解药用到了第九成,脸上的疤痕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剩眼角最后一小块淡淡的灰痕,像是泪痣上沾了一粒极细的灰,不凑近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修为也在这几个月间精进了不少,灵葵本相在落星湖底的根系又往下扎了数丈,汲取灵气的能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她盘膝坐在水面上,周身笼罩着青色的灵光。星光从湖底透出,与她的灵光交相辉映。一切都安静极了。

      然后她感应到了。那是一道极为细微的灵力波动,从西北方向传来。不是传音符的信号,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灵力频率,像是一种专门针对她的召唤。

      落葵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抹锐光。她站起身,足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出现在了湖边。西北方向的夜空中,有一点微弱的灵光在闪烁。那灵光极淡,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但她体内的水族血脉却对那灵光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共鸣。

      翠羽鸟飞到她肩上,浑身羽毛炸开,声音发紧:“姑娘,那是什么?我感觉到……好强的压迫感。”

      “不是压迫感,”落葵盯着那点灵光,“是血脉共鸣。这股灵力来自水族。而且是皇族。”

      那点灵光在空中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然后它动了——极快极快地向落星湖的方向飞来,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灵光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它的轮廓。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只鸟。一只通体透明的灵鸟,由纯粹的灵力和水脉之气凝聚而成,双翼展开约莫三尺,每一次振翅都洒落点点荧光,像是夜空中的星屑。

      灵鸟飞到她面前停了下来,悬停在半空中。然后它开口了。不是鸟鸣,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柔和而苍老,带着岁月的风霜和某种说不清的哀伤:“落星湖……是这里了。”

      灵鸟低下头,像是在注视她,明明只是一团灵力的凝结物,却给人一种被目光穿透的感觉:“你身上……有她的气息。你转生了。”

      落葵心口一震。她猜到了这只灵鸟是谁派来的。可正是因为猜到了,她的喉咙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灵鸟轻轻振翅,洒落一片荧光:“不要找她。她为你付出的代价……你承受不起第二次。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报答。”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落葵听懂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在哪里?”

      灵鸟没有回答。它只是又看了她一眼,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那些荧光落在湖面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落葵站在湖边,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翠羽鸟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那只鸟……是你母亲派来的?”

      落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灵鸟消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母亲的灵力。那是母亲的灵力。前世她跪在水族宗祠里听候发落的时候,母亲没有来。她站在万生池边纵身一跃的时候,母亲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远处传来,但为时已晚。她以为母亲不爱她,以为自己在母亲眼中只是一个意外和耻辱。直到她听见那声哭喊,她才知道,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是因为她这张脸,是她体内流淌的血脉,是母亲那段身不由己的婚姻最痛的证明。

      而现在,母亲用一只灵鸟告诉她——好好活着。不要找她。她为你付出的代价,你承受不起第二次。

      落葵慢慢蹲下身,将手伸进冰凉的湖水里,指尖触到了一片湖底的水草。水草柔柔地缠上她的手指,像是某种无言的安慰。

      “她是不是在万生池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翠羽鸟,又像是在问自己。

      翠羽鸟落在她的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姑娘……”

      “我知道,”落葵说,“她一定在那里。万生池是水族的禁地,寻常人进不去。她留在那里,不是为了守禁地,是为了守我的残魂。可是我已经转生了,残魂不在了,她还守在那里做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忽然明白了。母亲守在那里,是在等她回去。等有一天,女儿会回到万生池边,寻找她前世葬身的原因。然后母亲就能亲口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落葵收回手,站起身。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犹豫和茫然,只有一种冷静至极的决断。

      她走回水榭,打开内室的柜子,取出那只黑色锦盒。打开盒盖,浴火珠静静地躺在里面。珠身里的火焰依旧在跳动,三个月如一日。她将珠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温热而炽烈的力量从掌心渗入经脉。

      “翠羽鸟,”她说,“我要闭关。短则七日,长则半月。这期间不许任何人靠近水榭。结界开到最大,谁来都不见。”

      翠羽鸟瞪大了眼睛:“姑娘你要用浴火珠了?”

      “嗯。”

      “可是那个太子说要先诵清心咒——”

      “我知道。”

      落葵盘膝坐在水榭中央,将浴火珠托在掌心。她闭上眼睛,开始诵念清心咒。经文从她唇间流淌出来,一字一句,清正安宁。三遍清心咒诵完之后,她的心境已如止水。她睁开眼睛,看着掌心中的浴火珠。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珠子拍入了自己胸口的膻中穴。

      浴火珠入体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她体内炸开。那不是痛。是焚。凤凰涅槃的火焰从膻中穴开始,沿着她的经脉疯狂蔓延。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被这股赤金色的火焰包裹、焚烧、撕碎。

      落葵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的嘴唇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可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火焰烧到了她的脸上。那股盘踞在她左脸上的魔气在涅槃之火的焚烧下疯狂反噬,像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拼命地向她经脉深处钻去。落葵双手结印,引导着浴火珠的力量与魔气正面交锋。

      这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剧烈的疼痛。比前世万生池水腐蚀骨肉还要痛,比盘龙岭上被魔气贯穿胸口还要痛。痛到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焚成灰烬了。

      可她始终没有叫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在这场焚身之痛的尽头,还有另一条路。是浴火重生,还是化为灰烬——全看她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第一天,火焰焚遍全身经脉。第二天,魔气被逼到左脸伤处。第三天,魔气开始消退。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落葵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浮沉,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本能地引导着浴火珠的力量一遍一遍地冲刷经脉,焚烧魔气,淬炼肉身。

      翠羽鸟守在水榭外,整只鸟都快急疯了。它听见水榭里传来灵力暴走的声音,听见骨节错位又重新归位的咯吱声,听见压抑至极的闷哼声,却始终没有听见一声哭喊。一滴眼泪都没有。

      到了第十一日,水榭的门终于打开了。

      落葵从里面走出来。她瘦了一圈,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下带着浓浓的青黑。但她那张脸——那张曾经被魔气侵蚀、留下一道暗色疤痕的脸——已经光洁如初。左脸明净如玉,肌肤上残留着最后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痕,正在晨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缕残夜,被初升的朝阳无声无息地吞没。

      她站在水榭门口,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最后一丝灰痕也彻底抹去。整张脸光洁如玉,清冷如月。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她眼角多了一颗红痣。那是浴火珠残留在她体内的涅槃之力凝结而成的印记,殷红如血,衬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平添了几分说不明的妖冶与慈悲。

      翠羽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绕着她飞了好几圈,激动得语无伦次:“姑娘!你的脸!好了!全好了!连那颗痣都好看得要命!你知不知道你闭关了多久?十一天!整整十一天!我都快急死了!”

      落葵抬手接住它,用指腹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沙哑但平静:“知道了。去把那只黑色锦盒拿来。”

      翠羽鸟飞进内室叼出锦盒。落葵打开盒子,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小小的字条,压在盒底,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用完之后,记得告诉我。”

      落葵看着那行字,唇角极细微地弯了弯。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传音符,握在掌心,犹豫了一息。然后注入了灵力。

      传音符亮起。那头几乎是一瞬间就接通了,快得像是有人一直把这枚传音符攥在手心里。

      “姑娘?”陆渊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急切和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担忧,“十一天了,你终于——”

      “好了。”落葵打断他。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那口气呼得极慢,像是一个憋了十一日的人终于得以喘息。“疼不疼?”他问。没有问她效果怎么样,没有问魔气清干净了没有,只问了这三个字。

      落葵握着传音符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在浴火焚身的剧痛中一声没哭,此刻听到这三个字,眼眶竟然有些发涩。

      “……不疼。”她说。

      陆渊在传音符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无奈也有心疼:“骗人。”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便转了话题,“你脸上的伤虽然好了,但浴火珠入体,经脉需要时间恢复。接下来一个月不要妄动灵力,好好休养。”

      “知道了,”落葵顿了顿,“殿下最近如何?”

      “还好,”陆渊的语气轻描淡写,“天庭的事有些棘手,但还应付得来。”

      翠羽鸟在旁边拼命用翅膀戳落葵的手臂,嘴里叽叽咕咕地暗示。落葵瞥了它一眼,最终还是说了句:“殿下多保重。”

      传音符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陆渊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抹意料之外的柔和:“姑娘也是。”

      传音符暗了下去。落葵将玉符握在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将玉符重新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盒盖。翠羽鸟歪着头看她:“姑娘,你脸红了。”落葵看了它一眼。翠羽鸟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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