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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梦 夜色沉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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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墨，铺满了整座江州市。
窗外晚风卷着初夏细碎的虫鸣，轻轻擦过落地窗，屋内只留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暖黄光线昏昏沉沉，照得床铺一片柔软。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席卷全身，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良久，终于抵不住浓重的困意，缓缓闭上了双眼。直到林砚辞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意识彻底坠入无边梦境。
没有冰冷空旷的公寓，没有成年人之间客气又疏离的碰面，下一秒，他重回了十七岁的盛夏。
燥热的风从教室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着学生薄薄的衣衫，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漫天飞舞，耳边是同学们嘈杂的说话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的声响。
是他刻骨铭心，再也回不去的高三教室。
而他依旧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前方那个纤细熟悉的背影，无需回头，他一眼就能认出。
是沈今夏。
少女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乌黑的发丝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白色校服领口干净整洁，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连长长的睫毛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梦里的时光总是温柔又漫长，所有遗憾都在被悄悄抹平。
林砚辞看着前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指尖轻轻扯了碰她马尾末端的发梢。
下一秒，前方的人猛地回头，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漫天星光与少女独有的鲜活朝气，没有后来的冷漠，没有隔阂，只有满心满眼的鲜活与明媚。
“林砚辞，你又扯我头发！”
沈今夏鼓着腮帮子瞪他，语气带着佯装的恼怒，却没有半分真正的生气，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再捣乱我就告诉老师，说你上课故意打扰我学习。”
少年趴在桌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她明媚的眉眼间，声音清冽又慵懒，带着独属于青春期的散漫温柔：“别告，我错了。”
嘴上认错，可眼底的笑意丝毫未减。
梦里的画面一帧帧温柔放映，全都藏在岁月的缝隙里，他舍不得遗忘。
晚自习安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堆积如山的试卷压得人喘不过气。沈今夏被一道解析几何题困住，皱着眉头抓耳挠腮，纠结许久还是毫无头绪，只好悄悄转过椅子，把试卷轻轻推到他桌前，压低声音求助：“学神，救急，这道题我实在不会。”
林砚辞二话不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拆解步骤，字迹清隽好看，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耐心讲解，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拂过她的发顶。狭小的前后桌距离，暧昧悄然滋生，晚风温柔，岁月静好。
课间喧闹的时候，他会提前备好冰镇的柠檬水，趁着她趴在桌上小憩，悄悄放在她桌角；运动会烈日炎炎，他会站在人群最前方，稳稳接住她跑完八百米后摇摇欲坠的身体；放学路上并肩同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无话不谈，满心都是懵懂又炙热的欢喜。
那时候没有世俗的烦恼，没有渐行渐远，没有形同陌路。
他是坐在她身后，默默偏爱她一整个青春的后座男孩，她是永远明媚耀眼，照亮他整个明媚少年时代的光。
欢声笑语萦绕在耳畔，每一幕都温柔得不像话，林砚辞沉溺在这场旧梦里，舍不得醒来。
可梦境向来残忍，从不会一直停留在美好的时刻。
前一秒还是漫天暖阳，万里晴空，下一秒，教室的光线骤然暗沉下来。
喧闹的人声瞬间消失殆尽，吊扇停止转动，窗外的阳光彻底褪去，整个教室陷入一片冰冷死寂。
方才眉眼带笑、满眼温柔的少女，缓缓回过了头。
没有笑意，没有娇嗔，眼底星光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凉，冷漠得如同从未认识过他。
周遭温度骤然下降，林砚辞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伸手去碰她，却发现自己触摸不到，动弹不得。
沈今夏看着他，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精致的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他的心尖上：
“林砚辞，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从此断交，你我，互不打扰。”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毫无预兆，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画面开始反复撕裂、重叠。
前一秒是她笑着回头和他打闹的模样，下一秒就是她冷漠决绝说出断交的侧脸；前一秒是并肩看夕阳的温柔画面，下一秒就只剩她转身离去，不留一丝余地的背影。
美好的回忆和残酷的决裂画面不断交错、反复拉扯，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逃不开，躲不掉。
他想开口挽留，喉咙却像是被海水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伸手拉住她离去的衣角，指尖却永远只能穿过一片光影和虚无。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疯狂蔓延，窒息感席卷全身。
“今夏……”
林砚辞在梦里低声呢喃，眉头死死皱起，额角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双眼。
大口大口的急促喘息打破深夜的寂静，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眼前不再是昏暗的高三教室，依旧是自己空旷冷清的卧室，小夜灯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暖光，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只是一场梦。
可梦里那份切肤的难过与无力，真实得让他心慌。
林砚辞缓缓抬起手，覆在剧烈跳动、隐隐发疼的心口，漆黑的眼眸在黑暗里一片茫然，又盛满化不开的酸涩。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这根本不是凭空出现的噩梦。
梦里那句冰冷的断交，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刻在他心底好几年，从来都无法释怀的过往。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少女从前轻快的笑声，可下一秒，又回荡起她冷漠绝情的话语。
原来时隔这么久，他依旧走不出那个盛夏，也依旧跨不过那场突如其来的决裂。
长夜漫漫，再无睡意。
林砚辞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独自熬过满是回忆与遗憾的又一个不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