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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对头劝我去私奔 我买了介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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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唤我的劲头,比使唤他亲娘老子都顺溜。
我的狗儿子还能自己叼个盆去接水呢,他不行,他连胳膊都懒得抬。
一开始我还忍着,心想这是病号,肋骨断了嘛,动弹不得嘛,让让他。
结果这孙子蹬鼻子上脸,一天到晚“花三儿”“花三儿”地喊,喊得我脑仁疼,恨不得拿袜子把他那张嘴给堵上。
“花三儿,我要尿尿。”
我放下手里正搓着的衣服从院里跑过来,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光扶着人还不行,这王八蛋说头晕站不稳,我得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得扶着他跟班。
就这个姿势,他还有脸低头看一眼,抬头冲我笑,笑得我手直痒。
“三哥,你这手法挺专业啊。”
我当时就想把他那个玩意儿拧下来。
“花三儿,我要喝水。”
我倒的水不热不凉,温度刚刚好,递到他嘴边,他喝一半漏一半,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上,我还得拿毛巾给他擦。
他那张嘴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跟个漏勺似的,喝十次能漏八次。
我说你是嘴合不拢还是怎么着?用不用我给你找根针缝上。
他理所当然地仰着脖子等我去擦,那副大爷做派,活像宫里出来的。
小一在窗户边上歪着头看他,嘎了一声,学的就是他喊“花三儿”那调子。
“花三儿,我要吃饭。”
这更是重量级。外头买的不吃,说油大,说味精多,说咸,说吃完胃里犯恶心。
我花三儿在道上好歹也算是响当当一号人物,什么时候给人做过饭?
现在倒好,天天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转悠,蒸鸡蛋羹、熬小米粥、炖骨头汤,变着花样伺候这位爷。
我就纳了闷了,踏马的这么多年,怎么没把这么挑剔的人给饿死。
“你不喂我,我怎么吃?”
“你肋骨断了,又不是手断了。”
“胳膊一抬就扯着胸口疼。”
我盯着他那张毫无愧色的脸,恨不得一勺子戳进他鼻孔里。
我认命地往他肩膀上一靠,呜呼哀哉地嚎:“用不用我嚼碎了喂你啊大爷?用不用?你点个头,小爷我现在就给你嚼。”
他偏过头来看我,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近在咫尺,里头的纹路我都快能数清楚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亲我一下。”
我直起身,端着饭盒:“干嘛啊,大哥?”
“你亲完,我就告诉你。”
我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亲哪儿啊。”
他舔了下唇。也可能没舔,是我看晃了,反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或许也是习惯了,伸着脖子就吻了过去。
他的嘴唇比我的温度高一点,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米粥的甜味。
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撑在了他身体另一侧的被子上,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姿势别扭又危险,他断了的肋骨离我的胸口不到一拳的距离。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亲了不知道多久。
我直起身看他,心跳快得不像话。“说吧,你想说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复又直起身,视线落在我唇上,“你这么傻,以后死外头了怎么办?”
我直起背,指着他:“你无缘无故骂我做甚。”
“张飞还知道睡觉睁着眼睛,你知道啥?”
“我看你就知道个《三国演义》。天天拿张飞刘备挤兑我,等你死了我也得给你烧一本,省得你到地底下寂寞。”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很短,但眼睛里没跟着笑。
“我听到了严打的风声。”他忽然说。
我奇怪于他忽然拽出八百米的脑回路,戳了戳餐盒,挖了一口塞到他嘴里。
“正好你骨折了,能消停两天。”
我看着那张小脸鼓鼓的,像个仓鼠一样。
他比我小两岁,今年才21。
二十一,正是一个会里会往死里用的时候。
别人叫他瞎子,是因为他总是带着一副墨镜。有着一双在夜里能看清东西的眼睛,白天却不适应。
据说是沈爷跟人买的,打小就跟着他,没念过书,也没有名。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我又塞了一口。
第三勺的时候他抬手挡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看起来瘦,力气却大得跟牛一样,五根手指扣上来,我手腕的骨头被卡得生疼,动弹不得。
“干嘛?”我皱着眉。
“我一直都想退会,你想不想。”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抖了。
勺子磕在饭盒边上,脆响。
退会。
这两个字在道上意味着什么,我们俩都再清楚不过。这不是辞职,不是换个工作,这是当叛徒。
这个想法如果被人知道,就不仅仅是三刀六洞,横着出去那么简单。
他会被全会通缉,抓到了就往死里整,明正典刑,剥脸游街。
就只有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我挖了一勺饭塞进自己嘴里,不敢置信他把这么大一个把柄塞到我脸上,嚼了两下,根本尝不出什么味。
总感觉他在交浅言深。
“你跑了的话,小心被他们毙了哦。”我说。
“迟早会死的。”
他顿了顿,“不是打架被打死,就是被严打死。现在连偷个井盖都要判十年,怎么都是个死。”
我的脑子空空,正准备挖下一勺进嘴,就被他抢了去,连带着勺子上搭的那块排骨肉也掉回了饭盒里。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我。
眉头锁着,那双一向懒洋洋的灰白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跟我走吧。”他说。
我歪着头看他,直想从他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我买了介绍信,我们去别的城市,不会有人找到我们。”
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像说的不是叛逃,而是约我去隔壁省玩两天。
我忽然就笑了,盯着他的眼睛问:“几张介绍信?”
他侧过头,偏开视线,又转回来,扬起下巴,嘴角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花三爷不敢跟我走?”
我一口气没上来。
这个王八蛋太知道怎么拿捏我了。激将法,又是激将法,从第一天认识他起就翻来覆去地用这招,偏偏我花三儿还极吃这一套。
可我这次没立刻炸毛。
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巷子口里的哭声,被条子压在地上的人。一个人一旦入了这行,就没有回头路。就算有,我们这种人,配吗?
“我们身上都挂着号。”我慢慢说,“就算是个不痛不痒的案底,正经厂子也进不去。真跑了,怎么活?去码头卸货,还是去煤窑里刨食?”
我拿勺子指了一圈天花板,忽然发现灯光很刺眼,瞎子应该不太适应。
咬了口勺子直瞪着那个水晶电灯泡。“我好不容易才买的大房子,刚安稳一年。”
我看向他。
他的目光总是能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沉甸甸,黏糊糊的,凉丝丝,让人浑身不自在,像□□/卵。
我蹙了下眉头:“我们这种人,一瓶酒就要好几十,一天花出去的钱,够外头干仨月。正经路子能挣几个钱?出来混总好过当悍匪,又偷又抢,那才叫没有回头路。”
瞎子靠在床头,眯起眼睛看我。一副已经生气了的神情:“这些能比命重要?”
我把饭盒往腿上一搁,有点不耐烦:“上头都没操心,倒是给你操心坏了。”
“出了事,第一个就是拿我们出去顶。”
我歪了歪脸,“这话说的不对。咱们可是头马,什么事用得着咱俩去顶。”
“头马?”他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像吐一颗没熟的瓜子壳。
“你以为你是头马,你是红幺养的一条好狗。”
我叼着勺子瞪他一眼,想骂回去,他的嘴却不停。
“走私这条线,谁在跑?车是你押的,货是你点的,码头的兄弟是你摆的。出了事,条子顺着货查到的是你,不是他。”
我放下勺子。“这条线跑了两年,什么时候出过事。”
“出了事就晚了。”他靠在床头。我刚才亲他的时候压了他一下,胸口上那道绷带洇出一点暗红,比之前大了一圈。
我盯着那块红看了两秒,移开眼。
“走私判多少年我知道。香烟电器汽车零件,顶天了关几年——”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严打?”
他这么义正言辞地说,我突然开始有点不自信起来。
他把我的手握过去,声音忽然低下去,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搂进他怀里。
“我不想你死,跟我走吧。”
“停停停。”我支出只手,“要跑我也是跟我大哥跑,我为什么要跟你跑。”
他的神色稍微冷了下,像他对外时的样子。
“红幺被抓了,他会说这都是底下人背着他干的。不知道货从哪来的,不知道车是谁派的。”
他看着我,“你觉得这个抗锅的位置,还有比你更合适的吗?”
我笑了下,“那不是还有小弟。”
“你会这么想,他也会。”
我啧了一声,被他敲了一个脑瓜壳。
“介绍信我买了,两张。你要是觉得你那个好大哥会替你坐牢,就算了。”
房间里只剩下鹦鹉偶尔啁啾的声音,和水晶灯泡嗡嗡的电流声。
那盏灯亮得晃眼,灯泡里头的钨丝烧得发白,盯久了眼前就会出现一块块浮动的暗斑。
我一勺一勺往嘴里挖着饭,心想,饿死这个混蛋算了。
走私这条线是我自己的生意,和红爷没有任何关系。但除了走私呢?
我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红爷一定不会卖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