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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陪我睡上一觉,这件事就算了 去哪儿睡? ...

  •   我被他在公园抓到的那天。

      输的那个,还是我。

      他的胳膊勒着我的脖子,力气大得简直不像人,像一条蟒蛇。

      一点一点收紧,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我的大动脉上。

      我眼前一片一片的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百只知了在脑子里同时叫。

      说得轻了,五秒就能被他勒晕。

      说得重了,他一使劲,我直接交代在这儿。

      我拍着他的胳膊,使劲拍,声音难听得像被踩扁了的铁皮桶。

      “大哥——你是大哥,行了吧——松手——”

      他松了。

      我跪在地上。

      两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咳,嗓子眼火辣辣的,眼泪都呛了出来。

      我在心里把瞎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脸上只会骂得更脏。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我,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低头慢慢解他手腕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紧。

      缠绷带的动作又慢,又稳重,跟刚才把我往死里勒的完全是两个人。

      “你可以不叫我哥。”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抬头看他,嗓子里还哑着:“怎么着呢?”

      他把绷带的尾端塞好,笑眯眯得像个成了仙的黄鼠狼。

      “如果你陪我睡上一觉,这件事就算了。”

      我心想。

      还有这种好事?

      睡一觉就免了叫哥,这不是白捡的便宜吗?

      我连忙点头,嘴上已经开始胡咧咧。

      “去哪儿睡?怎么睡?几个人睡?用不用我多找几个弟兄陪你?开背捏肩捶腿——”

      他没搭理我的废话,揪着我的脖领子就把我往他家的方向拖。

      我那件棉背心好悬没让他扯裂喽,咔吃咔吃,不断传来棉线失去韧性的声音。

      我揪着前衣领,只能弯着腰被他拽着一路小跑地跟。

      心想大不了就是给他当一宿的佣人,他还能给我使唤出花儿来?

      只要不让那帮弟兄看见就成,又不会少块肉,出了门谁认谁啊。

      哐当——

      他家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打了灯。

      盘丝洞一样被照开房间一角,我踢了踢脚边的易拉罐,踩扁了。心想他还有收破烂的副业,混得这么差。

      整间房就一张床整洁,整洁得和这破烂屋子格格不入。

      一米二的单人铁床,军绿色的床单包着床垫、床板。被子豆腐似的叠着,棱是棱角是角。枕头也是军绿色,搁在床头正中间,不偏不倚。

      像一堆泡烂的书里有一本拆了封但完好无损的新书。

      我盯着那张床,心里直发毛,总觉得哪里瘆得慌。

      这床也太小了,一个人睡都费劲,他该不会准备让我跪一宿吧。

      艹——

      我回头瞪他。

      瞎子没看我,转身脱他那个黑色半截袖,往水池边一甩,没甩进去还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来,还是件新的,码数标都没有拆。

      卫生间的塑料门传来轻微的晃动声。

      这死瞎子自己跑进去洗澡了。

      水声哗哗地传过来,破水管子在墙里头咕噜咕噜地响。

      我把他的衣服捡池子里,上面有层灰。洗脸池子上还能有层灰,这死瞎子是不是压根就不住这儿啊。

      没一会儿,水声停了。

      瞎子光不出溜地走了出来,浑身上下只有他手里那一条毛巾。

      虽然澡堂子里时常看见别人,但我和他还没熟到这种份上,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丢给我一件疑似浴袍的东西,顺手把灯还给关上了。

      “去洗澡。”他说。

      我啊?了一声,眼前瞬间乌漆麻黑,“我也得洗吗?”

      “你可以不洗。”他在黑暗里传来搓了搓头发的声音,脚步声很自然地坐在床上。

      我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一踢脚就不知道踩到什么,兵零乓啷直响。

      没过一会,眼睛适应了点。

      别的东西我还是看不清,但有一种莫名的柔光打在他身上,我就是偏偏能看见他。

      他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过来。”

      我总有种被大哥叫了只鸡的感觉,杵在地上直想打他,捏紧了拳头,开始寻思找个什么东西揍他一顿。

      心想又可能是误会。

      这哥儿可能压力太大,打算和我秉烛夜谈,聊点什么见不得人的知心话。

      我砸吧着嘴,“不是,你床就这么大,我还是打个地铺吧。”

      他胳膊撑着脸,歪头看我。

      那个角度刚好让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外旋了一下,肩臂看起来壮得像头牛,跟他那张有点稚态的脸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总感觉这张脸和这个身体,长在一起有点白瞎。

      “花三爷的名声这么亮,亮得原来是言而无信呀。”

      我的脸色又抽了起来,“踏马的,谁言而无信了?”

      我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咋地,你是准备让我唱歌哄你睡觉还是干嘛?”

      我嘴上说个不停,“你这床也太小了吧。你确定要挤在一起睡?再说了,这都快入冬了,你不冷吗?连个暖气也没有……”

      他没回答。

      后来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愿去想。

      不是忘了——恰恰相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太清楚,清楚到恨不得把脑子拽出来,扔水盆里洗上几遍。

      那天晚上我哭了。

      我被人用刀捅过,被人用棍子闷过,从三楼跳下来摔断过腿,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结果在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破铁床上,哭得跟个傻逼似的。

      像小时候因为丢了作业被老师拉到全班同学面前,用脚踹在地上一样耻辱的感觉。

      小时候哭是因为我明明写了作业。现在哭,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只记得当时又骂又叫,什么脏话都往外飙,骂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词穷,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他激我两句,我就咬牙忍一忍,忍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又开始骂他。

      那破床晃得嘎吱直响,床头那根铁栏杆被我攥得死紧,攥到后来低头一看——铁管上硬生生被我握出了两个凹下去的印子,指痕清晰得跟按进泥巴里似的。

      我哭了他一手。

      主要是他在堵我的嘴。

      踏马的,死瞎子。这事我跟你没完。

      我花三就算埋地里,死了我也得把那天晚上的事还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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