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早饭吃 ...
-
早饭吃的很安静。
窝头是刘婶早上拿过来的,在锅沿上烙出了焦黄的硬壳,咬下去外脆里软。
鸡蛋是刘婶硬塞的那四颗里的两颗,祁言用猪油煎了,蛋黄刚刚凝固,边缘焦了一圈金边。
他把两只煎蛋都推到了唐啸面前,自己掰了半个窝头就着咸菜慢慢嚼,嚼完又去井边打了桶水,把昨晚换下来的带血的麻布浸在木盆里搓了搓。
唐啸本想推让,但耐不住祁言。
他需要体力,今天要走的路不会短。他把两只煎蛋都吃了,窝头吃了三个,桃花饮喝了两碗。
吃完饭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些发紧,草药的效果比他预计的还要好。
“你用的什么药?”他问。
祁言蹲在井边搓麻布,头也不抬:“续骨草,混了点三七和地榆,都是些寻常东西。主要是你底子好,换个人没这么快。”
唐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昨晚他就察觉到了,这个采药少年每次被问到关键问题的时候,回答都滴水不漏——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但他不打算戳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唐啸当然也有。
祁言把洗好的麻布搭在竹篱笆上晾了,又进屋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衫出来递给唐啸:“山里荆棘多,穿上。”
唐啸接过来抖开。衣服很旧了,肘部打着两块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匀称,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套上外衫,扣子一颗颗扣好。衣服稍微小了一点,肩膀处绷得有些紧,但不算难受。衣料贴在皮肤上,那种淡淡的草木香就贴在了他身上,像是把整个草药畦都披在了身上。
祁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紧绷的肩线上一掠而过,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身材真的很好很好。
“走吧。”他转身推开柴扉,竹篓已经挎在了肩上,里面放了一卷麻绳,一壶水和几株备用的草药。(猜猜看,为什么就带一壶水)
两个人出了村子。清晨的阳光已经翻过了东边的山脊,把山谷里的雾气烤散了大半,桃花上的露珠在光线里闪闪发亮,晶莹剔透。
走到村口石桥的时候,桥头那棵歪脖子老桃树下蹲着一个人影,人影旁边趴着三只懒洋洋的猎犬。熊岳蹲在树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头盘踞在桥头的大黑熊。
他看到祁言走过来,“噌”地站了起来,胡子底下的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目光落在唐啸穿着的那件灰布外衫上,整个人顿住了。
那件衣服他认得。去年冬天祁言去山里挖冬参,穿的就是这件,袖口磨破了一块,回来自己补的。现在这件衣服穿在一个外来的男人身上。
熊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熊哥早。”祁言语气如常。
“早......”熊岳的声音闷闷的,“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鬼愁涧下游,他弟弟可能被水冲到那一带了。”祁言说。
“我——”熊岳往前跨了一步,胸口起伏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说,“我跟你们一块去。那地方有蛇藤,缠上了不好脱身,多个人多个照应。”
祁言摇了摇头:“不用了熊哥,你刚回来,歇一天吧。”
“我不累——”
“村里昨天张婶说北坡那边有野猪拱了她的菜地,你帮忙去看看。”祁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不用跟来。
熊岳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你们小心。”
祁言点了点头,迈步走上了石桥。
唐啸跟在他身后,经过熊岳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肩膀错开不到一拳的距离。熊岳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祁言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三只猎犬中最小的一只呜呜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主人叹气。
出了村,路就不好走了。
桃源村所在的山谷有天然的地势屏障,谷口被山崩堵死了,进出只能翻过西边的山脊。
祁言带唐啸走的路和昨晚回来的路不同,是一条更窄更险的羊肠小道,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脚下是长满了青苔的碎石,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底下隐隐传来水声。
祁言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踩在碎石上的脚从不打滑。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镰刀拨开挡路的荆棘和蛛网,遇到岔路的时候几乎不停顿,只是偏头看一眼就能选定了方向。
唐啸跟在后面,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狭窄的山道上起起伏伏。
“这些路你走过很多次?”唐啸问。
“嗯,”祁言拨开一丛齐腰高的野草,“采药嘛,方圆百里的山头都跑遍了。”
“一个人?”
“大多时候是一个人。”祁言说,“熊哥有时候会跟着来,但他动静大,不方便,后来我就不带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唐啸注意到,他说“后来我就不带他了”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紧接着就恢复了正常。
唐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换了个问题:“你知道鬼愁涧怎么得名的吗?”
“知道,”祁言说,“因为涧底下全是乱石和暗流,掉下去十死无生。早年间村里有人放羊,羊失足掉下去了,连个回声都没听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游的浅滩倒是安全的,水流到了那边就缓了,石头也少。你弟弟要是真落水了,被冲到那边去的可能性很大。前提是——”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在半路被石头卡住。”
唐啸没有说话。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半分。
祁言像是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闷头带路,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些。
两人在山脊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沿途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树冠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只在缝隙间漏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林子深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音尖利而短促。(题外话这斗罗大陆里,跟亚欧大陆很像吧,极北冰原,星斗大森林,海神岛,)
祁言忽然停下脚步。
他偏头听了片刻,眉头微微一蹙,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的一层腐叶上轻轻拨了一下,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拖痕,宽而浅,边缘已经塌了,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怎么了?”唐啸问。
“有东西在这附近活动过,”祁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变紧了些,“是大型魂兽,至少三万年以上。拖痕是新的,不超过一天。”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唐啸的昊天锤瞬间握在手中。
“不是暗魔邪虎,”他听了一瞬,做出了判断,“比暗魔邪虎更大。”
祁言没说话,仔细听了片刻,声音压低了:“是大地魔猿,四万年左右的,应该是出来觅食的。这东西平时不主动攻击人,但现在是春天,它要养崽,领地意识很强。
“你见过它?”
“见过几次,”祁言说,语气恢复了一些平常的松弛,“有一次我在东边那片林子里挖黄精,它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看了半天觉得我没危险,就走了。挺可爱的,就是块头挺大。”
“......可爱?”唐啸看了他一眼。
“毛茸茸的,”祁言说,好像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然后他转过身,往左侧的林子里一指,“我们绕一段。它嗅觉不太灵,但听力极好,走路轻点。”
他换了条路。这次的路更难走,几乎是在灌木和藤蔓中间硬挤过去的。祁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苔藓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唐啸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步伐,两个人在密林里像两条悄无声息的鱼。
绕了大约一刻钟,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渐渐远了。
前方的林木重新变得稀疏,阳光透进来,照在一块长了青苔的巨石上。祁言走到巨石旁边停下,靠在上头喘了口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唐啸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从清晨到现在,他只掰了半个窝头,喝了几口水,他有些讨厌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么多,留一个鸡蛋给他多好。——开弓没有回头箭。
“歇一下。”唐啸说。
“不累。”祁言说。
“我累了。”唐啸在巨石上坐下来,把水壶递过去。
祁言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喝了两口,挨着巨石的边缘坐下了。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祁言灰布衫的褶皱上,唐啸忽然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细而浅,渗了一点血珠,大概是刚才穿灌木的时候被刮的。
“你的手。”唐啸说。
祁言低头看了看,像是才发现一样:“没事,小口子。”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不远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了水声。近在咫尺的,清亮又浩大,压过了林中所有的鸟叫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