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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姜归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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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归走出“潮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Usera的街上人不多，有几家中超还开着，门口堆着橘子箱和啤酒筐。她站在路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去，往前走。
她没找旅馆。是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她爷活着的时候什么事都安排好了，死了以后她发现自己连订酒店都不会。她沿着Dolores Barranco街一直走，走到路口，看到一家面包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不是饿，是不知道该去哪。
来马德里之前，她爷跟她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去找Usera那个算命的，她会告诉你。姜归问告诉我什么。她爷没说了。那会儿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手背上的血管突起来，像蚯蚓。他闭着眼，姜归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你到了就知道了。
现在她到了。什么也不知道。
她找了一家小旅馆，在Toledo街拐角，门面很窄。前台是个中国女人，四十来岁，看了她的身份证，问她要住几天。姜归说先住一晚。女人收了她四十欧，给了她一把钥匙，三楼，没电梯。姜归拎着包上楼，楼梯很窄，墙上有股烟味。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内院。窗帘是白色的，洗得发白，底下有一块发黄的渍。她把包放在床上，坐下来。床单是凉的。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那个算命女人给她妈发的消息。她妈回了一个好，没问别的。她妈就这样，不多问。她爷活着的时候说，你妈这个人，心里装得多，嘴上不说。
姜归躺下来。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潮记算命。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有用的。她翻了几条，看到一个论坛帖子，三年前发的，问马德里哪里有靠谱的算命师傅。底下有人回：Usera那个潮记，老板娘准。没留电话，没留地址。她找到这个帖子是上周的事。她爷刚走第三天，她在家翻她的旧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名片——潮记，Calle de Dolores Barranco，下面一行小字：占卜、八字、风水。她把名片拍了照，在网上搜了那个地址，找到了那个帖子。
她没想太多。就是想来看看。她爷让她来的，她就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六点多。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服，下楼退了房。前台换了个人，一个男的，什么也没问收了她钥匙。她出门往右拐，走了一段，想起来路不对，又掉头。
到潮记的时候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风挺大，吹得她把卫衣帽子拉上了。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一个女的走过来，穿黑色棉袄，手上提着一袋面包。是昨天那个算命的。
“你来了。”她说。
“嗯。”
“进来吧。还没吃早饭吧？”
“没有。”
她开了门，姜归跟进去。店里的灯还没全开，暗暗的。她把面包放在吧台上，去后面倒了杯热水端给姜归。
“陆潮还没起来。”她说。
姜归没接话。她端着水杯，看那个女人系上围裙，从袋子里拿出牛角包放进烤箱。她动作不快，但很稳。姜归注意到她手上没有戒指。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姜归。”
“姜归。你爸姓姜？”
“嗯。”
“你妈呢？”
“姓张。”
她没再问了。烤箱叮了一声，她把牛角包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姜归面前。牛角包很烫，表面的酥皮在往下掉。姜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黄油味很重，有点甜。她爷活着的时候也给她买牛角包，不是这家店，是巴塞罗那Gran Via上那家。她爷说那家的最好吃。姜归觉得都差不多。
陆潮从楼上下来，头发翘着，校服拉链没拉。她看到她妈在给她热牛角包，没说什么，自己拿了一个，靠着冰箱吃。
“你昨天晚上住哪了？”陆潮问她。
“旅馆。”
“哪家？”
“Toledo街。”
“那个贵。”
“嗯。”
陆潮吃完了，把盘子放进水池。“你今天干嘛？”
“回去。”
“巴塞罗那？”
“嗯。”
陆潮开了水龙头冲盘子，水声很大。冲完了关上，甩了甩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中午才上课。你要不要再去算一卦？”
姜归看她一眼。“你妈说做不了主。”
“她那是昨天气场不对。今天没准就行了。”
姜归没接。陆潮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递给她。“你号码存我手机上。”
姜归接了，输了号码，还给她。陆潮看了一眼，存了，备注写了个“姜”。
“你要走了给我发个消息。”陆潮说。
“为什么？”
“怕你丢了。”
姜归没笑，嘴角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帮我跟你妈说一声谢谢。”
“你自己说。”
姜归往里屋门口站了一下，里面没动静。她没进去，回头看了陆潮一眼。
陆潮靠在冰箱上，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头发翘着，脸没洗，她就这么看着姜归。
“走了。”姜归说。
“嗯。”
铃铛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