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二
姜归回巴塞罗那以后，陆潮没给她发消息。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她手机里存的那个“姜”字，存了三天，没点开过。
第三天晚上，她妈在吧台后面洗牌。陆潮在旁边擦杯子，擦了一个放回去，又拿一个擦。
“那天那个女孩，”她妈忽然说，“她后来又来了？”
“没有。”
“你留她号码了？”
“留了。”
她妈没说话，把牌叠好，用黑布盖上。陆潮等她往下说，等了半天，没了。
“你就不能把话说完？”陆潮说。
“话不能说完。说完就不灵了。”
“你又来这套。”
她妈笑了一下，不是高兴。陆潮把杯子擦完，放进柜子，回楼上写作业。写了两行字，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姜”字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到家了吧？看了看，删了。又打：你家是做什么的？又删了。最后打了四个字：你还好吗。发了。
过了十几分钟，那边回了：嗯。
陆潮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又打：你爷让你来找我妈，到底要算什么？
姜归：不知道。
陆潮：你不知道就来？
姜归：他让我来我就来了。
陆潮：你挺听他话。
姜归：他死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死人说的话比活人说话算数。
陆潮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她想打“对不起”，觉得假。想打“我知道”，又不知道。最后打了：你那牛角包好吃吗。
姜归：什么？
陆潮：我早上看你吃了俩。
姜归：还行。有点甜。
陆潮：我妈买的。她喜欢甜。
姜归：嗯。
对话断了。陆潮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作业。写完作业看手机，姜归没再发。她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看到自己那句“你还好吗”，觉得有点傻。但没删。
一周后，她妈接到了姜归她妈的电话。陆潮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妈打完以后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陆潮问。
“那个姜归，她妈也是算命的。”
“啊？”
“她妈在巴塞罗那，也摆摊。她爷活着的时候是这一行的，老前辈。”
陆潮等着。她妈想了想，说：“她爷死了以后，她妈就不算了。把摊子收了，东西都锁起来。”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不想干了。”
“那姜归来找你干嘛？”
她妈看她一眼，没回答。
巴塞罗那。姜归放学以后没回家，去了海边。不是沙滩那边，是港口西边，有一段以前的防波堤，没什么人去。她坐在堤上，把鞋脱了，脚悬在水面上。水是绿的，深绿，浪不大，拍在石头上声音闷闷的。
她妈上周接到马德里的电话以后，问她：“你去找那个算命的了？”姜归说嗯。她妈说：“你还想算吗？”姜归想了想，说不知道。她妈就没再问了。
后来她在她妈的衣柜里翻到那个包。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锈了，放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副骨牌，跟马德里那个算命用的一模一样。还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没了，里面写的字她看不太懂，不是中文，也不是西语，像是符号。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日期，一个地点：马德里，Usera，潮记。日期是她爷去世前一个月。是爷爷写的。
她爷知道自己要死了，让她去找陆潮她妈。但不是找她妈算命，是要把这个笔记本给她妈看。姜归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她也没给她妈看。她拿着笔记本坐了两天，然后买了去马德里的票。
在马德里，她没把笔记本拿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拿。她坐在潮记的吧台前面，把手伸出来让那个算命的看，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等她问了再说。但那个算命的没问，只是看了她的掌，又让陆潮抽了牌，然后说做不了主。
姜归觉得不是做不了主。是那个算命的在等什么。
她打开手机，看到陆潮发的消息。陆潮问她：你那个笔记本里写了什么？姜归回：不知道，看不太懂。
陆潮：拍照给我看看。
姜归拍了几张，发了过去。过了十几分钟，陆潮回了：我妈说这是牌谱。
姜归：什么牌谱？
陆潮：就是她们算命的那个牌的谱。这里面记的不是算命，是别的东西。
姜归：什么东西？
陆潮：她说像是一套排法，把牌按这个排出来，不是算人的命，是算别的。
姜归：算什么？
陆潮：没说。她说她要先排一次看看。
姜归把手机放下。防波堤上的风吹过来，水面的反光晃得她眼睛疼。她忽然想起来，她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人的命，不是算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当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