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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进食
铁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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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初见粥一勺,归梦无声胜有声。
笑颜未展眉先敛,谁言草木本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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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禁闭室里,黑暗如常。
阎无欲靠在墙上,意识已经模糊。十天的绝食让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铁链从手腕垂到地面,纹丝不动。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
不是解脱,只是……累了。
恨一个人恨了那么久,恨到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恨。他只知道,那个人欠他,欠他一条命。他要他还。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拿什么来还。
黑暗中,归梦指环忽然亮了起来。
像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阎无欲低下头,看着那枚指环。
它在他手上已经很久了。他一直当它是一件战利品,一枚冰冷的、死寂的银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此刻,它在发光。
光很暖,暖得不像是一件死物。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指环深处,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向他传递什么。
阎无欲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指环没有回答。只是亮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送食口外,那碗粥还放在那里。已经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看守弟子每天按时送来,每天原封不动地收走。今天也是一样——不,今天还没有收走。粥还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阎无欲看着归梦,又看着那碗粥。
指环的光又亮了一些。像是在说:吃吧。求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乎一枚指环的哀求。它只是一件兵器,没有生命,没有感情。但它在他手上,替他恨,替他疼,替他发光。
阎无欲伸出手,将碗端了起来。
手指在发抖,碗沿磕在铁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汤水寡淡。
他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没有味道。但归梦的光更亮了。
他又喝了一口。
指环的光稳稳地亮着,不闪不熄。
阎无欲靠在墙上,慢慢喝完了那碗粥。碗底朝天,他用手指刮下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
然后他放下碗,闭上眼睛。
归梦指环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但没有熄灭。它留了一丝,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火。
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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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清晨,清霜阁。
楚梦慈端着药碗进来,时沧渺已经醒了。他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竹影,脸上没有表情。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颗泪痣映得殷红。
“师尊,该吃药了。”
时沧渺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他没有皱眉。
楚梦慈犹豫了一下,开口:“师尊,禁闭室那边……阎师兄开始吃饭了。”
时沧渺的手顿住了。
药碗悬在半空,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楚梦慈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看见师尊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瞬涟漪。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变化。但楚梦慈看见了。
她从未见过师尊笑。
在清霜阁送膳那么久,师尊永远是一副清冷的、淡漠的样子。他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此刻,那一瞬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楚梦慈应该高兴。
但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那个人绝食,师尊分饭。那个人吃饭,师尊微笑。师尊的喜怒哀乐,全系在阎无欲身上。他笑,是因为阎无欲还活着。他愁,是因为阎无欲不肯吃饭。他的世界,只有那个人。
那她呢?
她每天送药、煎药、照顾起居、冒着危险调查周长老……师尊可曾为她笑过?
楚梦慈低下头,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师尊,药凉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时沧渺将碗递还给她,没有看她。
“再去煎一副。”他说,“给禁闭室送去。”
楚梦慈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余温。
“是,师尊。”
她转身走出清霜阁。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木。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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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午后,云不染来复诊。
他坐在床边,三指搭在时沧渺腕上,眉头微皱。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明灭。他把了很久的脉,久到时沧渺以为他要睡着了。
“你的根基受损比我预想的更严重。”云不染收回手,声音低沉,“归梦残留的灵力是你唯一的支撑。它在替你滋养心脉,替你维持这具身体的生机。如果没有它,你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
时沧渺没有说话。
云不染从药箱中取出一卷古籍,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到时沧渺面前。
“我找到了压制魔血的方法。”他的手指点在几行字上,“归梦之力可以镇压魔气。你的本命神武与你的神魂相连,即便被夺走,它依然认你为主。你手上的银纹就是证据。”
时沧渺低头看着左手小指的银色纹路。它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需要我做什么?”
云不染犹豫了一下。
“用你的意念引导归梦的灵力,去对抗他体内的魔气。”他合上古籍,“但这需要你主动施力。每动用一次,你的身体就会恶化一分。你的灵力本就不稳,根基又受损严重……这就像用一根快断的绳子去拉一艘沉船。”
时沧渺问:“能撑多久?”
云不染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了三次,窗外竹影移了半寸。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十次,也许三次,也许……一次就够。”
时沧渺没有犹豫。
“告诉我怎么做。”
云不染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遇见时沧渺的情景。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白衣如雪,站在山巅俯瞰众生。归梦在手,苍生为念。
如今,那个人连坐都坐不稳了。
云不染叹了口气。
“我会把方法写下来。”他站起身,背起药箱,“但你要想清楚。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楚梦慈那丫头……每天都在为你煎药、送饭、冒着危险调查周长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门关上了。
时沧渺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竹影。
银纹亮了一下,像是在问:你还在犹豫吗?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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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偏殿里没有点灯。
人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最新的情报——阎无欲开始进食,归梦指环发光,时沧渺微笑。
“归梦在救他。”人影低语,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一枚指环,比人还有情义。”
他提起笔,蘸满浓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那就毁了归梦的希望。”
笔锋凌厉,墨迹未干。他又写:
“让他以为,时沧渺要放弃他了。”
他放下笔,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夜风灌入,吹动案上的纸张。
“师徒之间,最伤人的不是恨。”他望着清霜阁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风,“是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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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傍晚,楚梦慈从药房取药回来,路过偏殿附近。
她走得很急,药包抱在怀里,脚步匆匆。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孤独的线。
走到偏殿拐角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看着她。
那是一种比周长老更隐秘的、让人背脊发凉的注视。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楚梦慈猛地回头。
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树影。夕阳将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手。
没有人。
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风声,鸟鸣,远处弟子操练的喊杀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楚梦慈攥紧药包,加快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弯,走进清霜阁的竹林。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师尊。
她只是把药煎好,端了进去。
时沧渺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师尊。”楚梦慈忽然开口。
“嗯?”
“您……开心吗?”她问,“阎师兄吃饭了,您开心吗?”
时沧渺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楚梦慈低下头,轻声说:“弟子多嘴了。”
她端起空碗,退出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仰起头,望着屋顶的梁木。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该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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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深夜。
阎无欲靠在禁闭室的墙上,低头看着归梦指环。
它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很轻,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但它在。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环身。银环冰凉,但光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里面,在用最后的力气陪着他。
他想起时沧渺在禁闭室门外说的话。
“它在替你赎罪。”
赎什么罪?
阎无欲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那枚指环,看着它忽明忽暗的光。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他低声问。
指环没有回答。
只是亮着。
楚梦慈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师尊嘴角那一瞬的弧度——那么轻,那么淡,却那么刺眼。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
时沧渺坐在窗前,抚摸着左手银纹。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摇曳。禁闭室的方向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将银纹贴在胸口。
“归梦……谢谢你。”
银纹亮了一下。
天边,鱼肚白缓缓浮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怀苍宗的黎明,还没有来。
但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