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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反噬 ...


  •   反噬加剧,命火将熄。
      恨意如初,无人怜悯。

      ---

      【一】

      清晨,清霜阁。

      时沧渺盘膝坐在床上,双手结印,试图凝聚灵力。这是他今日第三次尝试。

      第一次,灵力刚刚升起便如沙□□塌,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次,丹田剧痛如绞,逼得他弯下腰,冷汗浸透了内衫。

      第三次。

      他咬紧牙关,将残存的灵力一丝一丝地从丹田中逼出。那些微弱的灵光像是风中残烛,在他经脉中艰难地爬行,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胸口忽然一热——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被褥上,殷红刺目。

      时沧渺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他伸手去扶床柱,手指却抓了个空,整个人从床上翻落,重重摔在地上。

      额头磕在床脚,尖锐的疼痛从眉骨传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趴在地上,青丝散乱,白衣沾染了血渍和灰尘。

      左手小指上的勒痕在晨光中泛着黑褐色——那是反噬加深的征兆,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指根,缓缓向内腐蚀。

      “……”

      时沧渺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手臂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刚撑起半寸便又软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呼吸急促而微弱。

      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从左手小指的空荡处传来——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不是疼痛,是回应。

      像是归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握了他一下。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那颗殷红的泪痣,像雪地中的一滴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师尊!早膳来啦!”

      楚梦慈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软糯和欢喜。

      她推开门,手中的食盒还冒着热气,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那笑容在看见屋内的景象时,瞬间凝固。

      食盒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

      “师尊!”

      楚梦慈冲过去,跪倒在地,将时沧渺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在抖,声音在抖,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师尊!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时沧渺靠在她肩上,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丝顺着眉骨滑落,与眼尾的泪痣连成一线,像是两道血泪。

      “别……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扶我……起来。”

      楚梦慈咬着唇,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扶到床上。时沧渺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那些曾经丰盈的灵力,如今一丝都感觉不到了。

      楚梦慈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手忙脚乱地找布条给他包扎额头。她的手抖得厉害,布条缠了好几圈才勉强固定住。

      “师尊,我去找药师!我去找长老!您等着——”

      “不要。”

      时沧渺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但楚梦慈却动弹不得。

      “不要告诉……任何人。”

      “可是您——”

      “这是我的……命令。”

      时沧渺松开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昏睡了过去。

      在昏沉的边缘,他又感觉到了那丝温热——比之前更弱了,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却依然固执地亮着。他用残存的意识轻轻回应了一下,那丝温热便跳了跳,像是在说:“我还在。”

      楚梦慈跪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额头的布条、左手小指上那道发黑的勒痕,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悄悄地用袖子擦去地上的血迹,将散落的被褥整理好,将摔碎的食盒和洒落的莲子羹收拾干净。

      然后,她坐在床边,守着师尊,直到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

      【二】

      楚梦慈走出清霜阁时,眼眶还是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快步走向宗门药房。

      师尊不让她告诉任何人,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她需要药——调理内伤、稳固经脉的灵药。不需要多珍稀,只要能暂时缓解师尊的症状就好。

      药房在山门附近的一处偏殿内,看守药房的是宗门的一位老药师,姓莫,为人刻板但不算难说话。

      楚梦慈推门进去,莫药师正在整理药材,头也不抬:“何事?”

      “莫前辈,弟子想求几味药。”楚梦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她凭记忆写下的药名——都是些温补内伤、固本培元的普通灵药。

      莫药师接过纸,扫了一眼,皱眉:“这些药……你要给谁用?”

      “弟子的……一位师兄弟,练功受了内伤。”

      “练功内伤用这些?”莫药师将纸扔回给她,“你当老夫不懂医理?这几味药分明是给灵力溃散、根基受损之人用的。说,到底是谁?”

      楚梦慈咬着唇,不敢说。

      莫药师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不说也罢。这些药需要长老批准,你去找长老开了手令再来。”

      “可是……很急……”

      “规矩就是规矩。”莫药师转过身,不再理她。

      楚梦慈攥着那张纸,站在药房门口,指甲掐进掌心。

      她转身,跑向长老殿。

      怀苍宗有七位长老,时沧渺是其中之一。其余六位有的常年闭关,有的在外游历,留在宗内的不过两三位。

      楚梦慈找到的那位长老姓周,平日里对她还算和善,偶尔还会指点她几句修行。

      她跪在周长老面前,将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她不敢说师尊是被阎无欲所伤,只说是练功出了岔子,灵力紊乱,内伤严重。

      周长老听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时长老修为高深,区区内伤不碍事。你一个小弟子,不必大惊小怪。”

      “可是周长老,师尊他真的——”

      “够了。”周长老摆摆手,“宗门如今封山,邪修在外虎视眈眈,灵药需优先供给前线弟子。时长老的事,他自己会处理。你回去吧。”

      楚梦慈跪在地上,抬起头,眼中含泪:“周长老,弟子求您……”

      “我说了回去!”

      周长老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梦慈被那威压震得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她低下头,咬着唇,行了一礼,转身走出长老殿。

      殿外的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用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路上有弟子经过,看见她红着眼眶,小声议论:“那不是时长老的弟子吗?怎么哭了?”

      “谁知道呢……听说时长老最近都没露面,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嘘——别乱说。”

      楚梦慈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走到山道旁的一棵老松下,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哭泣。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问天峰的方向。

      清霜阁隐在竹林深处,看不真切。

      她想起师尊苍白的脸、额头的血、还有那句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师尊……”她喃喃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几个弟子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听说邪修已经打到了苍梧山,离咱们怀苍宗不过三百里……”

      “封山令还要持续多久?我想下山探亲……”

      “探什么亲?能活着就不错了。听说那几个被灭的宗门,一个活口都没留……”

      声音渐渐远去。

      楚梦慈听着,心中一片冰凉。

      封山了。

      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她就算想为师尊寻药,也无路可走。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往清霜阁走去。

      至少……至少她还能守在师尊身边。

      ---

      【三】

      阎无欲从练功场出来时,已是午后。

      双手重剑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剑气将练功场边的几根木桩劈成了碎片。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浸湿了衣领,但他丝毫不觉得累。

      他只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练剑、劈砍、破坏——用身体上的疲惫来压制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收剑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小指上的归梦指环。

      灵光愈发黯淡了。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阎无欲盯着它看了片刻,冷哼一声:“你主子不行了,你也跟着没用了。”

      归梦没有回应。

      灵光只是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但就在那一闪之中,阎无欲隐约感觉到指环传来一股微弱的热——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哀求。

      他猛地甩了甩手,将那点温热压下去。

      “有病。”他低声骂了一句。

      阎无欲不再看它,将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大步走出练功场。

      他本打算回居所,但脚步不知为何拐向了另一条路——那条通向清霜阁的路。

      他在竹林外站定。

      透过竹叶的缝隙,他看见楚梦慈从清霜阁出来,眼眶红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阎无欲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梦慈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然后又将目光移向清霜阁的窗户。

      窗户紧闭。

      里面没有动静。

      他想象着时沧渺此刻的样子——大概又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连动一下都困难。

      想到这里,阎无欲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冷笑。

      “最好就这样死了。”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死了,师兄的仇就报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黑色衣袍在竹影中猎猎翻飞,没有一丝犹豫。

      归梦指环在他小指上安静地亮着微弱的光,像是在默默哭泣,又像是在默默哀求——但他没有低头看它一眼。

      ---

      【四】

      深夜。

      阎无欲照例闯入清霜阁。

      时沧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布条渗出淡淡血渍。他已无力反抗,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阎无欲没有多言。

      月光下,泪痣殷红如血。

      结束后,阎无欲起身穿衣,冷冷道:“下次来,希望你还活着。”

      然后,他摔门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了很久。

      时沧渺躺在床上,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屋顶,许久没有动。

      左手小指的勒痕处隐隐发烫。他抬起手,在月光下端详那道黑褐色的痕迹——它比昨日更深了,但就在那深色的最中心,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银光在闪烁。

      归梦在回应他。

      “……归梦。”他低声唤道。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轻,很远,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

      【五】

      阎无欲走后,竹林里走出一个人。

      楚梦慈。

      她其实一直守在外面。

      从阎无欲踏入清霜阁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竹林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听见了里面的一切——虽然这一次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动静,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师尊在承受什么。

      她想冲进去。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她打不过阎无欲。

      她甚至不敢出声——因为她怕师尊知道她在外面,怕师尊难堪。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竹叶上。

      直到阎无欲摔门而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楚梦慈才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哭得很用力,却不敢发出声音。

      良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清霜阁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师尊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醒着,不知道他疼不疼。

      她只知道,她不能进去。

      师尊不想让她看见那个样子。

      楚梦慈站起身,慢慢走到清霜阁门外,蹲在台阶上。

      夜风很冷,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

      她抱着膝盖,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云层,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去厨房重新熬了一碗粥。

      她端着粥走进清霜阁。

      时沧渺已经昏睡过去了。

      他侧躺在床上,青丝散乱,衣衫凌乱。楚梦慈别开眼,不敢多看。

      她将粥放在床边,然后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师尊身上。

      将被他攥皱的被角整理好,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冰凉,像冬天的石头。

      就在她碰触到师尊手指的瞬间,她感觉到他左手小指的那道黑褐色勒痕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极短暂,像一颗流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楚梦慈愣住,低头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楚梦慈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忍住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师尊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渗血的布条,看着他眼尾那颗殷红的泪痣。

      “师尊……”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我不会让您死的。”

      时沧渺没有醒。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梦中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楚梦慈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清霜阁。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照出红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眼中多了一丝决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清霜阁内,时沧渺依然昏睡着。

      月光早已褪去,晨光一点一点照亮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被角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檐铃被晨风吹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远处,怀苍宗的钟楼敲响了晨钟。

      咚——咚——咚——

      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清霜阁里的那个人,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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