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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全 命火 ...


  •   命火将熄,求药无门。
      恨海难填,暗线初生。
      ---

      【一】

      清晨,清霜阁。

      时沧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起身了。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四肢沉重如灌铅,连抬一抬手指都吃力。灵力几乎完全消失,丹田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颗泪痣映得殷红如血。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安眠曲。

      他想,也许就这样死去,也不算坏。

      不用再承受那些凌辱,不用再看着阎无欲眼中的恨意,不用再在深夜独自抚摸那缕青丝……

      也不用再骗自己说“他总有一天会明白”。

      可是归梦还在他手上。

      时沧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银色指环的模样。它现在应该很黯淡吧?被强行剥离了原主,又被一个恨它的人戴在手上,它一定很难过。

      “归梦……”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似乎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应了一声。不是声音,不是温度,只是一种直觉——归梦还在,还在那里,还在等他。

      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尊?您醒了吗?”

      楚梦慈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软糯,还有一丝强撑的欢喜。

      时沧渺睁开眼睛,想开口说“进来”,却发现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咳嗽了一声,才勉强发出声音:“……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楚梦慈端着粥走进来,绿衣双髻,发带上系着今日新换的淡紫色。她脸上挂着笑,弯弯的眼睛,甜甜的嘴角——但在看见时沧渺的瞬间,那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师尊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

      白得像纸,唇色灰败,只有那颗泪痣依然殷红,像一朵开在枯枝上的花。

      “师尊,粥。”楚梦慈将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扶时沧渺半坐起来,靠在枕上。

      时沧渺的手抖得厉害,接过碗时差点打翻。楚梦慈连忙托住碗底,一口一口地喂他。

      他喝了几口,便摇头示意够了。

      楚梦慈将碗放在一边,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粥渍。

      时沧渺靠在枕上,喘息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阎无欲……今日可曾练剑?”

      楚梦慈的手顿住了。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低声答道:“……练了。”

      时沧渺微微点头,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问别的。

      楚梦慈坐在床边,看着师尊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即使在昏迷边缘依然惦记着那个人的名字,心中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师尊都这样了,还在关心他。

      而那个人……只会伤害他。

      “师尊……”楚梦慈张了张嘴,想说“您不要再想他了”,想说“他对您只有恨”,想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您”——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弟子。

      她没有资格。

      她站起身,轻声说了句“弟子告退”,便转身走出了清霜阁。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进竹林,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

      【二】

      午后,楚梦慈擦干眼泪,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等死。

      她记得师尊曾经提过,宗门藏经阁中有一卷古方,记载着修复根基的法门。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珍本,平日里只有长老才能翻阅。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入夜后,楚梦慈换上一身深色衣裳,避开夜巡弟子的路线,悄悄潜入藏经阁。

      藏经阁共三层,古方存放在二楼东侧的樟木柜中。她之前来整理过典籍,知道具体位置。

      她摸黑上了二楼,借着月光翻找。樟木柜的抽屉都上了锁,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撬开了其中一只。

      一卷泛黄的绢帛躺在里面。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果然是那卷古方!

      “修复根基,需以紫元灵芝为君,九龙血参为臣,辅以三转凝露、玉髓液……”

      楚梦慈一字一句地抄录下来,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古方上说,只要根基未完全崩毁,都有修复的可能。

      师尊的根基一定还在!

      她将绢帛放回原处,锁好抽屉,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今晚巡夜,藏经阁也得查一遍。听说有弟子偷盗灵药,长老让我们仔细些。”

      楚梦慈的心猛地一缩。

      她环顾四周,无处可躲。情急之下,她推开二楼的气窗,翻身爬了出去,踩着屋檐的瓦片,躲进了檐角的阴影中。

      夜巡弟子的火把在藏经阁内晃动了几下,又退出去了。

      楚梦慈松了一口气,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地时崴了脚,疼得她直抽气。

      她咬着唇,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那卷抄录的古方。

      她的心沉了下去。

      紫元灵芝,九龙血参——这两味主药,都是极其珍稀的灵药。紫元灵芝只有长老级以上才有权限领取,九龙血参更是整个怀苍宗也不过两三株,被锁在药房最深处的秘柜中,由宗主亲自掌管。

      她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拿到?

      楚梦慈将古方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能放弃。

      她想起一个人——宗门里有一位闭关多年的长老,姓沈,据说年轻时与时沧渺有旧交,甚至有人传言沈长老曾对时沧渺有过情意。只是后来时沧渺一心向道,沈长老便闭关不出,再不过问宗门事务。

      也许……可以求他。

      楚梦慈站起身,连夜走向后山闭关洞府的方向。

      走到半路,她听见两个夜巡弟子在路边说话,本想绕开,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说时长老?听说他快不行了。”

      “别乱说,他可是落镰归梦。”

      “落镰归梦又怎样?归梦都不在他手上了。我亲眼看见的,那枚指环戴在阎无欲手上。”

      “阎无欲?他不是时长老的徒弟吗?”

      “徒弟又怎样?你没听说?时长老的伤,就是……”

      声音压低了,楚梦慈听不清后面的话。

      她不敢再听,快步走开。

      师尊的归梦不在他手上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

      那么,师尊被阎无欲欺负的事……是不是也有人在传?

      楚梦慈的心揪得死紧,却不敢深想。

      她来到后山闭关洞府,石门紧闭,无论她怎么叩门、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只有门边石壁上刻着的一行字,在月光下隐隐泛光:“闭关未出,勿扰。”

      她在洞府外跪了半个时辰,最终只能离开。

      走在山道上,她总感觉有人在暗中注视着她。

      不是夜巡弟子的目光——那种目光她熟悉,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漠。这种目光不同,像是黏在背上的蛛丝,阴冷、潮湿、挥之不去。

      楚梦慈猛地回头。

      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和树影。

      没有人。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问天峰。

      在她身后,一道模糊的人影从山道拐角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月光没有照亮他的脸。

      他穿着一袭深色的衣袍,袖口隐约可见怀苍宗长老的纹饰,但看不清具体的颜色和图案。他手中拿着一卷薄纸,上面写满了字——时沧渺、阎无欲、楚梦慈、归梦……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快了。”他低低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再过不久,便是收网之时。”

      他将薄纸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辨认的特征。

      只有山风卷起一片落叶,在他消失的地方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

      ---

      【三】

      阎无欲在练功场练剑。

      月光下,双手重剑被他舞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剑气纵横,将地面劈出一道道裂痕。他的衣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身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这么晚。

      也许是因为不想回那间空荡荡的居所。

      也许是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收剑时,归梦指环忽然剧烈发光。

      灵光狂乱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炸裂的心脏。阎无欲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从指环中涌出,冲击着他的经脉,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疯了?”

      他怒斥一声,运起灵力强行压制。

      归梦却不听使唤,灵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传递什么消息。

      阎无欲的手指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在地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时沧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嘴唇干裂,眼角的泪痣像一滴快要干涸的血。

      他像是快死了。

      与此同时,指环传来一股滚烫的温度——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像是在说:“救救他……求你……”

      阎无欲的心猛地一缩,随即狠狠将那温度压了下去。

      画面一闪而逝。

      阎无欲猛地甩了甩头,后退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幻觉……”他低声说,“一定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归梦,指环的灵光已经暗淡下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在月光中微微摇曳。

      “你想让我去看他?”阎无欲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休想。”

      他将灵力灌注到指尖,狠狠压制下去。归梦的灵光又暗了几分,几乎要熄灭了。

      阎无欲将重剑插回剑鞘,大步走回居所。

      他坐在黑暗中,盯着归梦。

      指环安静地圈在他的小指上,不再发光,不再挣扎。但那股温热的感觉残留了一瞬——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指尖,然后缓缓松开,像是放弃了。

      阎无欲攥紧拳头,将最后一点温度掐灭。

      他没有去看时沧渺。

      他坐在黑暗中,一坐就是一夜。

      ---

      【四】

      深夜,楚梦慈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来到清霜阁外,没有进去。

      月光很亮,将竹林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她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

      门内,师尊在睡觉。

      也许醒着,也许昏睡。

      她不敢进去打扰。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圆如盘,清辉万里,照得怀苍宗的山峰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女孩,饿得奄奄一息,是师尊路过,将她带回怀苍宗。

      那时候师尊还很年轻——不,他看起来一直那么年轻。白衣如雪,青丝如瀑,泪痣殷红,美得不像是凡间的人。

      他蹲下身,对她说:“跟我走吧。”

      她愣愣地看着他,问:“你是谁?”

      他说:“时沧渺。”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那个人的眼睛太温柔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后来她才知道,“时沧渺”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怀苍宗最年轻的长老,修仙界第一美人,落镰归梦。

      而她,只是他捡回来的一个小弟子。

      她告诉自己,能留在师尊身边就够了。哪怕师尊从来不尝她做的桂花糕,哪怕师尊看她的时候永远淡淡的,哪怕师尊心里只有那个人……

      能留在身边就够了。

      可是现在,师尊快死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楚梦慈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师尊……”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您一定要撑住。我还没有……还没有告诉您……”

      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她藏了很多年,早就烂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楚梦慈猛地抬起头,手搭在门上,想推门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却停住了。

      师尊不想让她看见那个样子。

      她咬着唇,没有推开。

      咳嗽声渐渐停了。

      然后,她听见师尊低声说了两个字,沙哑而温柔,像是在梦中呼唤一个名字。

      “无欲……”

      楚梦慈的手僵在门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靠在门框上,仰头望着月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在师尊说出“无欲”之后,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归梦……”**

      那声音里,有一丝安心的意味。

      因为在远处阎无欲的小指上,那枚黯淡已久的指环忽然极快地亮了一下——不是向着阎无欲,而是向着窗外的方向,向着清霜阁的方向。随即又暗下去。

      但那一瞬间,它确确实实地亮过。

      ---

      【五】

      天快亮的时候,楚梦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去厨房重新熬了一碗粥。

      她端着粥走进清霜阁。

      时沧渺已经昏睡过去了。

      他侧躺在床上,青丝散乱,衣衫凌乱。楚梦慈别开眼,不敢多看。

      她将粥放在床边,然后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师尊身上。

      将被他攥皱的被角整理好,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背——冰凉,像冬天的石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包裹住师尊的心脏。不是灵力,不是温度,只是一种直觉。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深处,那枚远方的指环正将最后一丝灵光化作一团温暖的光,无声地拥抱着他的心脉。

      归梦在说:“我还在。你也要在。”

      楚梦慈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忍住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师尊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渗血的布条,看着他眼尾那颗殷红的泪痣。

      “师尊……”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我不会让您死的。”

      时沧渺没有醒。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梦中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楚梦慈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清霜阁。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照出红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眼中多了一丝决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清霜阁内,时沧渺依然昏睡着。

      月光早已褪去,晨光一点一点照亮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被角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檐铃被晨风吹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远处,怀苍宗的钟楼敲响了晨钟。

      咚——咚——咚——

      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清霜阁里的那个人,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枚远在另一处的指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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