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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雨姐姐   笺夏也 ...

  •   笺夏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那个称呼的。

      第一天面试的时候,她脱口而出一句“小雨姐姐”,沈听雨笑着说“太可爱了”,让她改口叫“小雨姐”。她就乖乖地改成了“小雨姐”,客客气气的,像任何一个打工小妹对老板的称呼。

      但第二天、第三天,那个称呼在她嘴里慢慢变了味道。

      不是她故意的。是“小雨姐”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就像一杯奶茶忘了加糖,甜是甜的,但不够。差了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差在哪里,就是心里有个小钩子,勾着她往那个更软、更糯、更亲密的叫法上去靠。

      第三天早上,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听雨正站在吧台后面整理吸管。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条米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小雨姐姐。”笺夏喊了一声。

      喊完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那个“姐姐”两个字从嘴里滑出去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一个“姐”字的尾音,变成了重叠的、更柔软的“姐姐”。不是“小雨姐”,是“小雨姐姐”。

      沈听雨手里的吸管掉了一根。

      她弯腰捡起来,抬起头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但她很快就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如常地说:“来了?今天比昨天又早了五分钟。”

      “嗯。”笺夏把背包放下,系上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快得像打鼓。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干嘛要叫“小雨姐姐”?人家明明说了叫“小雨姐”就好,你非要加一个“姐”字,是不是有病?

      但她没有纠正自己。

      沈听雨也没有纠正她。

      这就是一个信号。笺夏捕捉到了那个信号——如果沈听雨真的介意,她会再说一次“叫我小雨姐就好”。但她没有。她只是耳朵红了一下,然后就当作没听见一样,继续整理吸管了。

      于是笺夏决定,以后就这么叫。

      一整个上午,她叫了四次“小雨姐姐”。

      第一次是沈听雨让她帮忙拿高处的桂花糖浆,她说“小雨姐姐,是这个吗”。沈听雨看了一眼,说“对,左边那瓶”。语气很平常,但她在说“对”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笺夏注意到了。

      第二次是客人点了一杯不在菜单上的饮品,笺夏不知道怎么处理,转头问“小雨姐姐,这个能做吗”。沈听雨走过来看了看手机上的图片,说“能做,你等一下,我教你”。这次她回应得很快,没有停顿,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

      第三次是中午休息的时候,笺夏端着两份午饭从外面回来,把其中一份放在沈听雨面前,说“小雨姐姐,吃饭了”。沈听雨正在看手机,抬起头的时候眼睫毛扇了两下,说“谢谢夏夏”。然后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笺夏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那个笑容让她一整个中午的心情都很好。

      第四次是下午一个男客人说话不太客气,嫌奶茶太淡了,语气有点冲。笺夏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已经攥紧了。沈听雨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那个男客人说“不好意思,我帮您重新做一杯”。然后把笺夏拉到一边,小声说“没事的,别往心里去”。

      笺夏看着她,说了一句:“小雨姐姐,你真温柔。”

      沈听雨正在倒茶底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流出来,差点漫过杯沿,她赶紧停了,拿抹布擦掉溢出来的部分。

      “这有什么温柔的。”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就是正常处理。”

      笺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但她看见沈听雨在擦杯子的时候,把同一个杯子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天晚上,沈听雨回到家,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一个人住刚刚好。客厅里有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几幅小水彩画。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她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走进卧室,把头发散开,换上家居服。

      然后她站在全身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不是因为热,空调开着,室温二十三度。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个声音——小雨姐姐。

      那四个字,笺夏今天叫了四次。每一次的音调都不太一样。第一次是上扬的,带着一点疑问的语气,像一只小狗歪着头看你。第二次是平缓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理所当然的。第三次是轻快的,尾音微微拖长,像在撒娇但又不承认。第四次是低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听雨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夏夏。”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嘴唇动了动,两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绵绵的期待。

      “夏夏。”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了。她歪了一下头,模仿笺夏叫“小雨姐姐”时的那个角度,嘴角微微上扬。

      “夏夏。”第三遍。

      她觉得这个调子不太对。笺夏叫她的时候,声音是从胸腔里出来的,低低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质感,但又不是很沙哑,是很干净的那种低沉。她的声音偏尖,叫出来不太像。

      “夏夏。”第四遍,她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尽量让嗓子放松。

      还是不对。

      “夏夏。”第五遍,她加了一点笑意进去,嘴唇比刚才上扬得更多一些。

      好像好了一点。

      “夏夏。”第六遍,她想象着笺夏就站在面前,穿着一件黑色T恤,碎发落在眉骨上方,那双干净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她的心跳快了一点,脸颊的温度升高了一点。

      “夏夏。”第七遍,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夏夏。”第八遍,她把语气变得更自然一些,像在回应笺夏的那句“小雨姐姐”,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夏夏。”第九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二十六岁的人了,对着镜子练习叫一个十九岁暑假工的名字,练了九遍。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练第十遍就停了。

      第十遍的时候,她没有对着镜子喊。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夏夏。”

      这一次的声音是从心底里出来的,轻得像一声叹息,软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它在安静的卧室里飘了一下,然后消散在黑暗中,没有人听见。

      沈听雨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最近这几天,从笺夏来面试的那天开始,她的生活里就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她想忽略就可以忽略,但它不走,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枚落在衣领上的蒲公英,吹不掉,拍不走,甩一甩还粘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柜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男客人说话不客气的时候,笺夏站在那里的样子。

      笺夏没有生气,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沈听雨注意到那个细节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着急,是一种想要挡在她前面的冲动。

      所以她才拍了拍笺夏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做完以后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员工做过这样的事。以前的暑假工被客人骂,她会处理,会安抚,但不会在处理的同把那个人护在身后。

      她为什么会那样做?

      沈听雨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窗外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又想起一件小事。今天中午笺夏去买午饭的时候,带回来的两份盖浇饭,其中一份里面没有青椒。沈听雨没说——她不喜欢吃青椒,但从来没有在笺夏面前提过。她只是在第一天吃午饭的时候,把青椒一片一片地挑出来,放到饭盒盖上。那个动作她做得很快,很自然,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的习惯。

      但笺夏看见了。

      因为第二天、第三天,她带回来的盖浇饭里,那份属于沈听雨的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青椒。

      不是去青椒版本的盖浇饭——那种要特意跟老板说,笺夏说了。沈听雨有一次路过那家快餐店,看见笺夏站在窗口前,低头跟老板娘说“一份红烧排骨盖饭,不要青椒,什么青椒都不要放,连配菜里的都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听雨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笺夏提着两份饭从快餐店走出来。阳光很烈,笺夏眯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饭盒,确认了一下哪份是哪份,然后快步走回奶茶店。

      沈听雨没有跟她说自己看见了她买饭的样子。她只是在接过饭盒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夏夏”,然后低头吃饭,把每一粒米都吃得很干净。

      那些没有青椒的盖浇饭,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盖浇饭。

      想到这里,沈听雨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一点。她觉得热,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胸腔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烧,烧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对话框,是笺夏。她们加微信已经三天了,但聊天记录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笺夏发的:“小雨姐,我是笺夏。”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

      第二条是她回复的:“收到,早点休息。”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之后就没有了。

      沈听雨点进笺夏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笺夏的朋友圈不多,设置了半年可见,只有七八条。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夕阳下的天空,云被染成了橘粉色,像一杯草莓奶昔。

      沈听雨给那张照片点了一个赞。

      然后她盯着那个“赞”的标志看了五秒钟,在想笺夏会不会看到。她会不会觉得奇怪——老板半夜一点多给员工点赞?她会不会多想?还是说根本不会在意,一个赞而已?

      她想了想,把那个赞取消了。

      然后又觉得取消更奇怪。你点了赞又取消,不是更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又把赞点上了。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但脑子里还是不停地转。转了大概十分钟,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和笺夏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明天记得带水杯,店里杯子不够用。”

      打完了看了一眼,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店里的杯子怎么会不够用?明明有一整柜的一次性纸杯。她删掉了。

      又打:“今天辛苦了,早点睡。”

      太像老板对员工说的客套话了。删掉。

      再打:“夏夏,晚安。”

      打完以后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夏夏”两个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轻轻的呼唤。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不再看了。

      卧室又恢复了安静。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缓慢呼吸的帆。

      沈听雨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第十一遍“夏夏”。

      这一遍她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只有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地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个名字。

      而城市的另一端,笺夏也躺在床上。

      她没有失眠,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已经暗了,但通知栏里有一条最新的微信消息——来自沈听雨的点赞通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小雨姐姐”叫得很顺口,沈听雨没有拒绝,耳朵红了好几次,好看得不像话。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

      明天还可以继续叫。

      七月才过了三天,时间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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