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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顺路 打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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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
八点四十五的时候,最后一个客人走了。笺夏把门关上,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像是替今天的所有客人说了最后一句再见。沈听雨在吧台后面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最后加总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在账本上写下一行数字。
笺夏在收拾外场的桌子。她把每张桌上的纸巾和吸管包装纸扫进小簸箕里,用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再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摆正。做到靠窗那张桌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是沈听雨下午坐过的地方,诗集还放在桌上,折了一个角,压在第十七页。
她拿起那本诗集,翻了翻。是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翻过很多遍。第十七页折角的那首诗,开头写着:“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仿佛不在。”
笺夏把诗集合上,放到书架的空位上,然后继续擦桌子。
九点整,沈听雨从吧台后面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她的手臂举过头顶,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白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今天辛苦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点忙完一天后的慵懒,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不辛苦。”笺夏把抹布洗干净,挂回挂钩上,“比前两天顺多了。”
这倒是真的。第三天了,她已经完全熟悉了店里的每一个流程。茶底什么时候该换新的,糖浆瓶什么时候该补货,甚至客人的高峰期大概在几点——她都摸出了规律。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最忙的,五点到六点会有一个小回落,七点以后又会有几波散步的人进来买喝的。
沈听雨把账本锁进抽屉,关了收银机,检查了一遍水电。这是她每天打烊前的固定流程——先关制冰机,再关果糖机,最后检查所有的水龙头是不是都拧紧了。笺夏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住了这个顺序。
“走吧。”沈听雨拿起帆布包,从挂钩上取下钥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沈听雨蹲下来拉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大声。她锁好地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沈听雨的影子细长,笺夏的影子的肩线比她宽一些,两条影子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你怎么回去?”沈听雨问。
“走路。”笺夏指了指街尾的方向,“我家在翡翠湾,往那边走,大概二十分钟。”
沈听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她想了一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笺夏等着。
“我家也在那边。”沈听雨说,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水岸星城,就在翡翠湾再往前走一个路口。”
“哦。”笺夏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潮气,混着不知道谁家窗口飘出来的洗衣液的味道。路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老叶子落下来,在人行道上打着旋。
“那……”沈听雨先开了口,“一起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笺夏,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像是在跟那盏路灯说话。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的语气,好像在问“可以吗”,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好。”笺夏说。
只有一个字,但她把这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说慢了对方就会收回这个提议一样。
两个人开始往前走。沈听雨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笺夏走在靠店铺的那一侧。不是谁安排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成了这样。沈听雨的帆布包背在右肩上,笺夏的背包背在左肩上,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开过去,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了大概两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笺夏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一下一下地轻轻擦过裤缝。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听雨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在她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排小小的梳子。
“今天客人比昨天多。”笺夏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嗯,周三嘛,附近写字楼的人下班后会绕过来买。”沈听雨接得很自然,像是在心里早就准备好了要怎么接这句话,“下周可能会更多,附近有个培训班要开课了,到时候会有很多家长带着小孩来。”
“那我下周再多备一些珍珠。”笺夏说,“今天珍珠下午就用完了,后面几单珍珠奶茶用的是椰果代替的。”
“对,我看到了。”沈听雨微微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瞳仁变成了琥珀色,“你处理得很好,那个客人也没说什么。”
笺夏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收回去。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水果店,橙色的灯光从店里漫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染成了橘色。店门口摆着几筐当季的荔枝,老板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吃荔枝吗?”沈听雨突然问。
“还行。”笺夏说。
沈听雨停下来,走到水果店门口,弯腰看了看那几筐荔枝。“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块钱一斤,刚到的,新鲜的很。”老板放下手机,站起来,随手从筐里拿了一颗剥开,乳白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你尝尝。”
沈听雨接过那颗荔枝,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舌尖舔掉了。笺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把这个动作看得很清楚,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到别处去了。
“买一斤吧。”沈听雨说。
老板称好,装进袋子里,递过来。沈听雨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的时候把袋子递到笺夏面前。
“拿着,回去吃。”
“给我买的?”笺夏愣了一下。
“嗯,你不是说还行吗。”沈听雨把袋子塞进她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一个人吃不完一斤。”
笺夏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荔枝。透明的塑料袋里,一颗颗粉红色的果实挤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水珠。袋口的标签上写着重量和价格——十一块三毛,沈听雨付了十二块,老板找了她七毛钱硬币,她随手丢进了帆布包里。
“谢谢小雨姐姐。”笺夏说。
沈听雨没有回应这句“小雨姐姐”,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点。不是故意的,是脚自己慢下来的。因为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她的脚感受到了那点变化,然后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的距离近了一点。从三十厘米变成了二十厘米,也许是二十五厘米。没有谁主动靠过去的,就是走着走着,那条缝隙自然而然地缩小了。可能是因为两个人都走得太直了,可能是因为路面不够宽,可能是因为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人总是本能地往另一个人的方向靠。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人行道的砖有一块翘起来了。沈听雨的鞋尖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前倾。
笺夏的手伸出来了。
那只手在沈听雨的手臂上轻轻扶了一下,力度不大,刚好够稳住她的重心。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隔着衬衫的薄布料,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夜风高出很多。
“小心。”笺夏说。
“嗯,没看到。”沈听雨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翘起的砖。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耳垂是红的,连着耳廓的那一小片皮肤也是红的,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搓了一下。
笺夏把手收回去了。
收回去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拇指在外面,指节微微弯曲。她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耳朵也是红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内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没什么好说的,这次的沉默是有太多想说的但谁都不敢说。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看不见摸不着,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很轻,轻到一开口就会散掉,所以她们都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让那个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慢慢膨胀。
走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没有人,灯箱广告亮着白光,上面是一张奶茶店的广告——不是玫茶,是一个连锁品牌,代言人是一个当红的女明星,笑得灿烂又标准。
“我们的招牌比这个好看。”笺夏突然说了一句。
沈听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广告,轻轻笑了一声。“你是在夸我设计的招牌吗?”
“嗯。”笺夏的语气很认真,“玫茶那两个字,那个字体,一看就是用心选的。”
“我选了很久。”沈听雨说,“翻了好几个字体库,最后选了这个手写体。你看那个‘玫’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上收的,没有拖下来,这样整体看起来会比较轻盈。”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变得不一样了,比平时多了一点热情,像是在讲一件她很在意、也很自豪的事情。笺夏听得很认真,不是在装认真,是真的觉得沈听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好看。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整个人从“温柔的奶茶店老板”变成了“在设计上有点较真的奶茶店老板”。
“你很厉害。”笺夏说。
沈听雨的话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人夸了之后不太知道怎么反应。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也没有。”她说,声音小了很多,“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已。”
翡翠湾到了。
小区的门口种着一排竹子,夜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门卫室的灯亮着,老保安坐在里面看电视剧,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是某部抗战剧的枪炮声。
笺夏停下来。
沈听雨也停下来。
“我到了。”笺夏说。
“嗯。”沈听雨点了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笺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看见沈听雨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只手拎着帆布包的带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花坛的边缘。
“小雨姐姐。”她喊了一声。
“嗯?”沈听雨歪了一下头。
“你一个人走回去,没问题吗?”笺夏问。问完以后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水岸星城就在前面一个路口,走路不超过五分钟,而且这条街的路灯很亮,治安也很好,能有什么问题?
但沈听雨的回答让她愣了一下。
“还好。”沈听雨说。
还好。不是“没问题”,不是“你放心”,不是“这才多远”。是“还好”——这个词里藏着一种微妙的、不愿意承认的、小小的不确定。
笺夏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她想说“那我送你回去”,但她们才刚刚分开,她又说“我到了”,现在又说“我送你”,听起来会很奇怪。她想说“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但这个要求太亲密了,像是女朋友才会说的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折中的。
“那你走快点。”笺夏说,“别在路上玩手机。”
沈听雨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出声的那种。笑声在夜晚的街道上飘了一下,被风吹散了,但那个声音在笺夏的耳朵里留了很久。
“知道了。”沈听雨笑着说,“夏夏管家。”
她转身走了。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白色的帆布鞋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她没有走很快,甚至比刚才一起走的时候还要慢一点。慢到笺夏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她十几秒,她才走出去不到二十米。
笺夏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点,融进了路灯的尽头。
然后笺夏转身,走进小区。
她没有直接上楼。她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那袋荔枝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们。粉红色的壳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碎碎的光。
她解开袋子,拿出一颗荔枝,剥开。果肉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凝固了的水。她把荔枝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涌出来,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很甜。比店里最甜的奶茶还要甜。
她又剥了一颗,吃了。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吃到第五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袋子里剩下的荔枝,数了数——还有十二颗。
她把袋子重新扎好,决定剩下的明天带到店里去,给沈听雨吃。
她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自己的样子——黑色T恤,工装裤,帆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好像还沾着一点荔枝的汁水。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然后对着镜面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妈妈已经睡了,玄关给她留了一盏小夜灯。她换了鞋,把那袋荔枝放进冰箱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面前,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沈听雨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她不知道是什么花,但她觉得那朵花很像沈听雨——白色的,安静的,不吵不闹的,但就是很好看。
她想发一条消息给沈听雨,问“你到家了吗”。但看了看时间,从她们分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就算沈听雨走得再慢,也早该到了。
她打了一行字:“荔枝很甜。”
想了想,加了一个句号,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对话框的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一下,消失了。又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反复了三四次,最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见。”
笺夏看着这九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明天见”那三个字上,那三个字像三颗小小的糖,融化在她的视线里,甜味顺着眼睛流进了血管。
“明天见。”她回复。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九点三十七分。
比昨天晚了两分钟。
明天也许会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