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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锁骨痣   周五的 ...

  •   周五的早上,天空灰蒙蒙的。

      预报说今天有雨,但一直没下。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裹在一层闷热的、潮湿的壳里。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晒了一整天、终于等到水汽升腾起来时的味道,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沉。

      笺夏比平时晚到了五分钟。不是故意的,是她昨晚没睡好,闹钟响了三次才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头发翘起来一撮,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用水抹了两把,把那撮头发摁平了,然后换了件黑色的短袖,出了门。

      推门走进玫茶的时候,沈听雨正站在书架前面整理书。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粉色的方领上衣,下面是条浅灰色的半身裙,裙摆刚到小腿。头发编了一根松松的侧辫,垂在左肩上,辫尾系着一根米白色的细绳。

      听到铃铛响,她回过头来,冲笺夏笑了一下。

      “早。”

      笺夏的脚在门口停了一步。她看着沈听雨的笑容,心里像是被谁轻轻拧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胀胀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涩。她想起那条朋友圈,想起那些字,想起自己昨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别想了,人家是柏拉图”。

      “早。”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走过沈听雨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的领口。那件烟粉色的上衣领口是方形的,比第一次见面时那条淡绿裙子的领口还要低一些。两截锁骨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像两枚被细细雕琢过的月牙,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而右边锁骨上,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笺夏的目光在那一处停了一瞬。只有一瞬间,短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走到员工柜前面,拉开柜门,把背包塞进去,系上围裙。

      沈听雨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手上的书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去。她总觉得今天笺夏跟昨天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她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离得很近。她绕了半尺,隔着一段陌生的距离。

      “昨晚睡得好吗?”沈听雨问。

      “还行。”笺夏说着,走到吧台后面,“今天泡几桶茶?”

      “三桶,”沈听雨说,“天气预报说下午要下雨,下雨天客人少,不用备太多。”

      笺夏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茶叶了。

      沈听雨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走回了吧台后面。她站在笺夏旁边,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开始检查今天送来的水果。柠檬够不够新鲜,百香果有没有坏的,西瓜的皮是不是够脆。她一项一项地查,指尖在每一个水果上轻轻按过去,像在弹一架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旋律的琴。

      店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更灰了,光线暗了一些,像是有人在慢慢拧一个调光开关。空调的冷气吹出来,把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笺夏在泡茶。红茶、绿茶、乌龙茶,一样一样地来。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需要思考了,手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她的脑子没有闲着,它一直在转,一直在重播那些画面——沈听雨的笑,沈听雨说的“好喝”,沈听雨递过来的那袋荔枝,沈听雨在路灯下说“还好”时微微垂下的眼睛。

      然后画面跳到了那条朋友圈。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

      她把手里的茶罐放下来,力道没控制好,罐底磕在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沈听雨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笺夏说,“手滑了。”

      沈听雨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检查水果。但她的动作慢了一点,像是在心里想什么事。她用指甲轻轻划了划西瓜皮,然后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贴在了冰箱的门上。

      上午的客人稀稀拉拉的。下雨前的天气总是这样——街上的人少,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愿意出门,等着那场雨落下来。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在角落的座位上喝咖啡,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窗边刷手机,点了一杯百香果绿茶,喝了一半就走了。

      笺夏站在吧台后面,把每一件器具都擦得锃亮。她擦了一会儿,发现沈听雨蹲在靠墙的矮柜前面找什么东西。那个矮柜是玫茶的杂物柜,里面装着各种零碎的东西——备用的吸管、杯垫、外卖袋、还有沈听雨收藏的一叠旧明信片。

      沈听雨蹲在那里,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找得很认真,上半身探进柜子里,侧辫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垂在胸前。

      笺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沈听雨弯着腰,烟粉色的方领上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松垮地垂下来,领口敞开了一个比刚才更大的角度。日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照亮了她的锁骨,两枚月牙的形状清晰地勾勒出来,上面那层薄薄的皮肤在灯光下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而在右边锁骨的正中央,那颗小小的痣像一颗黑色的音符,停在那里,又像一滴没有干透的墨,轻轻点在这一小片白皙的底色上。

      笺夏的脑子当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当机了——她看着那颗痣,视线被钉在了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拔不回来。她知道自己该移开目光,她知道自己不该盯着看,她知道这样做很不礼貌,但她就是动不了。

      她的手还握在雪克壶上。壶身冰凉,但她的掌心在发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落在鬓角边。

      “夏夏,你帮我递一下那个——”沈听雨回过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见笺夏的表情——那双干净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些,瞳孔没有聚焦在她脸上,而是落在更低的位置。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但说不出来。握在雪克壶上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点了穴的雕像。

      沈听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她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

      她迅速直起身子,用手拢了一下领口,把那片露出来的皮肤遮了回去。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书架。

      “你在看什么?”沈听雨的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轻颤。

      笺夏这才回过神来。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

      第二个反应是——我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握着的雪克壶。壶身倾斜着,里面装着刚调好的奶茶,茶色液体顺着壶口滑了出来,流过她的指缝,滴在操作台上,滴在她黑色的围裙上,滴在她白色的帆布鞋上。

      她赶紧把壶立正了,但已经太迟了。操作台上已经汪了一小片奶茶,围裙前襟染了一大块茶色的污渍,鞋面上也有几滴在慢慢地渗开。

      整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三秒钟。但这三秒里,笺夏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我该怎么解释?她看见了我在看哪里吗?我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的脸是不是红的?

      她的脸确实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那片红色还在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脖子里点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我……”笺夏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沈听雨站在两步之外,领口已经被她拢好了,那只手还按在锁骨的位置,像是在护住什么。她的耳朵也是红的,但她的表情比笺夏平静一些。她看着笺夏手里的雪克壶,又看了看操作台上那一滩奶茶,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像是用气声发出来的,但它确确实实存在。沈听雨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能把那丝笑意完全压下去。

      “你先把那个放下,”她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再拿抹布把台子擦了。”

      笺夏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封印一样,立刻把雪克壶放到水槽里,扯了一张厨房纸巾去擦操作台。她擦得很快,很用力,像要把整个台面都蹭掉一层皮。她不敢抬头看沈听雨,只敢盯着自己的手指和那片茶色的污渍。

      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热辣辣的,烧得她整个脑袋都在发烫。

      沈听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从矮柜里拿出她要找的东西——一包新的杯垫。她把杯垫放在吧台上,然后走到笺夏旁边,从纸巾盒里又抽了几张纸,弯腰去擦地板上的几滴奶茶。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自己的侧脸。被头发挡住的那半边脸上,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很高,高到她不得不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它弯成一个完整的、控制不住的弧度。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沈听雨站起来,把那团湿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和清亮,好像刚才那一点点的慌乱和笑意都不存在了一样。

      笺夏的手指捏着抹布的一角,捏得指腹都泛白了。

      “没看见什么。”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把奶茶洒了?”沈听雨歪了一下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捉弄的光,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但笺夏捕捉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能说你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锁骨和那颗痣然后我就动不了了。她也不能说我看着那颗痣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她更不能说那颗痣从我第一天见到你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住着,住到今天,住到现在,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口上,拔都拔不出来。

      她只能说:“没拿稳。”

      沈听雨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去,把新杯垫一叠一叠地放进收纳盒里。她的侧辫在背后晃了晃,辫尾的米白色细绳轻轻摆动着,像一枚小小的钟摆。

      笺夏看着她弯下腰去放杯垫——她又弯了——这一次笺夏的眼角余光第一时间闪开了。她看着对面的墙壁,看着墙上的干花画框,看着空调出风口上飘动的红色小旗,就是不往沈听雨的方向看。

      但她的余光里还是有一个模糊的烟粉色轮廓。

      和那个轮廓下方的、她不敢再看第二眼的、左边锁骨和右边锁骨之间的那一片区域。

      那个上午剩下的时间里,笺夏再也不敢站在沈听雨旁边了。

      她总是找理由往吧台的另一端跑——整理茶叶罐,清理冰柜的排水口,把已经摆好的吸管又拿出来重新摆了一遍。她甚至主动去拖地,把整个店的地板拖了两遍,拖到拖布都干了还在拖。

      沈听雨坐在吧台后面,一只手托着腮,看着在店里走来走去、就是不肯停下来的笺夏。

      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没有人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自己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她心跳一直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她把整个上午所有的客人都算完了,还算错了一次零钱。

      中午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

      第一滴雨落在窗玻璃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有人在窗外用指节轻轻叩门。不到一分钟,雨就连成了一条一条的线,从灰蒙蒙的天上倾泻下来,砸在屋顶上、马路上、树叶上,发出哗哗的、连绵不断的声响。

      店里没有客人了。那个中年男人在雨落下来之前就结账走了,整个玫茶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雨声把周围的一切都盖住了。空调的声音听不见了,街上偶尔路过的车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这间暖白色的小店,和窗外的雨幕。

      沈听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景。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水珠顺着那道线滑下来,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

      “今天应该没什么人了,”她回过头,“你下午要不要提前回去?”

      “不用。”笺夏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我在这待着就行。”

      沈听雨没有坚持。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回到窗边的位置上坐下。雨声很密,密到像一层又一层的白噪音,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的,同时又让人觉得格外安静。

      笺夏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杯新泡的茉莉绿茶——三分糖,去冰,没有加奶。她喝了一口,觉得太淡了,又放了一点点糖,搅了搅,又喝了一口。

      还是不够甜。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上面漂浮着几片茉莉花瓣,小小的,白白的,在液面上打着转。

      她想起沈听雨刚才弯腰时的样子,想起那颗痣,想起自己盯着它看了不知道多久,看到整个人都傻在那里。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柏拉图。那两个字又在脑子里浮上来了。但她今天突然觉得,那两个字好像没有那么重了。它还是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但今天,那块石头旁边长出了一根细细的藤蔓,悄悄绕了上去,把棱角磨得圆润了一些。

      也许柏拉图也可以改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但这个问题她自己回答不了。她只是把那杯茉莉绿茶喝完,然后洗干净杯子,放回架子上。

      雨一直下到傍晚都没有停。

      打烊的时间快到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还是哗哗地下着,跟白天一样密。沈听雨站在店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雨势,皱了皱眉头。

      “你带伞了吗?”她回过头问。

      “没带,”笺夏说,“早上看着天阴,但没想着要下这么大。”

      沈听雨想了想,走进后面休息间,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把伞。那把伞是浅蓝色的,伞面不大,刚好够一个人撑。

      “走吧,”沈听雨把伞撑开,站在门口等笺夏走出来,“我送你到路口。”

      笺夏走到门口,站在沈听雨旁边。伞面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空间一下子变得窄了。她能闻到沈听雨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气,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暖。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笺夏的左肩挨着沈听雨的右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体温渗过来,像一片慢慢融化在皮肤上的糖。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珠子同时落在鼓面上。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花,路灯的光被雨水揉碎了,碎成一地明晃晃的亮片。

      两个人走了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但笺夏的余光又落到了那个位置。沈听雨的右肩,烟粉色的方领上衣,在路灯和雨水交织的光线下,那颗锁骨痣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半,像藏在雾里的一个小小的秘密。

      笺夏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

      雨还在下。

      她握在伞柄上的那只手,悄悄往沈听雨的方向移动了不到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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