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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置顶 周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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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下午,店里难得清闲。
两点到四点是玫茶最忙的时段,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整条街的客人都约好了不来一样。两点半的时候只卖出去两杯柠檬水,三点的时候进来一个打包的,三点二十的时候,店里的钟走了一圈,门上的铜铃铛一声没响。
沈听雨坐在窗边看书,还是那本聂鲁达的诗集。今天翻到了第三十二页,她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偶尔用笔在空白处画一条浅浅的下划线。
笺夏站在吧台后面,把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一遍。操作台、果糖机、封口机、冰柜的门把手、收银机的屏幕。擦到没什么可擦的时候,她开始整理吸管的收纳盒,把不同颜色的吸管按粗细分类,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小军队。
整理完吸管,她又把茶罐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红茶在左,绿茶在右,乌龙茶在中间。每一个罐子的标签都朝外,罐口拧紧的角度保持一致。
沈听雨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闲不住,”沈听雨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帮我把书架也擦一下吧。”
“好。”笺夏应了一声,拿了块干净的抹布走到书架前面。
玫茶的书架不算大,一共四层,上面摆着各种书。大多是诗集和散文,偶尔有几本关于咖啡和茶的,还有一些文学杂志。笺夏从最上面一层开始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擦干净书架上的灰,再把书放回去。
她擦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本没有书脊标题的薄册子。拿起来一看,是一本手账,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任何装饰。
她本来要放回去的,但那本手账的页边夹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书签,露出短短的一截。丝带的一端编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精致得像一颗糖。
笺夏没有翻开那本手账。她只是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原位,用抹布轻轻擦了擦封面的浮灰。
她继续擦第四层。第四层的书很少,只有三本,中间空着一大截。她擦完以后站直身子,把抹布叠好,转过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书架侧面贴着的那张淡蓝色便签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八月书单。
字迹是沈听雨的,清秀端正。
笺夏看了一眼便签,又看了一眼那本手账,然后走回吧台后面。她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捏了捏,像是在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休息的时候到了。
沈听雨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她穿了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布料上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她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墙上慢慢地喝。
“你休息一下吧,”她说,“我来看着。”
笺夏“嗯”了一声,走到书架旁边的那个小沙发上坐下来。那个沙发是沈听雨的专属座位,平时只有她坐,但笺夏今天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沈听雨什么也没说。
沙发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沈听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笺夏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的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她点进去,漫无目的地往下划。朋友们发的动态无非就是一些日常——晒饭的、晒猫的、抱怨天气太热的。她划了几下,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退出去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沈听雨的头像上。
那朵白色的花。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花,但今天她看清了——是栀子花。花瓣厚实,白得像雪,开在几片墨绿色的叶子中间。
笺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点进了沈听雨的头像。
朋友圈的主页弹了出来。沈听雨的朋友圈不多,大概每个月就发一两条。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店里的落日。夕阳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吧台上的一排玻璃杯染成了金色。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笺夏往下划了划。再往前是六月份的一条,配图是一本书的封面——那本聂鲁达的诗集。配文写着:“又读了一遍。”
再往前是五月的,拍的是路边的一棵开花的树。笺夏不认识那是什么树,但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的手指还在往下划,然后她看见了那一条。
那条朋友圈的背景是黑色的,没有任何配图。文字很短,只有一行,但它在所有动态的最上面,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蓝色标识——置顶。
“柏拉图式恋爱,不近男色女色,谢谢。”
笺夏的目光定在了那行字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柏拉图式恋爱。不近男色。不近女色。谢谢。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了。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柏拉图。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精神的、灵魂的、没有□□的爱。而沈听雨的那句“不近男色女色”,落在她眼睛里的时候,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疼,但扎得人难受。
意思是她不喜欢男的。
也不喜欢女的。
笺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黑色的机身贴着她的大腿,凉凉的,像一块冰。
她抬起头,看向吧台的方向。沈听雨正背对着她在整理糖浆瓶,浅紫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微微隆起,像一只安静收着翅膀的蝴蝶。
笺夏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她盯着书架第三层那本手账露出来的蓝色丝带,看了很久。那根丝带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动着,像一个无声的、不知疲倦的邀请。
她以前从来不看别人的朋友圈。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翻别人空间的人。同学录里的留言她不看,朋友发的动态她随缘刷到就点个赞,刷不到就算了。她对别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大的好奇,也觉得那是一种不太礼貌的窥探。
但沈听雨不一样。
从她点进沈听雨主页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越界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像是有人在你面前关了一扇门,你明知道不该打开,但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现在她开了那扇门,看见了门后面的东西。
不近男色女色,谢谢。
这六个字像是被谁用烙印按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看见——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宋体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余地。
她想起前几天的事情。想起沈听雨被她叫“小雨姐姐”时微微发红的耳朵尖,想起她喝茉莉奶绿时那个愣住的表情,想起昨天晚上她走在路灯下,说“还好”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的那一点点不想承认的不确定。
笺夏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攥紧了。
她在想——那些是我想多了吗?
沈听雨耳朵红,会不会只是因为被人叫了“姐姐”觉得不好意思?她喝奶茶的时候愣住,会不会只是因为那杯奶茶确实做得不错?她说“还好”的时候,会不会只是因为那条路确实有点黑,跟送不送她回家没有任何关系?
所有的细节都可以有另一种解释。所有的甜都可以被重新定义为“礼貌”“客气”“对人好而已”。而现在,那条置顶的朋友圈像一把钥匙,把这些解释一个一个地拧开了,咔哒咔哒地响,每一声都在告诉她——你想多了。
沈听雨把糖浆瓶整理好了,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笺夏身上,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扣着手机,眼睛盯着书架的方向,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夏夏?”沈听雨喊了一声。
笺夏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猛地回过神来。“嗯?”
“你怎么了?发呆发得这么认真。”沈听雨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她歪着头看笺夏,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关心的、温柔的光,像一盏被调暗了的台灯。
“没什么,”笺夏说,“就是有点困。”
“那你去后面躺一会儿吧,”沈听雨说,“后面有张小床,虽然不大,但躺下休息一下可以的。”
“不用,”笺夏摇了摇头,“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解锁屏幕,退出了微信。她把手机收回裤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我来吧,你休息,你看了一下午的书了。”
沈听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她端着水杯坐回窗边的位置上,重新翻开那本诗集。但她没有立刻开始读,而是先看了笺夏一眼——笺夏正低着头在调一杯奶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好像刚才还松松的、暖暖的氛围,突然变紧了一点。
沈听雨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那杯奶茶笺夏做了很久。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泡茶底的时候她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跳了整整六分钟,她一步都没有走开。加糖浆的时候她用量杯量了又量,确保不多一滴也不少一滴。打奶盖的时候她打到比平时更稠的程度,然后在倒下去之前停了几秒,看着打蛋器在奶白色液体里搅出的漩涡慢慢平息下来。
她把那杯做好的奶茶放在吧台上,没有喝。
她只是看着它,看奶盖表面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破掉,看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下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剥开沈听雨买的荔枝,吃第一口的时候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甜的东西。那个甜味在嘴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舌尖上还能尝到残存的余味。
现在那个味道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她的记忆把它重新解读了。那颗荔枝是沈听雨买的,沈听雨付的钱,沈听雨递到她手里的。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个信号,一个很轻很柔的、像是某种试探的信号。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也许就是一个姐姐对暑假工的客气。买了水果分你一点,很正常。就像她会多排你的班,会说顺路送你回家,会记住你不吃青椒,然后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做那些事。
那些事对沈听雨来说,可能真的什么都算不上。她就是对所有人都好而已。
笺夏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太甜了。她糖浆放多了,甜得有点发苦。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店里终于来了几个客人。笺夏站在收银机前面接单,脸上挂着跟平时一样的表情——不算太热情,但也不冷淡。她把每一杯奶茶都做得跟平时一样好,没有差错,没有延误。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干净利落,每一寸肌肉都处理得很到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往前走,不能停,一停就会垮下来。
沈听雨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她几次。她发现笺夏今天很少说话,比平时更安静。她平时就话不多,但今天那种安静里多了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她,看得见轮廓,但看不清表情。
沈听雨想问她怎么了,但每次开口的时机都不太对——要么是在做单,要么是在招呼客人。等到店里又空下来的时候,沈听雨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
“夏夏。”她叫了一声。
笺夏正在洗雪克壶,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把水关了。
“嗯?”她转过身,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沈听雨问。她的声音很近,近到笺夏能感觉到她呼吸里带着的那一点点薄荷糖的凉意。
“没有,”笺夏说,“就是昨晚没睡好。”
沈听雨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那双浅色的眼睛像两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笺夏的脸——被水打湿的碎发,微微泛红的眼眶,嘴角压得很平,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正常的表情。
沈听雨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在笺夏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那只手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股很淡的洗手液的味道。她贴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去,说:“没发烧,那就好。如果累了就说一声,不用硬撑。”
“嗯。”笺夏说。
她的手在围裙口袋里又攥紧了。因为那个触碰——额头上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烫得很。但那个烫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变成了一种酸酸涨涨的东西,从额头蔓延到鼻腔,再蔓延到眼眶的深处。
她想说“小雨姐姐,我看见你那条朋友圈了”。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不能问。问了又能怎么样呢?沈听雨会怎么回答她?——“嗯,是的,我是柏拉图,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那她还能说什么?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继续打暑假工,每天看着沈听雨的笑脸,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是说“我也是女的,但我喜欢你”,然后看着沈听雨露出那种“抱歉”的表情?
笺夏低下头,继续洗雪克壶。
水龙头又打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她把壶里的水倒掉,又冲洗了一遍,洗到壶壁摸起来没有任何黏腻感了,才关掉水龙头,把壶倒扣在沥水架上。
沈听雨已经走回窗边了。她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窗外,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从肩膀到腰线到裙摆,像一幅被谁细心描过边的画。
笺夏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她掏出手机,解锁,点进沈听雨的朋友圈主页。那条置顶还在那里,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安安静静的,像一块墓碑。
她截了一张图。
截完以后她没有再看那张图,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围裙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也许是觉得以后会有用,也许是觉得这是某种证据——证明她今天下午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没有人知道的失恋。
失恋。
她把这个词放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她觉得有点好笑——她跟沈听雨根本就没恋过,哪来的失恋?她只是偷偷喜欢了五天,连表白都没表白过,对方甚至不知道她喜欢她。这在别人看来可能连暗恋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个暑假工对老板的一点好感。
但那点好感在笺夏心里,已经长成了一棵不小的树。树根扎在她第一次见到沈听雨的那天——她穿着淡绿色的裙子站在吧台后面,露出锁骨的弧度,和那一颗小小的、像焦糖浆一样的痣。
现在那棵树被人从根部斩了一刀。没有完全断,但摇摇晃晃的,风一吹就要倒。
晚上打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听雨算账,笺夏收拾外场。配合还是跟之前一样默契,沈听雨合上账本的时候,笺夏刚好把最后一个椅子摆正。两个人同时完成了手头的事情,然后同时看向对方。
“走吧。”沈听雨说。
“嗯。”笺夏说。
她们一起走出店门。沈听雨锁卷帘门的时候,笺夏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路灯发呆。沈听雨锁好门站起来,看了一眼笺夏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开口。
她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还是那条路。还是同一排路灯。还是那家还没打烊的水果店,今天老板没有坐在门口,门帘拉下来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走到翡翠湾门口的时候,笺夏停了下来。
“到了。”她说。
沈听雨也停下来。她想说“那明天见”,但看着笺夏的那张脸——路灯的光从上往下落,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隔在她们之间。
沈听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你也是。”笺夏说。
她转身走进小区。这一次她没有在花园的长椅上停留,也没有剥荔枝吃。她直接走进了楼道,上了电梯,掏出钥匙开了门。
回到房间以后,她把门关上,把自己摔进床里。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听雨发来的消息。
“今天辛苦了,夏夏。”
笺夏看着那五个字。她的目光落在“夏夏”两个字上,那两个字像两块小小的糖,但今天她不觉得甜。她只觉得软,软到不敢碰,一碰就会化在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回复了一个“嗯”,加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条黑色的朋友圈,白色的字,和那个蓝色的置顶标识。
柏拉图式恋爱。不近男色女色。谢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明天还要去店里。明天还能见到沈听雨。
但明天跟昨天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