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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庇护所   沈时是 ...

  •   沈时是在浴缸打满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的。
      不是水够了——水永远不够。是她开始算账了。半罐水接满浴缸要来回十二趟,十二趟的时间里,铁锈色的光从头顶均匀地压下来,没有一丝偏移。废土没有时间。但人有。沈时的手腕里有一块旧世界带来的表,停了,但她知道:天亮已经过去很久了,天黑还没来,白昼正在中间。如果天黑之前不找到一个能挡风的地方,她们要在井边露天过第二夜。
      夜里会结霜。
      她把铁皮罐放在井圈上,站起来,朝空地边缘的那几截残墙走去。
      三面墙。不是完整的墙,是几段残骸,最高的到胸口,最低的到腰。墙体的材料混在一起:下面是旧世界的红砖,中间是混凝土浇筑的补丁,顶上压着几块预制板的碎片——碎得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的。墙体围合出一个大约三步宽、四步长的空间,朝南的那一面是敞开的。
      沈时走到墙根,用拳头敲了敲红砖。砖是实的,没有松动。她用脚尖踢了踢墙根的土——硬,不是灰,是夯实的旧地基。这栋建筑在倒塌之前,地基是打牢了的。
      “这里。”她说。
      江屿走过来,蹲在敞开的南面,用步子量了一下。三步宽,四步深。五个人挤进去,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和井下一样。但头上没有井壁,头上是空的——预制板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排豁了口的牙齿。
      “顶棚。”他说,“要补。”
      姜瓷已经在翻废墟了。她在倒塌的墙体边缘翻出几块塑料板——旧世界的广告牌残骸,白色底,上面残留着红色字体的半个笔画,像“市”或者“场”的下半截。塑料板比预制板轻,但不够硬,风大一点会掀起来。她又翻出一卷旧铁丝,锈得厉害,但用力拧一拧还能弯。
      乔穗从远处跑回来。她刚才在井周围转了一圈,步子很小,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灰面上最浅的地方——不是怕脏,是不想盖住下面的痕迹。她在找东西,用耳朵找。
      “那边有木头的。”她指着空地西北角,距离大约二十步,“不是整根的,是碎的。但板子很大,一整个面。”
      五个人走过去。一堆坍塌的废墟下面压着一张旧世界的木板——可能是桌子面,也可能是门板。被灰埋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颜色发黑,但用手指抠一下,没有腐烂。废土的空气太干了,木头不会烂,只会裂。
      她们花了一阵工夫把木板从废墟里刨出来。四个人抬一角,沈时在底下扛。木板比她整个人还大一圈,表面有漆,漆面裂成了龟背纹,但板身没有断。
      “补顶棚。”沈时喘着气说。
      庇护所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沈时用碎砖把三面墙的缺口垒起来——不高,到膝盖,就能挡住夜里的地面风。她把塑料板架在墙顶上,用旧铁丝缠住预制板的钢筋头,把塑料板固定住。木板从中间架过去,压在最高的两截墙头上,刚好盖住朝南那一面的敞口——不是全盖住,留了一个半人宽的缝,进出用。
      姜瓷在打扫地面。地面的灰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积了很厚一层。她用手扫,把灰扫到墙角,扫出来的地面上露出旧世界的瓷砖——白色的,菱形纹,大部分裂了,但有一小块还完整。她蹲下来,用手指擦掉瓷砖面上的灰,露出下面淡蓝色的花纹。一朵花。四瓣,边缘模糊了,但花心还在。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扫。
      乔穗在墙根处蹲着。她的耳朵贴着红砖的表面,听墙体内的声音。墙体是实心的,没有空鼓,没有裂缝,风吹不透。但砖与砖之间的水泥砂浆在昼夜温差的反复作用下已经变成了粉末,用手一抠就掉。她用指甲把松动的砂浆抠出来,露出砖缝间的空隙。空隙不大,但能塞进东西。
      “苔藓。”她说。
      她从姜瓷放在墙角的布包里捏了一小撮苔藓,塞进砖缝里,压平。砖缝里的湿气比外面大,苔藓贴在砖面上,灰白色的表面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绿。
      “会长的。”她说。
      江屿靠在墙根,打开笔记本。他没有写“庇护所建成”——还没有建成,只是有了一个雏形。他写的是位置坐标:井口在庇护所正北二十一步,水源在正下方,地下水位高度大约两个人叠起来。他写的是建筑材料存量:塑料板三块,完整。木板一块,可用。铁丝一卷,锈蚀但还能用。红砖碎块若干,可以继续垒墙。
      他写的是分工。没有名字,写的是职能:
      ·打水:需要力气最大的
      ·翻土:需要知道土的人
      ·听声:需要耳朵最好的
      ·记录:需要写字的人
      ·守夜:需要不怕黑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四个女人都在忙——沈时在固定铁丝,姜瓷在扫瓷砖,乔穗在塞苔藓。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把铁皮罐放下去,舀了第二十八次水。不是井水——井水还没验证过能不能喝,他舀的是铁管带回来的,滤过的那半罐,兑了一点井里凝出的水珠。混在一起,清中带浊,像旧世界的云。
      倒进浴缸。第二十八次。浴缸的水面升到了裂缝的下方——不能再多了,再多会从布条缠住的裂缝里漏出去。半缸水。五个人,省着喝,能撑两天。
      铁锈色的光开始变暗了。
      不是天黑——是天在变冷。铁锈色变成暗红,暗红变成暗紫,暗紫色从天的边缘开始向内渗透,像颜料在湿纸上洇开。温度几乎是同步在掉。沈时把塑料泡沫板铺在庇护所的地面上,又铺了一层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窗帘——棉布的,发黄了,但没破。五个人挤在上面,背靠墙,脸朝南,从那半人宽的开口里能看到暗紫色的天。
      风从开口灌进来。沈时用一块旧布把开口挂上了,布在风里拍打着墙面,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旧世界的门帘。风还是渗进来,但比露天好了太多。
      乔穗靠着墙,抱着膝盖。她的耳朵贴着砖面,听到墙缝里苔藓在吸收湿气时那种极慢的嘶嘶声。比荞麦壳枕头的沙沙声细很多,像一只蚂蚁在丝绸上走路。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们明天做什么?”她问。
      江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找柴。夜里太冷了,得有火。”
      “没有能烧的东西。”沈时说,“塑料烧了有毒,木头只有这一块木板,不能烧。”
      “旧衣服。”姜瓷说。声音很小,从角落里飘出来。“旧世界的衣服,棉的。可以烧。”
      沉默了一会儿。乔穗说:“我在那边废墟里看到过一堆布。不知道是什么,但堆在那里的。”
      “明天去翻。”沈时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乔穗问:“顾眠呢?”
      没有人回答。姜瓷的手镯在黑暗里贴着她的皮肤,沉沉地坠着。没有发烫,但那种沉一直在——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了她手腕上,不重,但一直在。
      “他活着。”姜瓷说。
      “你怎么知道?”乔穗问。
      姜瓷没有回答。但在黑暗中,她把镯子翻了个面,让贴着手腕的那一面朝外。镯子内侧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不是体温,是另一种温度,像有人在不远处生了一堆小小的、蓝色的火。
      乔穗在黑暗中没有看到那块暖色。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姜瓷的方向传来的。极细微的、像萤火虫翅膀扇动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是姜瓷在说话——用手镯说。
      “睡吧。”沈时说。
      没有人睡。但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风在庇护所外面绕了一圈,从预制板的裂缝里钻进来一丝,带着灰和铁锈的气味。头顶的塑料板在风里轻轻振动,发出一种极低的嗡鸣——不是电线那种哭,是更闷的、像旧世界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乔穗闭着眼睛,数着这种嗡鸣的节拍。一。二。三。四。她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听见沈时坐起来了。沈时没有动,只是坐起来,靠在墙上,面朝开口的方向。她在守夜。没有人叫她守,她只是觉得应该有人醒着。
      乔穗数到第一百零四下的時候,听到姜瓷也坐起来了。姜瓷没有说话,但乔穗听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轻的,薄薄的,摸上去不像石头。她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种子。乔穗想。她口袋里还有种子。
      天亮的时候,姜瓷第一个站起来。
      铁锈色的光从暗紫回到暗红再回到铁锈,用了比前两夜更长的时间。她在光还没完全回来之前就出了庇护所,走到井边,蹲下来。井圈的苔藓在夜里的低温下蜷缩了一点,边缘发白,但中心还是深绿色的。她用手指蘸了蘸井圈内侧凝出的水珠,涂在苔藓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那个昨天打下桩的地方。桩还在。铜芯的弯钩上面挂了一层薄薄的霜——不是真的霜,是废土夜晚的低温让空气中的水汽在金属表面凝成的冰晶。她用手指把霜擦掉,冰晶在她指尖融化,留下一滴水。
      她蹲下来。从口袋最深处掏出那三粒种子。
      种子很小。比芝麻大一圈,深褐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旧世界那些手工纸上压出来的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种子——她从废墟里捡的,从一株干枯的植物种荚里找到的。植物已经死了,但种荚还挂在茎上,风一吹就晃。她把种荚捏开,里面掉出这三粒。
      她不知道它能长出什么。但她知道它是活的——因为在废土的废墟里,在灰和锈和铁锈色光的包围下,它还在。
      她用锥子——沈时的那把锥子——在桩旁边的地面上撬开一道缝。表层灰下面是碎土,碱性,泛白,用手捏碎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她把三粒种子放进那道缝里,然后用手把碎土轻轻拨回去,盖住。
      盖住之后,她蹲在那里没有动。乔穗也醒了,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种了?”乔穗问。
      姜瓷点头。
      乔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土是灰的,缝是灰的,种子在灰下面,没有痕迹。但她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听到了吗?”姜瓷问。
      乔穗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脸贴着灰面。过了一阵,她站起来,拍了拍耳朵上的土。
      “种子在喝水。”她说,“土在吸水。声音很慢,像……”
      她在找那个声音。不是荞麦壳,不是苔藓的嘶嘶声,不是滴水。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拆一个很厚的信封。”她说。
      姜瓷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从井边端来铁皮罐,里面有昨天滤过的水。她用手掬了一捧,洒在种下去的位置。水渗进灰面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短促的嘶声,像干裂的嘴唇终于碰到一滴水。
      水渗下去了。灰面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又慢慢变回浅灰——太干了,水不够。姜瓷又掬了一捧,洒下去。这次灰面没有变回浅灰。深灰色的那片土,在铁锈色的光下显得比周围的灰暗一些,像一个浅浅的、湿润的坑。
      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但姜瓷把手掌放在那片土上面,隔着一指的距离。手心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潮气往上走。种子在呼吸。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你是第一个。你先活着,后面的人才有东西种。
      乔穗从口袋里掏出半片碎瓦——不是昨天那个瓶盖,她在废墟里新捡的。瓦片边沿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她把瓦片放在种子旁边的土面上,半个压在土里,半个露在外面。
      “这个不陪着。”她说,“这个是挡风的。”
      姜瓷蹲在旁边,看着那片瓦。然后她看了一眼乔穗。乔穗的脸上还蒙着灰,眼睛下面有黑圈,嘴唇干裂了。但她蹲在种子旁边,一只手按着那片瓦,像按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世界。
      “你为什么要听种子?”姜瓷问。
      乔穗想了想。“因为种子不说话。”她说,“但种子有声音。比荞麦壳还小。如果你听得到,就知道它活着。知道它活着,就不会觉得——”
      她停了一下。
      “不会觉得一个人。”
      姜瓷把手放在乔穗的手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空地边缘绕过来,绕过井圈,绕过那根铜芯桩,绕过那片瓦,绕过灰面下面三粒还看不见的种子。风是热的——腐烂的热,带着金属味。但她们的手之间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不是风的暖,是人的暖。
      远处,沈时从庇护所里走出来,肩上扛着那个裂了的浴缸,朝井边走过来。她看到两个人蹲在桩旁边,没有问。她只是走到井边,放下浴缸,开始打水。铁皮罐碰到水面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很深,很闷,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江屿从庇护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铁锈色的天,然后低头翻开了笔记本。他在昨天的记录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庇护所建成第一个早晨。井。种子已种。柴禾待找。天气:铁锈色,无风,较前两日偏冷。”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乔穗和姜瓷还蹲在桩旁边。沈时在打水,铁皮罐从井里提上来时滴水的声音拖得很长。浴缸里的水面在慢慢上升。
      他在“天气”那一行的旁边加了一行字:
      “五人。都在。”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胸口,站起来朝井边走去。水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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