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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菌菇      ...


  •   第二天,她们没有离开那根铁管。
      不是不想走。是水太少了。管口滴了一整夜,铁皮罐里只积了不到一罐底的水,刚好够五个人润一遍喉咙。要装满所有能找到的容器——三个塑料瓶、一个铁皮罐、一个裂了但还能用的旧浴缸(沈时在废墟里翻出来的)——至少需要在这里等两天。
      江屿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每人每天最少需要两碗水。管口一天的滴水量,不够五个人喝。必须找到更大的水源。
      “井。”沈时说,“旧世界的井。”
      她蹲在铁管旁边,用手指在灰面上画了一张草图。不是地图,是推理。铁管是铸铁管,旧世界用于供水支线。支线连着干线,干线连着水厂或泵站。但干线埋得更深,更难找。而井——旧世界的民用井,是独立于管网的。井的位置通常在地势低洼处、旧村落遗址、或者老式工厂的附属区。
      “我们在地势低的地方。”沈时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废墟的轮廓在铁锈色光线下层次分明:东边高,西边低。他们现在的位置偏西,河沟从这里继续向西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一堆碎砖里。
      “往下游走。”她说。
      姜瓷蹲在铁管旁边,把手伸到管口下方,接了几滴落在手心里。她把手心凑近乔穗的耳朵。
      “听。”她说。
      乔穗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姜瓷的掌心。她听到的不只是水滴——是水从管子里出来之前,在铁管深处流动的声音。那不是滴水,是渗。整根管子都在渗水,管壁上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缝,水从裂缝里缓慢地、持续地渗出,在铁管外壁上汇成细流,顺着管壁往下淌,最后在管口聚成水滴。
      “管子是活的。”乔穗说,“不是这根管子活——是整个管网。地底下还有水在走。”
      姜瓷把手收回来,在手心里那几滴水还没蒸发之前,把它们涂在了自己的手镯上。玉镯吸收了水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青绿色,一闪就没了。
      沈时已经背起了那个破浴缸。浴缸是她在五十步外的废墟里翻到的,白色的搪瓷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铸铁,缸底有一条裂缝,从排水口一直延伸到缸体中部。她用旧布条把裂缝从外面缠了三圈,又用碎塑料片从里面压住。不能蓄满水,但能蓄小半缸。
      “走。”她把浴缸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面。
      河沟越来越宽,也越来越浅。沟底的碎砖从小块变成大块,从大块变成整块的混凝土板,像旧世界的路面被从中间撕开了,碎片散落在沟底,棱角被灰磨成了钝角。有些地方能看到沥青的痕迹——黑色的、硬化的、表面布满细纹的沥青,嵌在混凝土板的缝隙里。
      乔穗走在队伍中间。她闭着眼睛走了十几步,睁开,又闭上。不是因为看不见——铁锈色的光足够亮。是因为闭着眼睛能听得更清楚。河沟两侧的废墟在她耳朵里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左边是空的——风穿过时没有回音,说明是开阔地或者大空间;右边是实的——风打在墙面上反弹回来,带一种沉闷的“咚”声,像拳头砸在厚木板上。
      “右边有墙。”她说,“很高的墙。没有倒。”
      沈时停下来,往右看。废墟堆得乱七八糟,看不出哪里像墙。但她没有质疑。她拐了个弯,朝右走。
      五个人翻过一堆碎砖,绕过一截倒下的水泥柱,然后看到了那面墙。
      不是倒塌的。是站着的。
      一面完整的、至少两层楼高的混凝土墙,表面粗糙,浇筑时的模板纹路还清晰可见。墙面上有一排圆形的孔洞,拳头大小,等距排列,每个孔洞里都塞满了灰白色的东西——不是灰,是苔藓。厚厚一层苔藓,从孔洞里鼓出来,像旧世界那种塞在花盆里的海绵。
      墙脚下堆着一大片碎砖,碎砖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菌菇。
      乔穗第一个看到。她的眼睛不大好使,但她的耳朵先听到了——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比荞麦壳枕头的声音粗一些,像有人在用砂纸轻轻打磨木头的表面。她从听到的声音里判断出了位置:墙角,朝北的阴面,湿气最重的地方。
      “菌菇。”她说。
      五个人站在这片菌菇前面,谁都没动。
      菌菇不大,菌盖比一枚旧世界的硬币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边缘有不规则的裂口。菌柄细得像针,但很韧,用手捏不会断。它们挤在一起,长在砖缝里、碎砖的阴影下、墙根的凹陷处。不是一丛,是几十丛。
      沈时蹲下去,摘了一朵。菌盖从菌柄上断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小的“啵”,像旧世界打开汽水瓶盖的声音。她把它举到眼前,转了一圈,闻了闻。
      “没味道。”她说。
      她把菌盖放进嘴里,没有嚼,含在舌头下面。
      所有人都看着她。乔穗的呼吸停了几秒。江屿把铅笔抵在纸面上,准备记录反应时间。姜瓷的手镯贴着皮肤,没有发烫——不是危险。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时含着菌菇,等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嚼。嚼得很慢,用牙齿把菌盖碾碎,用舌头搅拌,让菌菇的汁液充分接触口腔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没有味道,而是她在努力分辨味道。
      “有一点苦。”她说,“不涩。吞下去胃里有暖意。”
      她咽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其他人。
      “等我几小时后还站着,你们再吃。”
      姜瓷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包着苔藓的布,走到墙根最湿的地方,把布打开,让苔藓暴露在湿气里。苔藓在砖面上慢慢张开,灰白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绿——不是真的绿,是光的折射,在铁锈色光线下看起来像是绿的。
      沈时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敲打自己的大腿——不是紧张,是在数时间。她的身体里有一个内置的钟,修鞋修了几十年,每一针的间隔都精确到同样的长度。她在用那个钟计量时间。
      过了一阵,乔穗蹲到沈时面前,歪着头看她的脸。
      “嘴唇没肿。”乔穗说。
      “舌头没麻。”沈时睁开一只眼,“胃没有翻。菌菇能吃。”
      她站起来,走到菌菇丛前,摘了一大捧,用衣服下摆兜着,走回来,分给每个人。每人三朵。
      姜瓷接过菌菇,没有立刻吃。她把菌菇放在手心里,感受它的重量——极轻,几乎感觉不到。菌盖的边缘有细密的褶皱,像旧世界女孩子的裙边。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菌柄,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灰褐色粉末。
      “孢子。”她说。
      她把这朵菌菇放在墙根最潮湿的砖面上,孢子粉朝下,轻轻按了一下。孢子粘在了砖面上,在湿气里泛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种。”她说。
      沈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菌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朝河沟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井。”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菌菇能吃”一模一样——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沈时的眼睛一直是硬的,像她鞋底里钉的那种铁钉,又冷又直。但这一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软。
      不是因为找到了井。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走的地方。
      江屿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他给今天取了一个名字,叫“菌菇日”。然后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河沟下游的方向。
      “继续走。”他说。
      他们走了不到半顿饭的工夫,乔穗停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灰面,头侧向左边。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沈时蹲到她旁边,把耳朵贴在灰面上。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很深的下面。”乔穗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太远了,她在努力把那声音从地底深处拽出来,“很大的空间。水在晃。不是管子里——是一个坑,或者一个池子,水很多,水面在晃。”
      她站起来,指着正前方。“那里。”
      正前方是一堆比周围都高的废墟。碎砖、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堆在一起,像一座灰色的坟。但废墟中间有一个缺口,缺口处露出一个圆形的、用砖砌成的结构——井圈。
      五个人走到井圈前。
      井圈是石头做的,不是砖。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磨得发亮,不是人手磨的——是几十年的风沙和灰在石面上打出了一种类似抛光的效果。井圈内侧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不是灰白色的,是真正的、深绿色的苔藓,厚得像一层绒布。
      沈时第一个把手伸进井圈。她摸到了湿气——不是水,是空气中饱和的水汽,像旧世界浴室里的那种潮湿。她把整条手臂伸进去,手指在井壁上摸索。砖缝里有水,不是渗出来的,是凝出来的。井壁的温度比空气低很多,水汽遇冷凝结成小水珠,挂在砖面上,像汗。
      她把手指缩回来,指尖上有水。
      “水。”她说。
      江屿从背包——其实就是一块旧布系成的包袱——里掏出那卷旧电线,一头系上唯一一块没生锈的碎铁片,慢慢放进井里。电线在他手里一截一截地往下滑,他数着节数。一节、两节、三节、四节——电线突然松了,铁片碰到了水面。
      四节。大约两个人叠起来那么深。
      水面在井底晃动。不是流动,是晃动——说明水量大,有自由水面。他把电线提上来,铁片湿透了,带着一股潮湿的、微腐的气味。他把铁片凑近鼻子,没有臭味,只有铁锈和苔藓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像旧世界雨后的气味。
      雨后的气味。在废土上,这是最奢侈的奢侈。
      沈时趴在井圈上,把整个上半身探进去,用铁皮罐伸到够不到的地方,舀了半罐水上来。水是清的——不是透明,是带着淡淡的灰绿色,像旧世界那种没烧透的绿茶。她尝了一口。
      “不咸。”她说。又尝了一口。“不涩。比管子的水好。”
      她把罐子递给姜瓷。姜瓷接过去,没有喝。她把罐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罐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撑着井圈的边缘,把额头贴在井圈石上。
      花岗岩是凉的。不是铁的凉,是石的凉,更慢、更沉。她闭上眼。
      在旧世界,她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把额头贴在墙上、贴在地面上、贴在一切能传递震动的东西上。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现在她知道:她在听。用手镯听,用骨头听,用额头的皮肤听。井里有人在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水的晃动在井壁间来回反弹,产生一种类似人声的频率。
      没有人说话。但井在说:我在。
      乔穗走到井边,趴在井圈上往下看。井里很暗,但她的耳朵比眼睛好使。她听到水面在井底晃动,听到水滴从井壁的砖缝里滴落,听到苔藓在井圈内侧吸收水汽时那种极慢的、像海绵吸水的嘶嘶声。
      “井是活的。”她说。
      江屿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页面上方画了一个圆圈——井的俯视图。在圆圈的中心,他写了一个字:“水。”然后在旁边写了第二个字:“家。”
      他没有把这个字念出来。
      沈时把浴缸放在井边,开始打水。一次半罐,倒进浴缸,再打一次。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她在旧世界修鞋时那样——每一针都在同一个位置下锥,每一次舀水都舀到同样的深度。
      姜瓷蹲在井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包苔藓的布包。苔藓从井口湿气的浸泡中已经变了颜色——灰白色里透出一层薄薄的绿,像旧世界春天刚开始时那种将绿未绿的颜色。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井的周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碎砖不多,灰层也比别处薄。空地的边缘立着几截残墙,三面围合,一面朝南——如果朝南有意义的话。铁锈色的光从头顶均匀落下,没有阴影,但残墙能挡风。
      她走到空地中央,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灰。下面的土不是碱性的白灰色——是深灰色,潮湿的,带着一丝腐殖质的味道。她把手指插进土里,感觉到温度的变化:表层凉,深层暖。地热在往上走。
      她把苔藓布包放在地上,站起来,朝沈时走去。
      “桩。”她说。
      沈时正把最后一罐水倒进浴缸。她抬起头,看了姜瓷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从腰间拔出那把锥子——修鞋用的锥子,钢尖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走到空地中央,在姜瓷蹲过的位置蹲下,用锥子扎进土里。
      土是松的。锥子一插到底。
      她把锥子拔出来,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旧电线里的铜芯,比锥子粗一倍,一拃长,一头磨尖,一头弯成钩。她把铜芯插进锥子扎出的孔里,用鞋底把它踩进去,踩到只剩那个弯钩露出地面。
      一根桩。不是界碑,不是地标——是锚。是第一个“我们不走了”的决定。
      姜瓷走到那根桩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桩顶的弯钩上。铜芯是凉的,但她的手是热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乔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旧塑料瓶盖,边缘有咬痕,像是旧世界的某个孩子用牙咬开的汽水瓶盖。她把瓶盖放在桩的旁边,轻轻按进土里,露出半个边缘。
      “不是标记。”她说,“是陪伴。”
      江屿站在远处,看着井边的三个人。沈时在浴缸旁边洗手,把指甲里的黑泥一点点抠出来。姜瓷和乔穗蹲在那根桩旁边,一高一矮,像旧世界公园里那种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的雕塑。铁锈色的光从天上压下来,没有影子,但她们的存在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种看不见的暗——不是影子,是温度。她们站着的地方,地面比周围凉。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苏醒日写的那一页。第一行字还在:“苏醒日。五人存活。天空铁锈色,空气含灰,呼吸困难。土碱性,不可种植。无水。五人存活。”
      他在“无水”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有水。”
      然后他在页面最下方画了一个点——基地原点的标记。原点旁边,他写了两个字:“井。”再旁边,写了两个字:“第一天。”
      不是苏醒的第一天。是“我们在这里”的第一天。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着胸口塞进衣服最里层。远处,姜瓷还蹲在那根桩旁边,手放在铜芯上。乔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井边,把耳朵贴在井圈石上。
      井里,水在晃。
      井圈上,苔藓在长。
      桩旁边的土里,一个旧塑料瓶盖露出半个边缘,边缘上的咬痕被风吹得比昨天更模糊了一点。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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