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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你上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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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京郊一日游
第二天一早,沈清河还在床上和被子搏斗,王得福就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了。
“沈更衣!快起来!陛下已经在等着了!”
沈清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这才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陛下说趁早出宫,晚了街上人多不方便!”
沈清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摸鱼系统规定赖床也算日常任务指标之一。他已经在乾清宫里破了好几次自己的赖床纪录了,今天本想再创辉煌,结果萧景琰连懒觉都不让人睡。
“沈更衣!”王得福急得团团转,“陛下说了,一炷香之内您若不起,他就亲自来叫您起床!”
沈清河一个激灵坐起来。
萧景琰亲自叫他起床?那画面他想象不出来,也不太敢想象。
“我起,我起。”
他飞快地洗漱更衣,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休沐日不让人睡懒觉,这皇帝当得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出了偏殿,萧景琰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今日的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藏青色的便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一国之君,倒像是哪个世家的翩翩公子。
——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与生俱来的威压感的话。
“走吧。”萧景琰看到他出来,转身往外走。
沈清河跟在他身后,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赶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短褐,看起来像是哪个车马行租来的车夫。但沈清河注意到,那人的手掌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而且呼吸绵长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大内侍卫假扮的。
萧景琰虽然出了宫,但该有的安保措施一样不少。
“上车。”
沈清河爬进车厢,萧景琰随后也钻了进来。车厢内部倒是宽敞,铺着厚实的锦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食盒和一只水囊。
马车辘辘驶出皇城,车厢微微晃动。
沈清河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宫墙之外的世界。
京城的街道宽阔整齐,两侧店铺林立。早市刚刚开张,卖早点的、卖菜的、卖杂货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马车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市井图卷。
沈清河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他在宫里待了十来天,虽然环境比古代的普通人家好了不知多少倍,但那种被高墙围起来的压抑感始终挥之不去。此刻看到热闹的街市、忙碌的百姓、奔跑的孩童,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密封的罐头里被拿出来透了透气。
“第一次出宫?”
萧景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清河放下车帘,点了点头:“臣妾进京后就直接进了宫,没在宫外待过。”
“那你今日好好看看。”萧景琰靠在车厢壁上,姿态难得有些松弛,“朕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出来走走。看看这些百姓怎么过日子,心里就踏实了。”
沈清河微微一怔。
一个皇帝说出这种话,让他有些意外。
他以为萧景琰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类型。但此刻看来,他至少愿意去了解民间的真实生活。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闹市区,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到了。”
沈清河下了马车,打量眼前的院落。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柿子树,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实。墙角有一丛野菊,开得正盛。
萧景琰推开院门走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正屋,来到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
一条小溪从院后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溪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放着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萦绕着薄雾,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沈清河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觉得肺里灌了十几天的浊气都被吐了出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朕的别院。”萧景琰在蒲团上坐下,“小时候,父皇偶尔会带朕来这里。他说,做皇帝的人,不能老待在宫里。宫里待久了,心就窄了。”
沈清河在他对面坐下,听着这句话,忽然对那位早逝的先帝产生了几分好感。
“先帝是个好父亲。”
“他是。”萧景琰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声音很轻,“但他也是个好皇帝。好皇帝和好父亲,有时候是冲突的。”
沈清河没有追问。他从萧景琰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想深谈的意味。
两人坐在溪边,吹着山风,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山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溪水淙淙地流着,风吹过柿子树的叶片沙沙作响。沈清河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种久违的、不被宫墙包围的自由感。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琰忽然开口。
“你上次说,想让朕在你面前不用当皇帝。”
沈清河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萧景琰。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峦,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
“今天朕可以试试。”
沈清河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萧景琰带他来这里,不是在“宠幸”他,而是在回应他。
那天晚上他说,希望萧景琰在他面前不用当皇帝。萧景琰记住了。他选了休沐日,选了这个远离皇宫的别院,给自己也给沈清河一个可以暂时脱离君臣身份的空间。
这个男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认真得多。
“那今天陛下想做什么?”沈清河问。
“先回答你一个问题。”萧景琰转过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河愣了愣:“臣妾叫沈清河。”
“不是这个名字。”萧景琰的目光沉静而专注,“真正的你。那个会说‘身体是江山社稷的本钱’、会做巧克力、会抓猫、会写摸鱼守则的你。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河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说的是他。不是原主,不是那个被太后当作棋子的末等更衣。是沈清河本人。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带着现代思维和满肚子吐槽的年轻男人。
他是怎么发现的?
不——他不需要发现。萧景琰足够聪明,足够敏锐。他对一个更衣倾注了超乎寻常的注意力,他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他没有戳穿,只是等着自己主动说出来。
“沈清河,”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叫沈清河。名字和原来一样,但人——大概是完全不一样的。”
萧景琰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完全不一样?”
“嗯。”沈清河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原来的沈清河,乖巧、胆小、逆来顺受。现在的沈清河,贪生怕死,好吃懒做,最大的爱好是摸鱼。”
萧景琰的嘴角弯了起来。
“摸鱼?”
“就是偷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赖床绝不起早。”
萧景琰的笑意更明显了。
“朕看出来了。”
沈清河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在萧景琰面前坦白自己,虽然只坦白了一部分,但这种坦白的滋味——意外地让人轻松。
“陛下知道,”他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我刚来的那天晚上,是打算跑路的。”
萧景琰挑眉:“跑路?”
“嗯。我想着能不能申请出宫,找个地方开个小店,卖奶茶和巧克力,了此残生。但王得福说抗旨会杀头,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萧景琰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克制笑容,而是真正的、笑出声来的笑。
沈清河看呆了。
他第一次看到萧景琰这样笑。眉眼弯弯,眼尾堆出细碎的纹路,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厚重的铠甲,露出里面鲜活的、温热的质地。
“……你这个人,”萧景琰笑够了,摇着头说,“想一出是一出。”
“臣妾说的是实话。”沈清河嘟囔道。
“朕知道。”萧景琰收了笑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温度,“正是因为你说的是实话,朕才觉得有意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来,带你去个地方。”
沈清河跟着萧景琰沿着溪流往上走。山路蜿蜒,石子硌脚,但空气清新得能拧出水来。沈清河跟在萧景琰身后,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拨开横生的枝桠,跨过横在路上的断木,显然对这条山路极其熟悉。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水碧绿如翡翠,四周环绕着茂密的竹林。湖面上漂着几只野鸭,嘎嘎地叫着,偶尔扎进水里捕食小鱼。
“这里叫碧竹湖,”萧景琰在湖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朕小时候每次来别院,都会偷偷跑到这里。那时候父皇不许朕离开院子,朕就趁侍卫不注意从后门溜出来。”
沈清河在他旁边坐下,想象着一个小小少年的萧景琰偷跑出来、在湖边玩水捉鱼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陛下小时候还挺皮的。”
“皮?”萧景琰被这个字逗乐了,“这个词倒是新鲜。”
“就是调皮捣蛋的意思。”
“嗯,朕小时候确实——皮。”萧景琰咀嚼着这个字,眼底浮现出追忆的光,“那时候父皇还在,天塌下来有父皇顶着。朕每天最大的烦恼是背不完书、练不完剑。后来父皇不在了,朕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烦恼。”
沈清河安静地听着。
“朕十三岁登基。朝中诸王虎视眈眈,边疆敌国蠢蠢欲动。朕每天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争吵,看着奏折上那些数字,心里想——朕能活到几岁?”萧景琰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湖里,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那时候朕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睡着了就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着剑站在床前。”
“后来朕就开始练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一半处理朝政,一半练剑。朕告诉自己,只要剑够快,就没有人能动朕。”
“没有人能动朕,但也没有人敢靠近朕。”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清河。”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沈清河的名字。没有“沈更衣”,没有“你”。
“你那天问我,能不能在朕面前不用当皇帝。朕现在回答你——朕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朕当了快二十年的皇帝,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朕想试试。”
沈清河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罕见的、名为“真挚”的东西。
不是帝王的恩赐,不是上位者的施舍。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试着伸出自己的手。
“试试就试试吧,”沈清河笑了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也扔进湖里,“反正我也跑不掉。”
萧景琰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笑意虽然很浅,却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萧景琰问他小时候的事,沈清河就拣些能说的说——爬树掏鸟窝、去河边捞鱼、和小伙伴打架。当然,所有这些“小时候的故事”都是他现编的,但萧景琰听得津津有味。
“你的童年倒是快活。”
“那是因为没有考试。”沈清河脱口而出。
“考试?”
“……就是科举,家里逼着考科举。”沈清河面不改色地圆了回来。
萧景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了一个让沈清河措手不及的问题。
“清河,你对朕的后宫,怎么看?”
沈清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个问题太凶险了。后宫是什么?是皇帝的妻妾群。他一个后宫里的更衣,怎么评价后宫?
说好话太假,说坏话找死。
“臣妾怎么看不重要,”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后宫是什么样,取决于陛下想让后宫是什么样。”
萧景琰微微眯起眼睛。
“朕想听你的实话。”
沈清河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实话专场。他刚才那些关于自己来历的“实话”其实也是精心编造的,但萧景琰显然不打算让他继续打太极了。
“陛下的后宫,很安静。”他斟酌着措辞。
“安静?”
“嗯。表面安静,底下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盘算着什么。太后有太后的盘算,容妃有容妃的盘算,丽嫔和婉贵人也有自己的盘算。臣妾想,这座后宫里的每个人,都在努力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太后活成太后该有的样子,容妃活成宠妃该有的样子,妃嫔们活成后宫女人该有的样子。没有人敢做自己。”
他顿了顿。
“陛下,也没有人敢让您做自己。”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的野鸭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排成一队,渐渐飞远了。
“你知道吗,”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敢跟朕说这些的人。”
“第一个?”沈清河下意识地问,然后立刻后悔了。
他想起萧景琰之前说过的——“你是第二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他不想知道第一个是谁。更不想听到萧景琰提起那个名字。
好在萧景琰没有继续说。
“朕饿了,”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回去吧。你不是带了点心?”
沈清河松了口气,跟着站起来。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别院,山间的风比来时更凉爽了些,阳光透过竹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回到小院,沈清河从食盒里取出早上准备的几样点心——巧克力、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壶用山泉水现泡的清茶。
萧景琰坐在矮几前,吃着点心,喝着茶,眉眼舒展,看起来比在宫里时年轻了好几岁。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溪水在脚下哗哗流淌。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后宫的算计,只有山风、茶香,和一个愿意暂时卸下铠甲的人。
沈清河托腮看着萧景琰吃巧克力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是皇帝,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但同时,他也只是一个从小被关在笼子里的、孤独的、不会放松的孩子。
“清河。”
“嗯?”
“下次休沐,还来。”
萧景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清河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期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