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不是凑合 ...
-
第三十三章正月尽头
从北山回来之后,沈清河明显感觉到萧景琰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一夜之间的转变,而是细微的、一点一滴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以前他批折子的时候眉头永远是拧着的,现在偶尔会在看到某份无聊的折子时发出一声轻笑,然后提笔在上面批一句“知道了”了事。以前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两下就放下,现在他会主动问沈清河今天又做了什么新菜,会对着那盘辣椒炒肉认认真真地夸一句“这道菜比上次更好吃”。以前他说“朕没事”的时候,沈清河从来不信;现在他说“朕没事”,沈清河偶尔会信一次。
正月将尽的这天傍晚,萧景琰下朝回来,看到沈清河正蹲在偏殿后院里给辣椒苗松土。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一层暖金色,额角沾着一小块泥巴,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细白的手臂。他一边松土一边对着辣椒苗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听不清,但从口型大致能判断出是在说“你快点长”、“再不结果我就把你拔了炖汤”之类的话。
萧景琰站在廊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悄悄走过去,从背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沈清河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飞出去,扑腾了两下才稳住身子:“陛下你干嘛——放我下来——我手上全是泥——”
萧景琰没有放。他把沈清河放在廊下的木阶上,自己蹲在他面前,掏出一块帕子,抓起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泥巴半干不湿,有的嵌在指甲缝里,帕子擦不干净,他就倒了点茶水在帕子上,再擦。动作不急不躁,垂着眼,擦得专心致志,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沈清河让他擦着,忽然说:“陛下知道臣妾为什么喜欢种辣椒吗?”
“为什么?”
“因为辣椒长得快。种下去一个月就能开花,两个月就能结果。不管天气好不好,土壤肥不肥,它都拼命长。有时候臣妾忘了浇水,它耷拉一天,第二天浇点水又站起来了。臣妾觉得,它比人坚强多了。”
萧景琰擦完了他手上最后一道泥印子,把脏帕子随手塞进袖口,仰起脸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
“朕觉得你更坚强。辣椒种在土里,你种在朕的宫里。辣椒能站起来,你也能站起来。以后朕来浇水。”
沈清河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脸热,偏过头去,假装打量院子角落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耳朵尖却红了个透。
“陛下今天是不是偷喝了清河酿?”
“没喝。朕说的都是实话。”萧景琰站起身,把他从木阶上拉起来,顺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清河,朕有时候觉得,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朕的。不是救朕的江山,是救朕这个人。以前朕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把这个位子坐稳,现在朕觉得——活着还可以有别的盼头。比如看看你种的辣椒什么时候红。比如等你酿下一批清河酿。比如在休沐日跟你去碧竹湖扔石子,看你输不起的样子。”
沈清河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直把耳朵听到那片沉稳的搏动和自己胸腔里的节拍重合在一起,才闷闷地开口:“陛下说这么多,是不是又想让我做新菜?”
萧景琰低沉的笑声在他头顶滚过。
“嗯,被你看穿了。”
“我就知道。”沈清河推开他,作势往屋里走,“等着,我去看看今晚还有什么菜可以凑合——”
萧景琰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回来,在他额头上快速落下一个吻。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宫墙之外,最后一缕金红的光掠过沈清河的发梢和萧景琰的指节,落在廊下那排辣椒花苞上,将它们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不是凑合。你做的,都不凑合。”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萧景琰将苏静婉案平反的诏书连同新的证据一并下发,朝堂上再无异议。同日,秋月由锦衣卫押送出京,终生不得再入京城。萧景琰没有杀她。他给了她一笔足够养老的银子,把她安置在江南一处苏家旧部的田庄里。
沈清河私下问过他为什么。萧景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看着窗外北山的方向,声音很轻:“她替苏静婉活了十几年,用自己的命去给旧主讨公道。朕没资格杀她。苏静婉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朕杀她。”
沈清河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把他窗台上那盆枯萎了多年的旧盆景搬走了。第二天,他放了一盆新移栽的辣椒苗在那里。
静妃案结束后,萧景琰让人把冷宫那把锈锁从门上取了下来。他没有拆掉冷宫,只是让人把院墙打通了,荒草除了,枯枝修了,种上了几株腊梅和一棵新柳。跛脚的老太监还守在那里,不过大门从此不再上锁。
沈清河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个在御膳房库房外听到对话的傍晚,如果没有那些藏在袖子里随身携带的应急包,如果没有容妃的令牌、秋月的自首、苏静婉藏在墙缝里的绝笔——这个故事会有另一个结局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所有的巧合都只是命运写了很久的剧本。而他们只是剧本里那个拼尽全力把结局往好了改的人。
二月中旬,容妃正式向太后递了折子,不再代管后宫事务。太后照例挽留了一番,最后还是批了。容妃卸下代管之职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搬了一只小泥炉到永宁宫花厅里,请沈清河吃了一顿火锅。她吃辣的水平比萧景琰差远了,第一口就被辣得眼泪汪汪,但硬是一边用帕子捂着嘴一边又夹了一筷子。
“沈清河,”她被辣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红红的,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放松,“你说你想要后宫里有更多能说真话的人——我算不算一个?”
沈清河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杯底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沉实而温润的轻响。
“算。从一开始就算。”
容妃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肉,辣得嘶嘶吸气,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雪团子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这两个人类对着铜锅又哭又笑,百思不得其解地甩了甩尾巴。
窗外,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