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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我父亲也 ...


  •   第三十六章影子

      春宴结束后,沈清河没有直接回乾清宫。

      他绕道去了永宁宫。

      容妃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她连宴席上的衣服都没换,显然是猜到沈清河会来。雪团子蜷在她膝上打着呼噜,尾巴偶尔甩一下,扫过她的手腕。

      “那个苏念,”沈清河开门见山,“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容妃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薄薄的信笺,递给他。

      “我的人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查过了。她是苏州人,父亲苏世安是苏州推官,七品小吏,家世清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母族那边三代都是书香门第,和苏静婉的北境苏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才名确实是真的——她在苏州城里的诗会上拿过三次魁首,写的诗我让人抄了几首回来,你看看。”

      沈清河接过信笺展开。纸上用工整的小楷抄着几首诗。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目光越来越凝重。

      诗写得很好。不是那种闺阁女子的风花雪月,也不是才女常见的婉约含蓄。她的诗里有刀剑声,有边关月,有“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苍凉。其中一首《秋夜闻雁》的最后两句是——“北风知我意,吹梦到燕山。”

      “燕山,是北境的山脉。”沈清河放下信笺。

      “对。”容妃的手指轻轻抚过雪团子的脊背,“一个苏州长大的闺阁女子,写诗写到燕山。你说她是真不知道燕山在哪里,还是太知道燕山在哪里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雪团子忽然从梦里醒过来,打了个呵欠,用爪子扒拉容妃的袖子。

      “还有一个细节,”容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入宫之前,太后曾经单独召见过她一次。在慈宁宫,屏退了所有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太后的贴身嬷嬷只知道她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只白玉镯。”

      沈清河的目光落在容妃腕上那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上。他记得容妃说,苏念今天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就是那只白玉镯。

      “太后的镯子。”

      “是不是太后的不好说。但一个七品推官的女儿,戴得起那样的白玉镯吗?”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不管她是谁的人,既然进了宫,迟早要露出真面目。”沈清河站起身,“先盯着,不急。”

      容妃点了点头。雪团子从她膝上跳下来,绕着沈清河的脚踝蹭了一圈,碧蓝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然而让沈清河没想到的是,苏念的“露出真面目”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春宴之后的第三天,他在御花园的芙蓉池畔“偶遇”了苏念。

      说是偶遇,其实更像是苏念在等他。因为沈清河每天傍晚浇完辣椒苗之后都会来芙蓉池边散一圈步,这个习惯乾清宫里的人都知道。苏念独自站在池边的垂柳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沈清河微微一笑。

      “沈贵人安好。”她行了个平礼,姿态温雅,不卑不亢。

      “苏姑娘。”沈清河回了一礼。

      夕阳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池水泛着金色的涟漪,几片柳叶飘在水面上,随波荡漾。远处有太监在修剪花木,剪子的咔嚓声规律而单调。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宫女们收衣服时的嬉笑声。

      苏念看着他,目光坦然而清澈:“苏念入宫之前,就听说过沈贵人的事。宫宴上沈贵人当众说‘活着真好’,让满殿武将落泪。静妃案平反的时候,宫里人都说,是沈贵人从冷宫里找到了静妃的绝笔信。苏念一直想当面问沈贵人一句话——沈贵人为什么要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罪妃翻案?”

      沈清河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后宫常见的试探和套话,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想要得到答案的神情。

      “她不是罪妃。”沈清河开口了,“她是被人陷害的。我为她翻案,不是为了交好谁、讨好谁,只是因为她不该背着那个罪名。”

      苏念沉默了一瞬。风拂过池面,吹动她手中的书页,哗啦啦地响着,像一群受了惊的鸽子。她把书页按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就这两个字。然后她行了个礼,转身沿着池畔走远了。月白的裙摆拂过池边的鹅卵石,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沈清河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柳荫深处,忽然觉得,这个苏念也许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简单。

      回到偏殿后,他让王得福去查了苏念入宫之后的日常记录。王得福很快回报——苏念每天除了去慈宁宫请安,几乎不出自己的住处。她不串门、不赴宴、不主动结交任何后妃,唯一的爱好是在院子里种兰花。她带来的行李里有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的全是晒干的兰花根和花种。

      种花。

      沈清河看着自己后院那几株辣椒苗,忽然觉得这个苏念和自己也许有某种奇怪的共同点。

      之后的几天里,他又在御花园里“偶遇”了苏念两次。

      第一次是下朝后,他路过御花园的石桥,看到苏念蹲在溪边给一株野生的兰花松土。她手里是一把巴掌大的小铲,沾满了湿泥,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褐痕。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弄她的花。

      第二次是傍晚,他在芙蓉池畔看书,苏念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是那卷旧诗集。两个人遥遥地点了点头,各自找了个石凳坐下,隔着一整个池子的距离,各看各的书。夕阳沉下去的时候,苏念先起身,路过他身旁时停了一下,轻声说:“沈贵人看的是史书?”

      “嗯。”沈清河合上书页,露出封面上《大燕通鉴》四个字。

      “好看吗?”

      “不好看。但有用。”

      苏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刚浮上嘴角便消散了,但眼尾的弧度是真实的。“我父亲也爱看史书,他说,看史书不是为了记住过去,是为了不再重复过去。”

      她说完就走了。

      沈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姑娘如果真是个坏人,那她也坏得太有格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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