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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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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担架
八月初,前线伤员开始陆续撤回京城。
太医院腾出了最大的院落收治重伤员,御药房的药材消耗量翻了三倍,沈清河几乎住在了药房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熬药就是在分拣药材,眼睛下面熬出了浓重的青痕,原本合身的袍子宽了一圈。
一个从前线退下来的年轻士兵被安置在太医院最靠里的床位上,他的右腿被北戎的弯刀齐膝斩断,伤口虽然止了血,却因连日赶路而溃烂化脓,整个房间都是腐肉的气味。大夫说这条腿保不住了,要从膝盖以上重新截。他没有哭,只是躺在那里,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房梁,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清河去给伤员换药时,那个士兵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痂,但力道大得惊人。
“沈贵人……他们说您叫沈贵人。去年除夕,做红烧肉的那个沈贵人,是不是您?”
沈清河放下药碗,在他床边蹲下来,将自己的视线降到和他一样的高度:“是我。”
“我哥哥……周子义。去年宫宴上跟您敬过酒,说您做的红烧肉像家里的味道。他……”士兵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已经干涸得流不出泪,只有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两个月前在雁门关阵亡了。最后一次冲锋,他替陛下挡了一箭,用后背顶上去的。临死之前他跟我说,要是能活着回来,一定再吃一次沈贵人做的红烧肉。他说沈贵人说过,红烧肉要炖到入口即化才好吃,他娘炖的也是这样。”
沈清河慢慢地将手覆在他攥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冰凉,像一块握不住的石头。他没有说“节哀”,只是握住了它。
“等你伤好了,我给你做。炖三个时辰,一点肥膘都不剩下,入口即化。”
士兵没有说话。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像雁门关上呼啸而过的长风终于吹到了这座安静的药房里。沈清河没有走。他蹲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直到它不再颤抖,直到那个年轻的士兵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八月中旬,前线传来捷报——萧景琰率军在雁门关外大破北戎主力,斩首数千,俘虏数百,北戎残部被迫退至关外百里之外。拓跋羿暂时后撤,但并未完全退兵,仍在边境线外虎视眈眈。
京城一片欢腾。
沈清河在御药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正端着药臼。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继续捣药。药杵一下又一下地舂下去,臼里的药草被碾成深色的浆汁,溅起细碎的声响。王得福冲进来报喜时已经准备好了看他欣喜若狂的表情,结果看到他还在捣药,急得直跺脚:“沈贵人!陛下打了胜仗!您怎么还在捣药!”
“打完仗了,伤员还在。”沈清河没有停手,只是声音有些发飘,“这批止血散明天还要运出去。”
王得福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吞了回去。他知道沈清河说的是对的。仗打赢了,但伤兵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回来。前线暂时稳住了,但拓跋羿还没退,战争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沈清河把药臼放下来,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满院子的辣椒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叶片已经开始发黄。他站在那排辣椒苗前,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王得福站在他身后,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打赢了就好。”
九月,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萧景琰留在北境坐镇,一边清剿北戎残部,一边重建边境防线。拓跋羿退至关外之后没有立即卷土重来,而是派了使者来试探和谈的可能性。萧景琰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放松警惕——他太清楚北戎人的伎俩了。和谈是假,拖延时间是真。一旦大燕松懈下来,北戎的弯刀就会重新架到脖子上了。
沈清河在信里和他讨论过这件事。他提了一个问题:“北戎为什么每次都能在边境找到暗桩?苏静川的旧部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贺兰锋也伏法了,但拓跋羿似乎还有新的内应。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漏了什么?”
萧景琰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却像一把匕首般锋利而准确地刺中了问题的要害——“商。”
沈清河看到这个字的一瞬间,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了。孟家商号,那个在查断魂香时畏罪自杀的孟富商。他表面上是丝绸商,实际上做的是药材和香料的走私生意。他给宫里供货多年,对宫里的采买流程了如指掌,所以能把断魂香夹带进宫。而他的商路——是从西域到京城。西域和北戎接壤,北戎的商队常年在西域采购药材和毒物。孟富商当年是通过一个西域商队才联系上毒药来源的,而那个西域商队,大概率就是拓跋羿的情报网。
断魂香的案子虽然破了,但那条西域到京城的商路没有被彻底斩断。宫里查的是毒,不是商。孟富商死了,但他的商队还在,他的伙计还在,他在西域的生意伙伴还在。那些商人,才是真正的暗桩。他们不需要潜伏在宫里,只需要潜伏在商路上,就能源源不断地把情报、毒药、甚至人员输送到京城。
沈清河铺开信纸,研墨提笔,把自己的推断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陛下,孟富商虽死,商路未断。西域商队仍在往返,若北戎借商路输送暗桩,雁门关外必有据点。速查西域商队账册,追其货源上游,断其商道。”
然后他把信交给暗卫,看着那道身影在夜色中消失了。
九月中旬,萧景琰派出的暗卫突袭了京郊三处西域商队的秘密仓库。在其中一处仓库里,查获了未及销毁的密信——密信上详细记录了北境各处驻军的调动情况、粮草运输路线、甚至还有一份京城禁军的换防时间表。同时查获的还有大量断魂香的原料和一批尚未拆封的武器。
密信上有拓跋羿的印信。
这条商路,果然是北戎的情报命脉。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兵部尚书秦伯庸亲自带队,在一夜之间查封了京城及周边所有与西域商队有往来的商号,拘捕相关人员一百余人。秦芷兰主动请缨协助清查商号账册,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兵部耳濡目染,看军需账目比老账房还快,三天之内就整理出了所有可疑交易的清单,提交兵部。
萧景琰密令禁军,将涉案人员全部押赴北境,由他亲自审讯。他在密令中写了一句批语——“此案终结,北戎耳目可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