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发群里 林见星回到 ...
-
林见星回到电视台，第一件事是脱鞋。
她在工位底下把高跟鞋蹬掉，脚尖踩在一次性拖鞋上，整个人才活过来一点。鞋里进了水，走一步响一下，像带了个小型水泵。
姜晚柠端着咖啡路过，低头看她：“你这是去气象局开会，还是去蓝桥捞人？”
“差点。”
“小陈他们没事吧？”
“人没事，摄像机估计不太行。”
姜晚柠把咖啡放她桌上：“摄像机走报销，人没事就行。”
林见星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你买的什么？”
“美式。”
“我看像中药。”
姜晚柠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正事。气象局那个许工，帅吗？”
林见星打开电脑：“你很闲？”
“我上午剪了三个短视频，现在需要一点精神食粮。”
“帅。”
姜晚柠愣了下：“你这么直接？”
“不直接你又要问八遍。”
“那你们认识？”
林见星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高中同学。”
“只是同学？”
“不是。”
姜晚柠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林见星看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以为你会说‘普通同学’。”
“我也想。”林见星把湿掉的发梢拨到耳后，“但骗你没意思。”
姜晚柠安静了几秒。
她平时爱闹，但不傻。林见星很少承认一件事“不普通”。她说不普通，就是真的卡过很久。
“前男友？”
“不是。”
“暧昧对象？”
“也不是。”
“暗恋？”
林见星没说话。
姜晚柠懂了。
她把声音放轻：“他知道吗？”
“以前不知道。”林见星说，“现在不确定。”
“那他今天装什么？”
“没装。他一直那样。”
说到这里，林见星自己都觉得好笑。
许照野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你很难说他坏。
他只是安静。
安静地递纸，安静地借伞，安静地把人从名单外带进去。
也安静地消失。
林见星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很轻一声。
下午四点，直播试线。
小演播室里灯一开，空气都热了。导播在控制台前骂设备，摄像老师蹲在地上贴胶带，周叙白坐在主播台后面翻稿，领带松着，整个人不像主持人，像刚下课的班主任。
“林导。”他抬头，“你脸色不太好。”
“被美式毒的。”
姜晚柠在旁边：“我买的，谢谢。”
周叙白笑了声，把稿子推过来：“开场我按你这个走？”
“嗯。别加‘百年一遇’，别加‘全城戒备’，也别自由发挥成情感节目。”
“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收视率焦虑但还有底线的成熟男人。”
周叙白想了想：“还不错。”
林见星戴上耳机：“夸你呢。”
四点十分，气象局连线进来。
许照野出现在第四块屏幕里。
他坐在业务平台前，背景是几块亮着的显示屏。也许是忙了一上午，他外套脱了，只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瓶没开的水。
导播试音：“许工，听得到吗？”
“听得到。”
“林导这边呢？”
林见星按下通话键：“听得到。”
许照野抬眼看向镜头。
她知道他看不到她，只能看到摄像头，可还是下意识把视线挪开，去看流程表。
副主任就在这时候进来。
他把新稿子拍在桌上：“开场加一句，今年以来最强降雨过程。还有这里，问主城区会不会严重内涝，观众爱听。”
林见星拿起来看了一眼：“不能这么问。”
“为什么不能？”
“没有定论。严重内涝这个词太重。”
“那你让气象局给定论。”
林见星抬头：“他们不是算命的。”
小演播室里顿时没人说话。
姜晚柠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副主任脸色变了：“林见星，你今天火气很大啊。”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就是观众要看重点。你稿子写得温吞，谁点进来？”
“点进来以后呢？我们告诉他们全城要淹，但其实只是部分低洼路段积水？”
副主任盯着她：“稿子改回去。”
林见星也看着他。
她想起上午小陈在电话里问她“直播还开吗”，指腹在耳麦边缘蹭了一下。
不是对小陈。
是对所有把危险当素材的人。
“不改。”她说。
副主任气笑了：“行，你负责。”
门被摔上。
演播室里安静得只剩设备电流声。
周叙白把新稿子拿过去，看了两行，放下：“我按原稿播。”
林见星说：“别。主任找麻烦也不能只找你。”
“我又不是第一天被找麻烦。”
耳机里忽然响起许照野的声音。
“林导。”
林见星一顿。
技术通道没关。
许照野那边应该全听见了。
她按住耳麦：“许工，有事？”
“我发一段气象台正式口径到群里。”
林见星沉默半秒：“不用。”
“用得上。”他说，“不是帮你，是本来就该发。”
她抬眼看屏幕。
许照野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还是那样。可这句话比上午那句“你做得对”顺耳一点。
至少他没有把帮忙说得像施舍。
“行。”林见星说，“发群里。”
两分钟后，项目群里出现一段正式表述。
【本轮降雨持续时间较长，短时雨强较大，低洼路段、下穿式立交及排水不畅区域存在积水风险，请公众关注官方预警，减少不必要出行。】
署名：市气象台短临组。
副主任没有再要求改稿。
五点半，直播开始。
周叙白坐回主播台，镜头一亮，他整个人就变了。语速稳，表情稳，连“请大家不要前往蓝桥围观”都说得像在劝亲戚别买保健品。
林见星在控制台前盯四路画面。
江湾泵站、交通指挥中心、气象局、演播室。
屏幕上的城市被雨洗得灰白。车辆在积水前排队掉头，交警穿着雨衣站在路口，手势一遍一遍重复。
直播到二十分钟，评论开始刷蓝桥。
【朋友圈说蓝桥有人被困？】
【怎么不播现场？】
【是不是不敢说？】
副主任在外面喊：“回应一下！”
林见星按住耳麦：“叙白，按第三段。”
周叙白点头。
“关于大家关心的蓝桥路段，上午确有车辆受困，人员已安全转移。目前该路段仍有积水，请不要前往围观，也不要冒险涉水通行。”
林见星切交通画面。
警戒带被雨水打得发亮。
她刚松一口气，手机亮了。
是她爸。
林见星看了一眼，挂掉。
对方又打。
她继续挂。
第三次，消息进来。
【见星，你弟学校在蓝桥附近，我联系不上他，你能不能帮爸爸问问？】
林见星盯着那行字，耳机里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
她没有弟弟。
至少在她习惯的说法里，没有。
那个小孩是她爸再婚后的儿子，比她小十一岁。她见过几次，小孩不讨厌，甚至很乖，见到她会小声叫姐姐。但林见星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有一次给他买过一盒拼图。
小孩拆开后很高兴，抱着盒子跑去客厅给她爸看。她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她爸笑着说：“姐姐买的啊？快谢谢姐姐。”
那天她鞋带系了很久。
姜晚柠注意到她不对：“见星？”
林见星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事。”
可没过多久，项目群里有人转来求助信息。蓝桥附近一家培训机构有学生滞留，家长聚在门口，路况很乱。
外采二组问：【我们过去吗？】
副主任秒回：【去。】
林见星看着屏幕。
从江湾泵站到蓝桥，平时二十分钟，现在至少四十。雨没停，路况乱，车开过去不是支援，是添堵。
她回：【不进蓝桥。联系交通指挥中心调路口画面，培训机构信息先核实。】
副主任：【你又擅自决定？】
林见星：【我是现场调度。】
副主任：【出了舆情你负责？】
她刚要回，气象局窗口里，许照野抬头。
“蓝桥不能进。”
技术通道里一静。
他侧头对同事说：“把最新短临发项目群。蓝桥以东还有强回波，外采车不适合进入。”
很快，群里多了一条气象台提醒。
副主任终于安静。
直播结束时，林见星摘下耳机，耳朵疼。
周叙白走过来：“你爸那边？”
“你看到了？”
“你挂电话的时候，脸色比导播机器黑屏还吓人。”
姜晚柠在旁边说：“这比喻不吉利。”
林见星揉了揉眉心：“他儿子在蓝桥附近上课。”
周叙白没有顺着说“你弟弟”，只问：“人找到了吗？”
“还没。”
“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过不去。”林见星说，“而且我去了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
半小时后，她还是下了楼。
她给培训机构打过电话，确认学生都转移到二楼，暂时安全。她也把消息发给了她爸。可她爸又打来电话，语气从着急变成埋怨。
“你能不能去看看？你在电视台，不是离得近吗？”
“我离得不近。”
“你不是有工作证？”
“工作证不能当船划。”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爸叹气：“你怎么还是这么说话。”
林见星站在电视台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忽然很累。
小时候她说“爸爸你能不能来看我”，大人说她不懂事。
长大后她说“我过不去”，大人说她说话难听。
反正错的总是她。
“人没事。”她说，“我已经问到了。”
她爸还想说什么，林见星挂了电话。
大厅门口风很大，自动门开开合合，雨水被吹进来，地面滑得发亮。她打开打车软件，前面排队八十七人。
身后有人叫她。
“林见星。”
她回头。
许照野站在大厅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外套上全是雨点。
他不该在这里。
气象局到电视台不近，下午这个路况，谁来也不像顺路。
“你来干什么？”她问。
“送资料。交通指挥中心要用。”
林见星看了眼他手里的文件袋：“现在都电子化了，许工。”
许照野没被她堵回去。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蓝桥附近培训机构名单。你爸问的那家在第三行，学生都在二楼，老师点过名。”
林见星没接。
她看着那只文件袋，忽然想起高二那把黑伞。
也是这样。
他递过来，她接了。
然后她把一件很普通的事，想了很多年。
“许照野。”她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的手停住。
“哪样？”
“你觉得该帮就帮，觉得该提醒就提醒，觉得该出现就出现。”林见星声音不大，“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不一定受得住。”
许照野看着她。
大厅里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低声抱怨车太难打。雨水从伞尖滴下来，一下一下落在地砖上。
林见星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包薄荷糖。
“我以前喜欢过你。”她说。
许照野眼睫动了下。
她继续说：“很久。久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挺有耐心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下。
不太好看。
“所以你现在帮我，我会乱想。你多说一句话，我也会乱想。你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还是会乱想。”
许照野的喉结轻轻滚了下。
林见星抬头看他：“但我不想再那样了。”
他终于开口：“当年我不是——”
“别现在说。”
林见星打断他。
她当然等过。
十八岁的暑假，大学开学前，宿舍熄灯后，第一次实习加班回家的路上，她都想过，如果许照野哪天出现，她要先问哪一句。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她站在电视台大厅，脚后跟被湿鞋磨破，工作群还有几十条未读，父亲刚刚因为另一个孩子质问她为什么不过去。
那些准备好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都显得很旧。
许照野看着她，声音低了点：“我没有不喜欢你。”
林见星安静下来。
她拎着包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握紧。
她看了他一会儿，问：“那又怎么样？”
许照野没说话。
林见星从他手里抽走文件袋。
纸张被雨气洇得有点软，第三行果然是那家培训机构的名字。她低头看完，给她爸拍了张照发过去。
然后她把文件袋还给许照野。
“谢谢。这个我收到了。”
她顿了下。
“其他的，以后发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