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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校庆 栖川一中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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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川一中没怎么变。
至少校门没变。
还是那扇深绿色铁门，门口两棵香樟树，树根把地砖顶得不太平。保安室外面贴着校庆倒计时，红底白字，写着：距百年校庆还有二十一天。
林见星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掉头。
姜晚柠在她旁边举着手机拍照：“你们学校还挺有年代感。”
“说旧就行。”
“那不礼貌。”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
姜晚柠把手机收起来：“从进入名校开始。”
林见星笑了声。
这次踩点，台里派了她和姜晚柠，气象局那边来的是许照野和一个年轻同事。年轻同事叫陈泊，刚毕业没两年，背着相机，见谁都笑。
“林导，姜老师。”陈泊打招呼，“许工去停车了，马上来。”
林见星点头：“先进去吧。”
陈泊愣了下：“不等许工吗？”
“校门又不认他。”
姜晚柠低头咳了一声。
陈泊没听出问题，认真点头：“也是。”
他们先去了教务处。
校庆办的老师姓唐，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盘得很紧。她以前不是林见星班主任，但管过广播站，一眼就认出了林见星。
“你是林见星吧？”
林见星有点意外：“唐老师。”
“真是你。”唐老师笑起来，“以前广播站那个小姑娘。你现在在电视台？”
“嗯。”
“我就说你声音条件好，适合做这个。”
林见星没好意思说自己现在主要在后台写稿调度，很少出镜，只笑了笑。
唐老师又看向门口。
许照野正好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外面没套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办公室里的人，他脚步停了一下。
唐老师眯着眼看他：“这位也眼熟。”
陈泊立刻介绍：“唐老师，这是我们气象局的许照野许工，也是你们学校以前的学生。”
“许照野？”唐老师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以前修过广播室那个总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见星低头看资料。
许照野说：“是。”
唐老师笑：“我记得你。那时候设备老坏，你们老师说理科班有个学生会弄，我就找人喊你来。你话特别少。”
姜晚柠在旁边很小声：“现在也没多。”
林见星差点被她呛到。
唐老师没听见，继续说：“你们这次回来正好。校庆要做一个‘从校园到城市’的气象科普短片，学校想拍几个点。操场、广播室、旧实验楼，还有校史馆。你们看怎么安排。”
林见星进入工作状态很快。
她把资料摊开：“短片时长三到五分钟，主线可以从学生广播预警切入。先拍广播室，再拍操场避险，再接气象局专业预警。校史馆如果有早年的气象社资料，可以做开头。”
唐老师点头：“气象社资料有一点，不过不多。”
“广播室现在还在用吗？”
“用。搬过一次，现在在四楼。旧广播室改成社团资料间了。”
林见星笔尖停了一下。
旧广播室。
她以为拆了。
唐老师没注意她的停顿：“你们想看也可以看，钥匙在我这儿。”
许照野看向林见星。
她没看他，只说：“那麻烦老师。”
四楼走廊比记忆里窄。
也可能是她长大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墙上那些重新刷过的白漆上。课间还没到，教学楼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姜晚柠跟陈泊走在前面，讨论机位。
“到时候学生从走廊跑过，会不会影响收音？”
“可以后期配。”陈泊说，“我们也能录环境声。”
“你们气象局现在连这个都会？”
“不会，但我会假装会。”
姜晚柠笑得不行。
林见星跟在后面，步子慢了一点。
许照野走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快到旧广播室门口时，林见星忽然问：“你还记得这里？”
许照野看了眼门牌。
社团资料室。
“记得。”
“记性挺好。”
“嗯。”
她笑了下：“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嗯？”
许照野停顿片刻：“可以。”
林见星：“……”
算了。
唐老师打开门。
旧广播室比记忆里更小。
墙上的隔音棉拆了一半，剩下的边缘发黄。原来的控制台不见了，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广播站、文学社、摄影社、气象社。
空气里有一股纸张放久了的味道。
林见星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她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
十七岁的自己蹲在控制台下面，哭得鼻子发堵。许照野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卷子，像误闯进来。
那时候她觉得丢人。
现在想起来，还是丢人。
姜晚柠转头：“见星？”
“来了。”
她走进去，拿手机拍了几张空镜。
唐老师打开气象社的柜子，里面有几本旧活动册、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叠校刊。
“你们看这些能不能用。”
林见星蹲下翻资料。
许照野也蹲在旁边，帮她把照片按年份分开。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轻，纸页翻过去几乎没声音。
两个人离得有点近。
林见星往旁边挪了一点。
许照野察觉到，也跟着往另一边退。
这次退得很及时。
姜晚柠在后面看见了，眼神意味深长。
林见星当没看见。
翻到第三本活动册时，一张照片掉出来。
照片是七八年前拍的，边角有点卷。背景就是这间广播室，控制台还在，桌上堆着歌单和卷子。照片里没有林见星，只有许照野的侧影。
少年低着头，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面板。
唐老师凑过来看：“哎，这张我记得。那天总控坏了，正好校刊学生来拍素材，拍到他了。”
姜晚柠小声：“还挺帅。”
林见星没说话。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侧影。
原来那天不是她记错。
许照野是真的站在那里。
真的替她关过麦克风。
真的在那之后，把一把黑伞递给她。
这些东西太具体，具体到她连否认都找不到借口。
陈泊拿起照片：“许工，你高中就会修设备啊？”
“只会一点。”
“这叫一点？”
许照野没接话。
林见星把照片放回活动册：“这张可以拍，但别用人脸特写。”
唐老师：“可以。校刊照片版权都在学校，回头我让校庆办统一授权。”
工作又把人拉回来。
他们在旧广播室拍完机位，又去操场看避险动线。阳光晒得地面发白，操场边的香樟树还和以前一样，只是篮球架换成了新的。
林见星站在看台上，低头看脚下。
高二那年下雨，她就是从教学楼撑着那把黑伞，沿着操场边缘走回宿舍。
许照野跑去实验楼。
后来她第二天去还伞，他不在。
第三天也不在。
再后来，她才知道许照野请了两天假。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人和人的距离，有时候就是从“明天还你”开始错开的。
“这里风大。”许照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拍学生避险，机位别架太高。”
林见星回神：“嗯。”
说完她顿了一下。
许照野看她。
她面无表情：“被你传染了。”
许照野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林见星转开脸。
踩点结束已经下午四点。
唐老师送他们到校门口，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见星，你们当年那届校友群你还在吗？”
“不怎么说话。”
“校庆办最近在联系你们那届优秀毕业生，许照野这边信息一直不全。”唐老师看向许照野，“你当年高考后档案转得太急，学校这边好多资料都没补上。”
林见星拿包的手停了停。
许照野脸上的表情淡下来。
“我回头补。”他说。
唐老师没察觉：“行。你妈妈当年来拿档案的时候挺着急的，我还以为你家后来会再联系学校，结果一直没消息。”
话落，校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泊正低头看相机，没有反应。
姜晚柠却抬头看了林见星一眼。
林见星没有看许照野。
她只是听见了那几个字。
你妈妈。
挺着急。
来拿档案。
原来不是许照野自己回来拿的。
也不是像她当年以为的那样，他考完试，收拾东西，干干净净地走掉。
许照野说：“麻烦老师了。”
唐老师摆摆手：“不麻烦。校庆前把表补齐就行。”
几个人出了校门。
陈泊去停车场拿设备，姜晚柠非常识趣地说要去买水，转身就走。校门口只剩林见星和许照野。
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见星站在树影里，看着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招牌。
许照野先开口：“她记错了一些。”
林见星转头看他。
他声音很低：“但不是全部。”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他解释，她可以打断。
如果他沉默，她也可以转身走。
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既没有把事情摊开，也没有继续躲。
林见星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刚好跳出校庆办发来的资料收集表。
姓名、班级、毕业去向、联系方式、家庭联系人。
许照野那一栏，空了很多。
她把手机按灭。
“表格发群里吧。”她说。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冷。
可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我只负责短片，不负责校友资料。”
许照野看着她，点头。
“好。”
林见星往便利店方向走。
走出两步，她听见许照野在身后说：“林见星。”
她停住。
“那把伞。”他说，“你后来没有还我。”
风声停了一瞬。
林见星回头看他。
许照野站在校门口的树影下，神色很平静，像只是提起一件普通旧物。
可林见星知道，那不是普通旧物。
那把黑伞被她带过大学，带到第一份租房，又在搬家时塞进柜子最里面。伞骨早就坏了一根，伞面也褪了色，她却一直没扔。
她以为他不记得了。
结果他记得。
林见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吗？”
许照野没有马上回答。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声，有学生买完饮料跑出来，笑闹着经过他们身边。
许照野说：“不急。”
林见星攥着手机。
她忽然觉得，栖川一中的风比电视台大厅的雨还烦。
吹得人心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