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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篮球赛与桂花酱 初一的篮球 ...

  •   初一的篮球赛一共打了三轮。全是男生上场,女生在场边当啦啦队。

      第一轮(3)班对(1)班。消息传开的时候林知夏正在写英语作业,孟晓从外面跑进来,说“下周三篮球赛我们对(1)班”,林知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道很小的墨点。(1)班。沈渡舟的班。

      比赛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连在一起。裁判是体育老师,哨子挂在脖子上。球场边上围了好多人——不止初一,初二初三也有人跑来看。林知夏和孟晓站在(3)班的场地边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王浩宇第一个上场,打前锋,跑起来像一阵风。李一鸣打中锋,个子在初一男生里算高的,抢篮板的时候胳膊伸得很直。陈嘉树也上了——他是替补,平时看书看得多,运动不太行,但王浩宇硬把他拉上了,说“你戴眼镜站篮筐底下吓唬人也行”。

      沈渡舟在对面。(1)班的白色背心,后背印着号码。他打后卫,负责控球和传球。林知夏看着他运球过半场——他跑动的速度不算特别快,但他的传球很准,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找到队友。他不常投篮,整场比赛只投了两次——一次进了,一次打到篮板弹回来,被他自己抢到了篮板又传了出去。

      场边有人说“(1)班那个后卫传球好稳”。林知夏在心里接了一句“他以前抛沙包也很稳”。她想起四年级那个秋天,他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面抛沙包。那时候她觉得他有点孤单。现在他站在球场中央,被队友围着,传球的时候会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还是那样安静——不争不抢,传球比投篮多。别人得分了他没有冲上去撞胸庆祝,只是在原地轻轻握了一下拳。汗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绺,他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碎发,动作很轻,像翻书页一样随意。

      比赛结束,(3)班输了男生赛,但总比分只差几分,不算太丢人。散场的时候,林知夏看见沈渡舟在收拾东西。运动服外面套了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不像平时那么整齐,但看起来反而自然了一点。

      “你传球传得很好。”她说。

      沈渡舟把外套拉链拉上。“你来看比赛了。”

      “我当然来看。我们班对你们班。”

      “嗯。”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上次你问的物理题——那道电路图——明天拿来。我给你讲。”

      林知夏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她上周确实在走廊上碰到他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物理题,说完她就忘了。但他没忘。他打完整场篮球赛还记得她要问他物理题。

      许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铁丝网外面翻进来了——她今天又是坐公交来的——从后面一把挽住林知夏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听见没有,他都记得你要问他物理题。打完整场球还记得。你自己品品。”

      林知夏没品出什么来,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篮球赛结束后就是桂花季的尾巴。杭州的桂花从九月开到十一月,到了十月底,满觉陇的桂花开始落了,但整座城市还是甜的。

      有一天课间,林知夏在走廊上路过(1)班门口,沈渡舟正好从教室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琥珀色的半透明液体,底部沉着细碎的桂花花瓣。他把罐子递给她,说了两个字:“我妈做的。”

      林知夏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很浓的桂花香,混着蜂蜜的甜。她抬头看他:“桂花酱?”

      “嗯。泡水喝的。”

      “你给我这个干嘛。”

      沈渡舟的耳朵开始红了。“……桂花开了。”

      “所以呢?”

      “你三年级写过一篇作文。说桂花开了,杭州就变成了橘子糖的味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点,“我妈今年做了很多。”

      林知夏捧着那个小玻璃罐,忽然说不出话了。三年级那篇作文,被赵老师批了“比喻不准确”的那篇——桂花不是橘子,老师不懂,但他好像懂了。不仅懂了,还把这件事记了三年,还跟他妈妈说了,他妈妈还真的做了桂花酱。

      “你跟你妈妈说了我写的作文?”她问。

      沈渡舟的耳朵红到了耳根。“她问学校有没有好朋友。我就说了一下。”

      好朋友。林知夏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她低头把罐子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不用谢。”

      “你替我跟阿姨说,桂花酱很好吃。虽然我还没吃。”

      “你还没吃怎么知道好吃。”

      “闻着就好吃。”

      沈渡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是那种嘴角往上翘一点点、还没到笑的程度就被压回去了的表情。但林知夏看见了——他嘴角压下去之后眼睛还是亮的,和小学时她发现他在看她偷看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林知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罐桂花酱,拧开盖子,舀了小半勺放进玻璃杯里,冲上温水。桂花花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一朵一朵地浮到水面上,琥珀色的糖浆在水里化开,整杯水变成了浅浅的金色。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甜。比橘子糖甜,但甜法不一样。橘子糖的甜是突然的、直接的,桂花酱的甜是慢慢漫上来的,从舌尖到嗓子眼,再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起来。

      林妈妈经过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你在喝什么?”

      “桂花酱泡水。同学给的。”

      “哪个同学?”

      “……小学同学。”

      林妈妈挑了一下眉毛。她没有追问,但走过厨房门口之后,林知夏听见她在客厅里跟爸爸说了一句“你女儿在学校有人缘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语气。林知夏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脸有点热。

      那罐桂花酱被她放在书桌上,和那支银色钢笔摆在一起。一个刻着她名字,一个泡着她三年级的作文。她想,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差不多就是沈渡舟的全部了。

      桂花谢了之后,杭州的秋天就算正式结束了。十一月下旬,梧桐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掉,操场上每天都有值日生拿大扫帚扫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小山。林知夏每次经过都会想起一年级那棵梧桐树。

      期中考试结束后,林知夏的数学成绩终于从平均分边缘爬到了中上游。她整个十月都在跟数学死磕,每天晚上多做一套卷子,错题本写满了大半本。孙老师在班里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明显的学生,念到“林知夏”的时候,她站起来鞠了个躬。坐下去的时候听见王浩宇在后面小声说“她天天往死里学,不进步才怪”。

      周五下午放学,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在笔袋里摸到一个东西。一颗橘子糖,圆圆的小橘子软糖,独立包装。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中性笔写的,是他一贯的笔迹——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期中加油。”

      林知夏看着这三个字,又想笑又想气。期中考试都结束了,他还祝她期中加油。但她也知道,这张纸条大概是考试前就放进去的,她一直没发现。他把纸条叠得那么小,小到和橘子糖差不多大,塞在夹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放进来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写得更小,铅笔写的,好像写的时候在犹豫要不要被她看到——“好。”

      又是这个字。和毕业册通讯录上那个铅笔的“好”字一模一样。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好”不是在回应什么,是在承诺。和“下次系蝴蝶结”一样,和“开学见”一样,和“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一样。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缩成一个“好”字,然后放在她笔袋里,等她什么时候发现了,就知道他还在。

      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

      冬天来得很快。十二月中旬,杭州的气温降到个位数。初中部的教室有空调,但走廊上没有,一下课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

      有一天课间,林知夏在走廊上被叫住了。沈渡舟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很密。他递给她的时候没说理由,只说了三个字:“给你戴。”

      林知夏接过围巾看了看——不是新买的,边缘有一点点起球,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四年级同桌的时候他袖子蹭到她手肘,就是这股皂香。

      “你戴什么。”她问。

      “我不冷。”

      “你耳朵都冻红了。”

      “……那不是冻的。”

      林知夏抱着围巾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围巾很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围巾很软,贴着下巴的地方暖烘烘的,那股皂香味把她整张脸都包住了。

      “明天还你。”她说。

      “后天也行。”

      不是“不用还”,也不是“送你了”。是“后天也行”。林知夏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意思是“你多戴一天也没关系”,意思是“后天我还想见到你”,意思是“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你想还就还,不还也可以”。但他只说了四个字。

      她点点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往(3)班教室走。走回座位坐下,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没有摘。孟晓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期末考试结束就是寒假。寒假前一天,林知夏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攒了半个学期的橘子糖纸拿出来,加上小学攒的那些,一共几十张,全部贴在一个新本子上。每一张下面都标注了时间。从一年级到现在,每一颗糖都没落下。她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还有桂花酱。还有围巾。还有‘后天也行’。”

      初一结束的那个暑假,许梨来她家住了三天。两个人躺在地板上吹空调,吃西瓜,聊天聊到半夜。许梨讲杭外的趣事,讲江屿白打篮球怎么被教练骂,讲她妈妈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了”。林知夏笑她:“那你有没有?”许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有。”林知夏等了半天,许梨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名字。她不需要说,林知夏已经在篮球赛那天看到了答案。

      “你呢?”许梨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你跟沈渡舟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就是——走廊上碰到会说话。他有时候会给我东西。”

      “什么东西。”

      林知夏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罐桂花酱。已经吃了小半罐了,罐子壁上的酱挂得不太均匀。许梨接过罐子拧开闻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她:“他妈妈做的桂花酱?专门给你的?因为你三年级写了一篇作文?”林知夏点了点头。许梨把罐子放在地板上,双手抱膝,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看着林知夏:“林知夏,他在追你。”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去够空调遥控器假装调温度,但遥控器在她身后的床头柜上,她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许梨没有放过她:“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他就是在追你。桂花酱是他妈妈做的——他都跟他妈妈提你了。你知道男生在妈妈面前提一个女生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林知夏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走廊上那条灰色围巾,想起他说的“那不是冻的”,想起期中考试那张晚到的纸条,想起他说“后天也行”。这些事单看哪一件都不算大事,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一个从一年级就开始往她桌肚里放橘子糖的人,一个把她三年级作文记了三年的人,一个考试前给她写纸条攥到卷边才塞进她笔袋的人——好像就只有一个解释。许梨说得对,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他就是在追她。

      初二开学那天,林知夏走进绿城育华校门的时候,看见梧桐树还在。她的影子已经比初一的时候又长了一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蝴蝶结系得很好。她现在已经能把蝴蝶结系得很漂亮了。但她还是在走进教学楼的第一时间,往(1)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渡舟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往她这边看。

      他们的目光隔着整条走廊碰在一起。林知夏想起初一开学那天,她说“走廊就这么长”。初二了,走廊还是这么长。但她觉得这条走廊比所有马路都宽,比所有距离都短。从小学到初中,从隔壁桌到隔壁班,他们之间最远的距离从来不是分开——是没有看着同一个方向。而现在,他在走廊那头,她在走廊这头,同时抬起头,同时看到了对方。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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