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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假 寒假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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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杭州下了一场小雪。
林知夏站在沈渡舟家门口按门铃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几粒没化的雪粒。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蓝色的——和去年那条灰色的是同一家店买的,只是颜色不同。开门的是沈妈妈,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包完的饺子皮。
“知夏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哎呀你这围巾好看,浅蓝色衬你。渡舟也有一件这个颜色的毛衣,你们俩今天穿一个色。”
林知夏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红豆汤,热气弯弯曲曲地往上飘,白瓷碗沿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沈渡舟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围巾上停了一下。林知夏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浅蓝色毛衣。
撞色了。上周放学路过一家店,橱窗里挂着一条浅蓝色围巾,她走过去了又倒回来,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当时脑海里闪过的是他穿浅蓝色毛衣的样子。以前没注意过他穿什么颜色,现在开始注意了。大概这就是同桌的副作用——无意识地记住了他所有的衣服颜色,然后在逛街的时候自动匹配。
“……巧合。”林知夏先开口。
“嗯。”沈渡舟说了同样的话,但他的耳朵开始泛红了。
沈妈妈在旁边把汤勺放进碗里,嘴角的弧度拐了个弯,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坐下来喝红豆汤。沈妈妈的红豆汤煮得很稠,红豆颗颗软烂但形不散,汤色深红发亮,甜度刚好——不是白糖的那种甜,是红豆本身熬出来的,混着一点陈皮的回甘。林知夏喝了一口,想起暑假的绿豆汤。绿豆汤是夏天喝的,红豆汤是冬天喝的。沈妈妈把杭州的四季都煮进了汤里。
“好喝吗?”沈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
“好喝!比我妈煮的还好喝。”
“你妈煮的放薏米对吧?上回听你说过。下次带点薏米过来,阿姨给你煮薏米红豆。杭州冬天湿冷,薏米祛湿,红豆补血,两个一起煮更好。”沈妈妈把厨房门完全推开,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了门框上,“我看你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脸都尖了。初三压力大吧?”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没觉得自己瘦了,但沈妈妈注意到了。她想起自己妈妈都没说过她瘦了。沈妈妈以前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大概看人跟看病历一样仔细,扫一眼就能看出变化。
“还好,就是作业多。”
“初三都这样,等考完就好了。你跟渡舟都别太拼,该吃吃该睡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沈妈妈说完又缩回厨房去了,抽油烟机重新响起来。
喝完红豆汤,两个人进房间做题。沈渡舟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靠窗,台灯在左手边,书架上整齐地码着教辅和竞赛书。她的那张椅子还在,浅灰色坐垫拍得蓬蓬松松的,好像从她上次坐过之后就没别人坐过。桌角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装着半杯温水。杯壁上贴了一小条医用胶布,上面写着一个“夏”字。和笔上贴的一样,只是那个写的是“沈”,这个写的是“夏”。
林知夏拿起杯子看了两秒。暑假来的时候用的是普通玻璃杯,上面没贴字。这个贴了字的,是他专门留出来给她的。“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上次你说杯子都一样认不出来。”
她暑假时随口说过的话,说完就忘了。他没忘。她握着杯子坐下来,手指摩挲着那条医用胶布的边缘——贴得端端正正,和他写字的习惯一样。
“寒假作业你写了多少。”她问,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数学做完了。英语还剩阅读理解。”
“你数学做完了?整本?”
“嗯。最后一道二次函数综合题有点难,做了三遍。第三问求面积最大时动点的坐标——常规思路是设坐标、列面积函数、求导,但判别式法更快。面积函数是二次的,顶点横坐标就是答案。”
“你又来了。”林知夏翻开习题册,草稿纸哗哗地响。她顺着他的思路列式子,设未知数,套公式,写到第三步的时候笔停了——二次项系数和一次项系数都算出来了,但常数项怎么也对不上。她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眉头皱了一小圈。
“常数项。你算距离的时候忘了绝对值。”沈渡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没有伸手指,只是瞥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她发现常数项不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坐标系,把点到直线的距离公式又默写了一遍,然后——看见了自己漏掉的绝对值符号。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几乎只是下巴动了一动,如果不是余光一直在他身上,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看见她自己找到了错误。
过了十分钟,她把答案推给他。“是(3,0)吗。”
沈渡舟看了三秒钟。“对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但眼睛亮了。他把她的草稿纸拉过来,在解题步骤旁边写了一个“优”字。字很小,但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林知夏看着那个“优”,想起五年级他当学习委员收作业时在她的名字后面画钩的样子。八年了,他画钩的姿势一点没变。
中午,沈妈妈端了桂花年糕进来。年糕切成长条,煎得两面金黄,淋了薄薄一层桂花糖浆。桂花的花瓣嵌在糖浆里,金灿灿的,和白瓷盘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尝尝看,今年秋天新做的桂花糖,放冰糖熬的,比白糖清甜。”沈妈妈把筷子放在盘子边上,“知夏你喜欢桂花,阿姨特地多做了一份,你带回家吃。”
“谢谢阿姨。”林知夏夹了一块。年糕外脆里糯,桂花糖浆甜而不腻,咬下去桂花的香气从鼻腔里漫上来。和她三年级写的那篇作文一样,和她初一喝到的桂花酱泡水一样,杭州的秋天被装进了一个盘子里。而且今年是秋天做的桂花糖——沈妈妈提前了整整一个季节,就为了等到冬天给她吃。她忽然想到,沈妈妈每次给她做吃的,都踩着她作文里的句子:三年级写桂花,初一收到桂花酱;五年级写橘子糖,她家里的橱柜上现在还摆着一罐没开封的橘子酱。
“你吃了吗。”她问沈渡舟。
“还没。”
“你妈做的你怎么不吃。”
“等你先吃。”
林知夏把筷子放下。“那你现在吃。”
沈渡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细嚼慢咽,不发出声音。她看着他吃年糕的样子,忽然想起六年级那个冬天,橘子糖断了半年,她在走廊上问“为什么停了”,他说“吃糖影响学习”。现在他不说吃糖影响学习了,他和她一起吃年糕。大概初三了,学习太累了,吃点甜的没关系。
下午做了两套中考数学模拟卷。林知夏的速度比暑假时快了不少——暑假做一道二次函数压轴题要二十分钟以上,现在基本能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沈渡舟批改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以为错了很多,心悬到嗓子眼。
“你选择题全对,大题思路也全对。但二次函数那道题超时了——用了二十五分钟。中考数学只有一百二十分钟,一道大题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你连我用了多长时间都知道?”
“我计了时。你做到那道题的时候眉心皱了一下,然后翻草稿纸的次数变多了。”
林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她皱眉都注意到了。从她握笔的力度到眉心的起伏,从草稿纸上画圈的数量到翻页的频率——这个人把她所有的解题习惯都看在眼里,然后一一归档、分析、给出优化方案。他不是在辅导她数学,他是在用她最熟悉的方式告诉她:我一直在看你。和四年级蚕豆观察日记一样,只是这回研究对象不是植物,是她。
傍晚五点半,林妈妈打电话说车到楼下了。林知夏收拾书包,把卷子按科目分好放进文件夹里。沈渡舟送她到门口。
“明天还来吗。”他问。声音很平,但他说的是“还”而不是“还来不来”。“还”是他嘴里最接近期待的表达了——不问你愿不愿意,只问你会不会继续。
“来。明天数学做完了,该做英语了。”
“我英语阅读理解还剩五篇。一起做。”
“好。”
她换好鞋走出门。沈妈妈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知夏,桂花年糕带回去。让你妈妈也尝尝。还有一罐桂花酱,新做的,比去年那罐更甜一点——去年那罐渡舟说你喜欢,今年我多放了半勺冰糖。你尝尝看,太甜的话跟阿姨说,下次调整。”
林知夏接过保温袋。“谢谢阿姨。每次都带东西回去,我妈说我不好意思来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跟渡舟好好读书,中考考好了阿姨给你们做一桌子菜。你喜欢吃什么阿姨都记着呢——甜的,不辣的,对吧?渡舟这孩子以前什么都不跟我说,这两年嘴倒是变勤了。”沈妈妈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那眼神和沈渡舟看她做出题时一模一样——了然、耐心、不催促。
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舟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和她的围巾一个颜色。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冬天的杭州天黑得早,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他站在门框里,举了一下手。就一下,很快放下来了。和初一在操场上隔着半个球场挥手一样,笨拙的、短暂的、认真的。
她上了车,林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你从上车就在笑。”
林知夏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翘着。她低头打开保温袋,桂花年糕的香气从袋子里漫出来,把整个车厢都染甜了。妈妈问她袋子里是什么,她说阿姨做的桂花年糕。妈妈等了两秒,见她不打算继续往下说,笑了一下,挂挡起步。和上次接她从沈家回来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妈妈多问了一句:“那个男孩家里还有谁?”林知夏说“他妈妈,他爸爸,没了”。妈妈说“他妈妈手艺挺好的”,然后就没再问了。林知夏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想,妈妈说的“挺好的”大概不只是说桂花年糕。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九点到沈渡舟家,上午做数学和物理,下午做英语和化学,中间穿插沈妈妈投喂的各种食物——今天是酒酿圆子,明天是赤豆小元宵,后天是银耳莲子羹。桌上那只贴着她名字的玻璃杯每到八点五十就倒好了温水,她进门时刚好温。做到第四天的时候林知夏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天上午他讲题的话很少,只会做三件事——递笔、圈她的易错点、把她忘在桌上的草稿纸拢好。但一到下午英语就反过来——她的阅读理解全对,他总要错两道。她说你阅读要抓主旨句,他说主旨句太绕,四个选项三个都在说同一件事。她说对,选剩下的那个。他沉默了一秒,说那你帮我讲。
她帮他讲英语的时候,他的耳朵也会红。和她在物理课上听他讲受力分析时的耳朵一模一样。他大概不习惯被辅导,尤其不习惯被她辅导。但那个沉默了一秒之后的“那你帮我讲”,是她认识他以来听过的最不设防的句子。
除夕那天,两家人一起过年。
沈家的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沈爸爸烧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油焖春笋、龙井虾仁,还有一大碗腌笃鲜。沈妈妈包了三鲜馅的饺子,馅里放了虾仁、猪肉和荸荠,咬下去脆生生的。另外煮了一锅红豆年糕汤当甜品。林知夏看着满桌子菜,发现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甜的,不辣的。和沈妈妈说的一样。
两家四个大人围坐在餐桌旁,话题从孩子的成绩聊到杭州的中考政策,从沈爸爸的物理竞赛辅导聊到林爸爸大学里的行政工作。沈妈妈和林妈妈一见如故,聊起各自孩子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沈妈妈说沈渡舟小时候学系鞋带学了一晚上,把家里所有的鞋都系成了蝴蝶结。林妈妈接上说,那他还把知夏的鞋带系成过死疙瘩——这两个孩子,从小学第一天就认识了。这话一出,餐桌上安静了半秒。沈爸爸和林爸爸对视一眼,同时端起了酒杯。两个人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但碰杯的声音很响。
沈渡舟坐在林知夏旁边,全程低头吃菜,耳朵红了一整顿饭。只是在两个妈妈说到“从小学第一天就认识”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偏头看他。两双筷子在糖醋排骨的盘子上空顿了一瞬,同时转开,各夹各的。她把最大的那块让了过去,他把糖最多的那块留在盘沿。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看春晚聊天,沈渡舟和林知夏在阳台上透气。阳台上的茉莉花已经搬进了屋里过冬,空花盆边上放着几盆耐寒的绿植。除夕夜的小区很安静,远处零星的爆竹声从城西方向传来,天空偶尔炸开一朵烟花。风有点冷,但林知夏没有进屋——刚吃了饭身上暖。沈渡舟也没进屋,只是把她让到阳台的背风角,自己站在风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新年礼物。”
一个小玻璃瓶,和桂花酱的瓶子一样大,但里面装的是橘子酱。颜色是浅浅的橘色,拧开盖子能闻到浓郁的橘子香,比新鲜橘子更甜一点,底下沉着细碎的橘皮丝。盖子上系着一根红色细绳,绳结打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和她一年级鞋带上的死疙瘩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妈妈做的?”
“我做的。”沈渡舟看着凉亭外面的雪地,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实验的结果,“她教我熬的。橘子剥了皮,加冰糖,小火煮四十分钟。第一次煮糊了,第二次糖放多了——齁甜,没法吃。第三次成功了。”他顿了顿,“和你橘子糖的味道差不多。”
林知夏握着那个小玻璃瓶,觉得手心有点烫。沈渡舟——那个连蚕豆都能种死的人,在厨房里站了三次,煮糊一次,齁甜一次,第三次才成功。就为了做一罐和橘子糖味道差不多的酱。
“你做这个干什么。”
“你说过。三年级作文——桂花开了,杭州变成了橘子糖的味道。”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在路灯下能看到耳廓边缘细密的血管,“桂花酱是我妈做的,橘子酱是我做的。这样你说的那句话,就都是真的了。”
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银色的,拖着细长的尾巴划过夜空。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酱,瓶身还带着他口袋里捂过的温度。她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大概是十四年来最好的一天。不是因为满桌子她爱吃的菜,不是因为两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了年夜饭,是因为有个人把她的作文记了好几年,把桂花酱变成了橘子酱,把一个死疙瘩变成了蝴蝶结,又变成了围巾、绿豆汤、红豆汤、竞赛题集上的铅笔字和除夕夜里的这罐果酱。
“沈渡舟。”
“嗯。”
“新年快乐。”
他转过头看她。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橘子糖被剥开了糖纸。他的嘴角动了——不是那种被压回去的弧度,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但林知夏看见了。
“新年快乐。”
零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两个妈妈的电话同时打了进来。林妈妈喊他们回去吃饺子,沈妈妈说饺子热好了就等你们了。两个人从阳台走进客厅,暖气扑面而来,把身上的冷意瞬间融掉。电视里春晚倒计时正好念到“一”——整个客厅被欢呼声填满,沈爸爸和林爸爸同时举杯,沈妈妈夹了第一个饺子放进林知夏碗里。
“知夏,新年快乐!考个好高中!”
林知夏坐下来,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三鲜馅的,虾仁脆生生的。她旁边坐着沈渡舟,手里端着醋碟,等她的饺子咽下去才把醋推过来。动作很小,没有人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