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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桌 九月的杭州 ...

  •   九月的杭州还没有完全褪去暑热。教室里的空调开得不大不小,吊扇在头顶上嗡嗡地转,把日光灯的光切成细碎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林知夏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右手边是沈渡舟。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低头做笔记,中性笔在纸上走得很顺。

      然后笔没水了。

      她甩了两下,又划了两下,还是不出墨。她把笔放在桌上,低头翻文具盒找备用的。文具盒里三支笔——一支红色的没水了,一支蓝色的漏墨弄脏了盒底,还有一支自动铅笔。没有黑色中性笔。

      一支黑色中性笔从右边递了过来,放在她课本的边缘上,笔身还带着握笔处的余温。

      她转头。沈渡舟正盯着黑板,左手压着课本,右手的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递笔这件事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林知夏拿起那支笔。笔杆上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沈”字。她认得这笔——他从初一用到现在,胶布边缘磨得有点起毛了,但笔芯永远是满的。

      下课后她把笔还回去。“谢谢。”

      “你笔没水了。”沈渡舟接过笔放回文具盒里。

      “我知道。”

      “明天多带一支。”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林知夏打开文具盒,发现里面多了一支黑色中性笔。全新的,笔杆上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布,上面没有写字。和她昨天借的那支是同一个牌子,连笔芯的型号都一样。

      “你放的?”

      “嗯。”

      “我家里有笔。”

      “多一支备用的。你昨天就翻不到笔用。”沈渡舟翻开课本,声音平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她把那支笔放进文具盒里,把她昨晚自己新买的那支也放进去。两支笔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贴着空白胶布,一个没贴。她想,大概在他那里,所有关于她的事都应该有备份。

      十月中旬,体育课。初三的体育课不再是放羊式管理——体育老师说要为中考体育做准备,每节课都有训练项目。今天是八百米计时跑,女生先跑,男生在后面做仰卧起坐。林知夏站在起跑线上,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她深吸了一口气。

      哨声响了。

      她冲出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腿就沉了。跑到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她感觉肺里像灌了沙子,每喘一口气都疼。跑道边上有人在喊加油——孟晓的声音细细的,王浩宇的声音最大,还有几个女生在喊她的名字。

      在这些声音里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很低的声音。

      “摆臂。别停。”

      沈渡舟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手里拿着计时表。他没有喊加油,只是在给她技术指导。但他说“别停”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平时没有的东西——不是着急,是笃定。好像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停,但还是要说出来。

      她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成绩比上次快了四秒。直起身来的时候,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瓶盖已经拧开了。沈渡舟站在她旁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他刚跑完男生的一千米,成绩是满分。他自己那瓶水还没喝,先把她的递过来了。

      “你跑的时候摆臂幅度太大,”他说,“消耗了不必要的体力。下次注意收一点。”

      “你跑步的时候还看我摆臂?”

      “……顺便看到的。”

      林知夏喝了一口水,没拆穿他。顺便看到她的摆臂,顺便记得她受力分析箭头画反,顺便知道她月考数学哪道题做错了。他的“顺便”太多了,多到可以编成一本书。

      十一月,期中考试结束。成绩公布那天,林知夏站在公告栏前面,发现自己考了年级第四。沈渡舟第一。

      她看着红榜上两个名字之间隔了三个人,然后转头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

      “你看了多久。”沈渡舟的声音。

      “就一会儿。”

      “差三个名次。”

      “我知道。”

      “期末考试可以更近。”

      林知夏转头看他。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肉包子——不是他自己买的,是王浩宇刚才塞给他的,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没有吃,就拿着,表情很认真,好像“更近”这两个字是他思考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你觉得我能追到第几。”她问。

      “第一。”

      “你什么意思——让我超过你?”

      “不是。”沈渡舟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肉包子,好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才开口,“第一是我的。第二是你的。中间没有人。”

      林知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这是她听过的沈渡舟说过的最狂妄的话,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得好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看他的耳朵——红的。认真的。

      十二月中旬,物理课。周老师讲电学实验——用滑动变阻器调节电路中的电流。两人一组到实验台前操作,林知夏和沈渡舟自然是一组。他连电路,她记录数据。电流表、电压表、滑动变阻器、电源、导线——他接线的时候手指很稳,每一个接线柱都拧得紧紧的。她在旁边看他接线的样子,想起五年级他竞选学习委员时说“我字写得还可以”,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好几秒。现在他的手比那时候大多了,但做事的样子一点没变——认真的、不慌不忙的、把所有事都做得一丝不苟。

      “滑动变阻器调到最大。”他说。

      “为什么先调到最大?”

      “保护电路。闭合开关前要确保电路中电流最小,否则可能烧坏电流表。”

      林知夏把滑动变阻器的滑片推到最大阻值的位置。她忽然觉得这个操作有点耳熟,跟他这个人很像——和陌生人之间总是先把“电阻”调到最大,不让人靠近。但他对她,电阻一直在变小。从死疙瘩到蝴蝶结,从隔壁班到同桌,从他家的绿豆汤到红豆汤。

      “你笑什么。”沈渡舟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电压表的读数。

      “没有。”

      “你嘴翘了。”

      “我在想电路的事。”

      “电路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的地方多了。比如有的电阻一开始很大,后来变小了。”

      沈渡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假装听不懂”的表情。他把电压表的读数记在实验报告上,字迹端端正正,每个数字都写在格子正中间。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数学。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知夏把笔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选择题最后一道她不确定,二次函数压轴题她做了两遍,应该还行。

      沈渡舟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把笔收进文具盒里,把草稿纸叠好放进书包侧袋。

      “最后一道你做了吗。”他问。

      “做了。但我不知道对不对。”

      “你的答案是多少。”

      “你先说你的。”

      “y的最大值是16。”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潦草的顶点坐标。“我也是16,”她松了口气,“那应该对了。”

      “嗯。”

      “你每次都能看到我在草稿纸上画什么。”

      “你画图的时候笔很用力。抛物线画得像心电图。”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林知夏笑着把文具盒收进书包里。窗外有人在喊“考完了考完了”,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今天是初三上学期最后一天,接下来是寒假。但她没有急着走。

      “寒假。”她说。

      “嗯。”

      “红豆汤。”

      沈渡舟把书包拉链拉上。“我妈问你这个寒假来不来。她做了桂花年糕。”

      “你妈怎么什么都会做。”

      “她退休了没事干。”他顿了顿,“你来的话她有事干。”

      林知夏把书包背上,站起来。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值日生拿着扫帚在最后一排扫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舟还坐在座位上,把她的椅子推进桌子底下,又把她的桌面上没收拾的草稿纸拢起来,放进她的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也许他已经做了很多次,只是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明天是寒假第一天。你家有红豆汤吗。”

      “有。”沈渡舟站在教室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他身后是空荡荡的教室和排列整齐的桌椅,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值日生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拖把在走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我妈从早上就开始泡豆子了。”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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