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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初中毕业 中考最后一 ...

  •   中考最后一门是英语。

      林知夏把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画完,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她没有急着检查,而是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鸣从树枝上灌进来,和小学毕业那年一模一样,和物理竞赛那天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答题卡上密密麻麻的涂痕,想起六年级小升初考试时自己用的是沈渡舟送的银色钢笔。那支笔现在在家里书桌上,和桂花酱、橘子酱摆在一起。三年了,笔帽上的“LZX”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但她每次考试都舍不得用——怕弄丢,怕摔坏,怕笔尖在考场上出意外。所以还是带了他给的中性笔,笔杆上贴着医用胶布的那支。胶布已经换过三次了,每次都是他换的。他说医用胶布透气性好,不会留残胶。

      她把笔帽盖上,手指摩挲了一下胶布上那个“沈”字。考完了。初中考完了。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收了卷子,考场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吐气声。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后一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大概是昨晚失眠了,有人冲出考场在走廊上大喊“考完了”。林知夏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但她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

      沈渡舟站在门廊下。背着她送的那个深蓝色书包,肩带磨得比初三开学时又薄了一点。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见她出来,把手伸过来。不是一颗橘子糖——是一整袋。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颗橘子软糖,和他从一年级开始给她的一模一样。袋子口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的。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她说。

      她接过那袋橘子糖,低头看着袋口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想起除夕那罐橘子酱的盖子——绳结和那个一模一样。他练习了半年,进步了,但还是歪。大概他这辈子都打不出一个端正的蝴蝶结,从六岁到现在,从鞋带到绳结,他手指的笨拙一点没变,但认真也一点没变。

      “你上次说考前吃一颗,考完有一袋。”她拆开袋子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炸开,和她第一次吃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和每次大考前后的味道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怕你考完没糖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渡舟没有反驳,但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你在我眼里大概永远都是那个鞋带散了系不好的小女孩”的表情。林知夏看懂了,但她没有追究。因为她想,大概在她眼里,他也永远是那个蹲下来系鞋带结果系成死疙瘩的男孩。

      回学校的大巴上,王浩宇坐在最后一排,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对着外面的热风喊“初——中——结——束——了”。李一鸣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纠正他任何事。陈嘉树在前排翻着手机看辩论赛视频,说他暑假要参加省中学生辩论赛,已经写了三页立论稿。王浩宇探头过去看了一眼,说“你暑假还学习是不是疯了”,陈嘉树说“辩论不是学习是爱好”。孟晓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歌,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看见林知夏上车,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她,说“这首歌很好听”。林知夏接过来戴上,是《那些年》。她听了半首,把耳机还给孟晓,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毕业典礼在中考后第三天。

      绿城育华初中部的礼堂比小学部大一倍,但布置的风格一模一样——舞台上挂着横幅,背景板是全校老师的合影。初三八个班依次入场,林知夏坐在初三(1)班的区域,左边是孟晓,右边是沈渡舟。她忽然想起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她坐在许梨和沈渡舟中间,许梨拿了她的纸巾擦眼泪说“是灯光太刺眼”。那时候许梨还在她身边,现在许梨在杭外。但沈渡舟还在右边。小学毕业、初中毕业,他都在她右手边。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好多年,从五年级同桌开始,到初三同桌结束,中间隔了走廊、隔了班级、隔了楼层,但每次重要的时刻他都在。

      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学生代表是沈渡舟——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所有老师公认的“最稳的学生”。周老师提前一周让他准备发言稿,他只写了半页纸。他在台上站得笔直,和五年级竞选学习委员时一模一样,只是个子高了一大截,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截,大概是被风吹的。他说话的声音和从前一样稳:“感谢各位老师三年的教导。感谢各位同学三年的陪伴。初中三年很短,但回忆很长。希望大家在高中都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然后他顿了一下。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他继续说。“以及,珍惜你们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以后在不在同一个班,在不在同一个学校,在不在同一座城市——你们曾经在一起走过三年。这件事不会变。”他下台的时候没有从舞台侧边走,而是从正面的台阶上走下来,穿过整个初三(1)班的座位区。走到第四排的时候往林知夏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很快的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耳朵红着。

      后面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王浩宇上台时比了一个振臂的动作,李一鸣说了句“你能不能稳重一次”,但他自己接证书的时候也难得地笑了一下。孟晓上台时走得很稳,下台时眼眶红了,林知夏把纸巾塞进她手里,说了小学时对许梨说的同一句话:“灯光太刺眼。”陈嘉树上台时没走稳绊了一下,但接证书的动作很标准——双手接过,鞠躬,说谢谢——他说在辩论社练的,王浩宇说辩论社还教这个。最后轮到林知夏。校长把毕业证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听说你作文写得很好,物理也很好,双料人才”。林知夏接过证书,说“谢谢校长”。鞠躬的时候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初三(1)班的区域里有人在鼓掌——孟晓的手举得高高的,王浩宇鼓得最响。沈渡舟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正在看她。他的眼睛在礼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她没有他那么会演讲,但她想起了他刚才那一瞥——在“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之后,穿过整个座位区走下来,在第几排顿了一拍。

      典礼结束之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操场上、梧桐树下、教学楼门口,到处都是穿校服白衬衫的毕业生和举着手机的家长。林知夏的爸妈都来了,林妈妈带了三脚架,林爸爸举着单反拍了不下两百张。拍完全家福,许梨从杭外赶来——她中考比绿城育华早两天结束,穿着杭外的校服裙,头发长到可以扎成低马尾。两个人在梧桐树下抱着拍了好几张,许梨说“我们小学毕业也是在这棵树底下拍的”,林知夏说“你那会儿还哭了”,许梨说“是灯光太刺眼”,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许梨回头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江屿白:“他也来了。我说你毕业典礼我得来,他说那我也来。就这样。”江屿白站在树荫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冲林知夏点了一下头。

      拍完之后许梨收了笑,拉住林知夏的手。“高中部离杭外不远。我查过了,从绿城育华骑车到杭外就二十分钟。你以后周末来找我。”

      “好。”

      “你高中还跟他同班吧?你俩应该都直升高中部。”

      “还没看分班表。”

      许梨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被王浩宇拉着拍照的沈渡舟,压低了声音。“我刚才看到他给你的那袋橘子糖了。他给你的时候我就在大巴后面那排。”她顿了顿,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语气说,“一袋。初中考完给你一袋。高中考完他是不是要给你一箱?”

      林知夏打了她一下,但嘴角翘了起来。

      集体合影之后,王浩宇组织了一场班级合影——初三(1)班全体同学站在教学楼前,四排人,男生站后排,女生站前排。林知夏站在第三排,左边是孟晓,右边是沈渡舟。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的时候,她的肩膀和沈渡舟的肩膀碰到了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拍完班级照,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林知夏和沈渡舟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梧桐树下。这棵梧桐树比小学毕业时又粗了一圈,树干上王浩宇当年刻的“王”字已经被树皮撑得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在树下站定,想起六年级毕业那天,赵老师用翻盖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两个人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那张照片后来用蓝牙传了十几分钟,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现在她用的是智能手机,蓝牙早就不用了,但那张照片还在手机相册里,和后来拍的很多张照片一起,存在一个叫“夏”的文件夹里。

      “初中也毕业了。”她说。

      “嗯。”

      “高中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吧。”

      “绿城育华高中部。直升。”沈渡舟说。

      “你去看过分班表了吗。”

      “还没贴出来。”他顿了顿,“但不管怎么分——都在同一层楼。”

      “你怎么知道。”

      “高中部教学楼只有四层。高一都在二楼。教室编号是201到210。一班到十班。不管怎么分班,都在同一层。”他的语气和初三开学时说“上下楼会路过”一模一样——稳的,平的,像陈述物理定律。他已经提前去高中部教学楼看过教室布局了。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蝴蝶结系得很好看。她已经能把蝴蝶结系得很漂亮了,但她低头看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自己系的蝴蝶结,而是一年级那个死疙瘩。那个丑丑的、鼓鼓的、拽都拽不开的死疙瘩。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蹲下来,她大概也会学会系鞋带——妈妈会教她,或者她自己练。但她不会记得系鞋带这件事。现在每次弯腰,她都会想起那个死疙瘩。从死疙瘩到蝴蝶结,从桂花酱到橘子酱,从“走廊就这么长”到“都在同一层”,他从来不承诺很远的事,他只告诉她最近的、最确切的事。明天会更好。上下楼会路过。红豆汤煮好了。考试前吃一颗,考完有一袋。

      “沈渡舟。”

      “嗯。”

      “高中你还会给我橘子糖吗。”

      他沉默了一下。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六月的蝉鸣震天响。她想起六年级考完那天,她在走廊上问他“你能不能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我猜”,他答了一个“好”字。那个“好”她记了三年,每次他沉默她都会想起,然后她就不再猜了。

      “会。”他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橘子糖。是一个小盒子,用浅蓝色包装纸包着,和六年级送钢笔时的包法一模一样——透明胶带贴得不太整齐,边角还是有点皱,但比那年的好了一点。进步了,从鞋带到包装纸,进步幅度不大,但方向是对的。

      “毕业礼物。”他说。

      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分成很多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颗橘子糖。一共十八颗。每一颗糖纸都压得平平整整,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盒被分类存档的物理实验样本。她的第一反应是笑——十八颗,他连送糖都按年龄来。她的第二个反应是鼻子酸——从一年级到初三,一年两颗,总共十八颗。她忽然发现他已经攒了好多年的毕业礼物,每一次都正好是她想要的。六年级是她怕弄丢的钢笔,初三是他亲手做的橘子酱和按年龄排列的橘子糖。他不是临时准备的,是把她的每一个年龄段都算好了。

      “十八颗。”她说。

      “你今年十五岁。但是小学六年加初中三年,一共九年。每年两颗。”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盒橘子糖。每年两颗。一年级第一天一颗,考完试一颗。二年级换座位一颗,运动会一颗。三年级桂花开了送桂花酱,橘子糖没断。然后是纸条上的“开学见”,是断了又续的橘子糖,是物理竞赛选拔前的“借你”,是中考完的一整袋,和现在这十八颗。每一颗他都在。他把自己放到每一年的两颗糖里,跟她说——每年都是两颗,每年我都在。她忽然觉得这盒糖比任何毕业礼物都重——不是重量,是他把九年的所有秋天和春天、所有考试和运动会、所有她以为他不知道但她其实都知道的时刻,都压缩进了这十八颗糖里。

      “高中三年,”他说,“还会有六颗。”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和一年级系鞋带那天一模一样。但他说话的语气比那时候稳多了,不再是闷闷的、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而是和初三开学说“我在一班”时一样——清楚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实。他大概从小学毕业那天就开始准备这件事了,一年存两颗,一年存两颗,存到九年,然后告诉她:你看,每年我都在。

      “那我高中毕业就有二十四颗了。”

      “嗯。”

      “大学呢。”

      “大学四年。每年两颗。加在一起三十二颗。”

      “大学毕业以后呢。”

      沈渡舟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他今天穿的还是白球鞋,鞋带系得很标准,蝴蝶结端端正正。和一年级那双不一样,和这九年里每一双都不一样,但每一双上都有蝴蝶结。“以后每年还是两颗。直到你吃腻为止。”

      “我不会吃腻的。”林知夏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许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手里举着手机,已经录了好一会儿了。江屿白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奶茶,看了一眼林知夏和沈渡舟,说了一句让许梨差点把手机摔了的话:“他们俩讲话的方式跟你和我们差不多。”许梨转头看他:“你说什么?”“没什么。”江屿白接过她手里的奶茶,把吸管插好,又递回去。

      梧桐树上的蝉还在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知夏手里的那盒橘子糖上。十八颗糖纸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九个夏天被叠在一起。她把盒子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和那支银色钢笔、桂花酱的空罐子、橘子酱的瓶子放在一起。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沈渡舟。

      “九月见。”

      “九月见。”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和小学一年级放学后跑出校门时一样,和初一开学第一天爬上六楼时一样,和每一个九月见的前奏一样。梧桐树的树荫落在他们肩上,从小学部门口一直铺到初中部门口,再往前延伸,伸向高中部的方向——再过三个月,她又会在同一棵梧桐树下和他说“九月见”。树还在那里,他们也在。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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