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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橘子断了 五年级那个 ...

  •   五年级那个寒假过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夏发现自己不对劲。

      起因是一颗橘子糖。

      大年初三,亲戚来家里拜年,表姐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糖。杂七杂八的,大白兔、话梅糖、花生酥,中间夹着一颗橘子软糖。和学校课桌里那种一模一样的包装纸,圆圆的小橘子图案。

      她捏着那颗糖看了三秒钟,剥开,塞进嘴里。

      然后她就哭了。

      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那种。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五(3)班的教室——午后阳光照在课桌上,旁边的男生低头写字,耳朵慢慢变红。她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林妈妈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客厅没声音了探头一看,女儿坐在沙发上,嘴里含着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怎么了怎么了?牙疼?蛀牙了?”

      林知夏摇头。

      “那怎么了?糖不好吃?”

      她还是摇头。她说不出话。她总不能说“妈妈我想我同桌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才十一岁,她怎么就想到他想到哭了。

      那天晚上她趴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写到“日记一则”的时候停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

      “今天吃了一颗橘子糖。很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甜完之后有点想哭。”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橘子糖纸放在一起。

      她趴在桌上,下巴枕着胳膊。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枝丫投在窗帘上,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冬天还没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寒假还剩十六天。

      十六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寒假这么长过。

      正月十二那天,杭州下了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江南特有的那种薄雪——落在石板路上很快就化成水,落在瓦片上能留一会儿,薄薄的一层白,像撒了一层糖粉。

      林知夏趴在窗台上看雪。手机响了——她的手机是去年生日爸爸给买的,一个翻盖的小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对她来说已经够了。她翻开手机盖,是许梨发来的消息:

      “下雪了下雪了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她回了个“看到了”,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许梨秒回:“跟我妈在外婆家。无聊死了。你呢。”

      “在家。”

      “一个人?”

      “嗯。”

      “你家那个同桌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林知夏盯着“你家那个同桌”三个字,觉得许梨这个人就是仗着跟她做了五年闺蜜才敢这么说话。她打了两个字“没有”,又删了,改成“没有”,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

      “他又不是我家的。”

      许梨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你这句解释比‘没有’长多了。解释就是掩饰。”

      林知夏把手机盖合上,不想理她了。

      但她重新趴在窗台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在干嘛。

      他是不是也在看雪。

      他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有。

      他家的蚕豆发芽了吗。

      他有没有在想她。

      最后一个问题一冒出来,她就把脸埋进了胳膊里。窗外雪花轻飘飘地落,西湖边上的断桥上应该有人在拍照了。她想起一年级那天在校门口梧桐树下,她把半块蛋糕塞进他手里,他说“下次系蝴蝶结”。那时候她缺了门牙,笑起来漏风。

      现在她的门牙早就长好了。笑起来不漏风了。但她好像比以前更傻了——吃着糖哭,看着雪也想哭。

      寒假最后一天,林知夏干了一件事。

      她把攒了好几年的橘子糖纸从抽屉里拿出来,铺了一桌子。那些糖纸一张一张的,有些颜色已经发白了,有些还保留着浅浅的橘色。她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年级的在最左边,五年级的在最右边。最早那几张糖纸的玻璃纸已经有点脆了,边缘微微卷起。

      然后她找出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把每一张糖纸背面涂上胶水,端端正正地贴在本子上。每一张下面写一行小字,用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中性笔。

      “第1颗。一年级,9月2日。他第一次给我橘子糖。”

      “第3颗。一年级,运动会那天。他跑完接力赛给我的。”

      “第8颗。二年级,换了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我抽屉的。一定是趁课间。”

      “第13颗。三年级,寒假前。压了一张纸条,写‘开学见’。”

      “第20颗。四年级,科学课之后。他蚕豆发芽了。”

      “第25颗。五年级,心灵信箱那天。他说‘因为我也在看你’。”

      她写得很快,那些日期她不需要翻日历就能想起来。每一颗糖背后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在封面写了两个字——“糖纸”。

      然后她把本子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

      明天就是开学。六年级了。

      六年级开学第一天,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黑板上的粉笔字。

      “欢迎六年级同学返校!小学最后一年,加油!”

      “小学最后一年”这几个字被人用红色粉笔圈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年。她在这个学校里待了六年,在同一个操场上跑过六年,在同一棵梧桐树下等过六年。明年这个时候,她就不在这里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第六排靠窗。六年级的教室在四楼最里面,窗外的梧桐树比一年级的时候高了不止一倍,树冠已经够到五楼的窗户了。

      沈渡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看见她进来,没有说“你好”,没有说“寒假怎么样”。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桌肚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面上。

      一颗橘子糖。

      “开学第一颗。”他说。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知夏把橘子糖握在手心里。包装纸是新的,和前几年那些一样,圆圆的小橘子图案。她想说点什么——寒假的时候她对着雪想过很多话,但现在他坐在旁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寒假……”她开了个头。

      “嗯?”

      “没什么。”她把橘子糖放进铅笔盒最下面那层,“上课了。”

      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寒假太长,长到她吃了橘子糖会哭。但现在他就在旁边,隔着一个文具盒的距离。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她想,新学期开始了。小学最后一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蝴蝶结系得很好。她已经不需要他蹲下来系鞋带了。但他还是每天往她桌肚里放橘子糖。

      九月到十一月,是整个小学最顺的日子。

      座位没换,同桌还是他。功课越来越紧,每天一张卷子,但林知夏觉得还行——旁边坐着学习委员,不会的题歪个头就能问。沈渡舟讲题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讲在点上。“这个公式套错了。”“单位换算少了一步。”“你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跳太快。”没有废话,没有“你怎么这都不会”,就是干巴巴的、准确的话。

      有一次林知夏做错了一道应用题,沈渡舟给她讲了一遍,她没听懂。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一种方式又讲了一遍。她还是似懂非懂。他沉默了四秒。

      然后他从文具盒里拿出六支铅笔,在桌面上摆给她看:“这是六个苹果。你拿走两个。”他移动了两支铅笔,“还剩几个。”

      “……四个。”

      “对。你刚才为什么算成三个。”

      林知夏看着桌上那六支铅笔,忍不住笑了:“因为我忘记把拿走的两个算上了。”

      “嗯。”他把铅笔收回文具盒里,“下次别忘了。”

      旁边的许梨全程围观了这场教学,评价了一句:“沈渡舟你讲题的时候话比平时多哎。”

      沈渡舟把文具盒关上,低头看书。耳朵红了。

      许梨冲林知夏眨眨眼,林知夏低头做题,假装没看见。

      十一月,绿城育华小学部的秋季运动会。这是小学阶段最后一届运动会,所有人都格外拼命。四乘一百米接力,王浩宇第一个报了名,然后转身指着沈渡舟和林知夏:“你俩必须跑!去年咱们拿了第二,今年不拿第一我名字倒着写!”

      “宇浩王。”李一鸣说。

      “……你闭嘴。”

      训练的时候,六(3)班的接力队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王浩宇的第一棒跑得比去年更快了——他一个暑假蹿了五厘米,腿长了,步幅也大了。李一鸣的第二棒还是老毛病,交接的时候手抖,但他这次稳住了。林知夏的第三棒,她已经能从去年“超一个人”变成“超两个人”。

      沈渡舟的第四棒。他站在终点线前面,背对着跑道,右手向后伸着。林知夏从弯道冲过来,把接力棒往他手里一塞。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

      但这次谁都没有缩手。

      沈渡舟攥紧棒子,拔腿就跑。林知夏站在交接区喘着气,看着他的背影越跑越远。他跑步的姿势比去年好看了,不再是小孩子的瞎跑,是有节奏的、有力气的奔跑。

      冲线。第一名。

      王浩宇从第一棒的位置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渡舟,然后又觉得不太对——沈渡舟不喜欢别人碰他——赶紧松手,改拍肩膀。李一鸣弯着腰喘气,说了一句“这辈子最后一次了”。许梨从观众席上翻过栏杆冲下来,手里举着好几瓶水,挨个发。林知夏接过水,转头看沈渡舟。他也在喝水,喉结——不对,还没有喉结,但他仰头的时候脖子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一点点。

      他喝完水,转头看向她。

      “交接很稳。”他说。

      “你教的。”林知夏说。

      沈渡舟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弧度,是沈渡舟式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那种。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色,和一年级那天放学后梧桐树下的颜色一模一样。

      十二月。杭州入冬了。

      梧桐叶子落光了,桂花早谢了,操场上吹过来的风带着冷飕飕的湿意。林知夏早上出门开始要戴围巾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妈妈给她织的,针脚很密。沈渡舟也戴围巾,灰色的,配他深蓝色的羽绒服。

      日子本来过得很正常。上学,做题,考试,讲卷子。课间许梨拉着她去走廊上透透气,说“闷死了闷死了,六年级连下课都在做题”。王浩宇在座位上练签名——他说上了初中签名要帅,不然“在同学面前丢面子”。李一鸣在旁边冷静地指出:“你的字本来就不好看,练了也没用。”

      十二月第二个周一,林知夏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没有橘子糖。

      她以为是沈渡舟忘了。毕竟六年级了,功课那么紧,偶尔忘一件事很正常。她没放在心上,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第二天,还是没有。

      林知夏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肚。空的。课本、卷子、文具盒,没有橘子糖。她歪头看了看旁边的沈渡舟,他在低头看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第三天。第四天。整个第二周都没有。

      林知夏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忘了”——五年了,沈渡舟从来没有连续两天忘记过任何事。这个人连作业本上的字都能写得不偏不倚,他不会连续一周都“忘了”。

      她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怎么说?“你为什么没有给我橘子糖?”——这怎么说得出口。好像她在讨糖吃似的。而且他也没有义务每天给她橘子糖。从来没有说好过。他没有承诺过什么。他只是从一年级开始就那么做了。

      一直做到现在。

      突然就不做了。

      林知夏把铅笔盒最下面那层打开。里面那些糖纸还在,一张一张的,从一年级到现在。新贴的本子上,最后一颗糖的编号停在五年级暑假前。

      六年级开学那颗,她吃了,糖纸夹在本子封面里,还没来得及贴。

      她合上铅笔盒。心想可能他只是这周忘了。可能下周就有了。

      第三周,依然没有。

      第四周。还是没有。

      元旦过了。新年来了。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距离升学考试还有180天”。赵老师在班会上讲小升初的政策,说绿城育华初中部会优先录取本校小学部的学生,但也要看六年级上下学期的成绩。

      林知夏坐在第六排靠窗的位置,听着赵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她的右手边,沈渡舟坐得很直,左手压着课本,右手记笔记。黑色中性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还是在每天认真听课,认真写作业,认真当她同桌。数学题不会了还是给她讲,还是用那种话很少的方式。但他没有橘子糖了。抽屉里再也没有那个圆圆的小橘子软糖了。课间他也在座位上,和以前一样安静。但以前安静的时候,她至少知道抽屉里会有糖。现在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敢问。

      有一天课间,许梨把她拉到走廊上。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在上周落了,现在树枝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

      “你们俩怎么了。”许梨开门见山。

      “没怎么啊。”

      “没怎么他为什么不给你橘子糖了?”

      林知夏看着操场上的跑道。接力赛那天她在上面跑过,交接棒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才过了一个多月,怎么感觉那么远。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问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怎么问?‘你为什么没有给我糖’?”林知夏把下巴搁在走廊栏杆上,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好像我很在乎似的。”

      许梨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就是在乎。”

      林知夏没有反驳。

      “你有没有想过,”许梨说,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他不是忘了。”

      “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许梨顿了顿,“但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应该问他。你们做同桌做了两年,你连问他一句话都不敢?”

      林知夏没有回答。走廊上的风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白色围巾遮住了她的下巴,遮不住她的眼睛。

      她不敢问。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如果他说“忘了”——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如果他说“不想给了”——更糟。如果他说了什么别的理由,任何理由,都意味着这五年的橘子糖结束了。她不想要这个答案。她宁可不知道。

      那个冬天特别长。

      一月的杭州冷得厉害,有一天早上甚至飘了几粒雪,还没落地就化了。林知夏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灰色的天,想起去年寒假她趴在窗台上看雪,一边看一边想他在干嘛。那时候她吃橘子糖会哭。

      现在她不吃橘子糖了。橘子断了。从十二月到一月,整整一个多月。跨越了新年。跨越了她的十二岁生日。

      生日那天是周末。许梨给她送了一个八音盒,上了发条会转的那种,音乐是《致爱丽丝》。她爸给她买了一个新手机——智能的那种,屏幕可以滑的。她妈做了一桌子菜,还有一个她自己挑的蛋糕,草莓味的,不是橘子味。

      她没有请沈渡舟。每年生日她都会带蛋糕到学校分,今年她不想带了。她怕带了他也不吃。或者说,她怕他只吃蛋糕,不说别的。

      周一到学校,许梨问她:“你跟他说今天是你生日了吗。”

      “没有。”

      “那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每年都在学校分蛋糕,他怎么会不知道?”

      “今年没分。”

      许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声叹气意味深长,像一个大人看着两个小孩在玩一个谁都不肯先开口的游戏。

      那天放学,林知夏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桌肚最里面摸到一个东西。

      她的手指僵住了。

      一个小小的、方方的、包着包装纸的东西。但摸上去不是软的。不是橘子糖。

      她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小盒子。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包得不太好看——边角有点皱,透明胶带贴得歪歪扭扭,有一段胶带还反着粘了,撕下来重贴过一次,在纸上留下了胶痕。但看得出包的人很努力地想把它包整齐。

      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笔。不是铅笔,不是黑色中性笔。是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很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

      “LZX,生日快乐。”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LZX。林知夏。他连刻字都刻得端端正正,和他在作业本上写她名字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猛地转头。右边座位是空的。沈渡舟已经走了。

      她握着那支钢笔站起来,跑出教室。走廊上没有人,楼梯上没有人,校门口梧桐树下也没有人。只有冬天的风,和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尾灯。

      她站在梧桐树下喘着气,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支笔。银色的笔身在路灯下泛着凉凉的光。

      她想:他记得的。他一直都记得。只是没有糖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糖了。

      她靠在梧桐树干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十二岁的冬天,梧桐树没有叶子,桂花没有开,她手里握着一支刻着她名字的钢笔。比任何一颗橘子糖都贵重。但她还是想不通——他既然记得她的生日,为什么不给她糖了。

      他是不是觉得,五年级那件事之后,不应该再给了。

      他是不是觉得,给她糖就是承认了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到了六年级,“那些东西”就应该停掉了。他们应该像正常的同桌一样,只谈作业和考试,不谈橘子糖和偷看。因为六年级了,因为马上要升初中了,因为“那些东西”会影响学习,因为老师说过,父母也说过,小孩子不应该想太多。

      林知夏把钢笔装进铅笔盒,放进书包。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白色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想:如果是因为这个——她觉得他笨。比一年级系鞋带系成死疙瘩还要笨。

      她不需要他停掉。她从来都没想要他停掉。她只想要他像以前那样就好。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就像她说不出“你为什么没有给我橘子糖”,就像她说不出“我寒假吃橘子糖哭了”,就像她说不出“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会耳朵红的男孩,永远坐在我旁边,永远往我桌肚里放一颗糖,直到小学毕业,直到初中毕业,直到我们都长大”。

      她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杭州的冬天还在继续。橘子断了的日子还在继续。许梨有一次在走廊上问她:“你铅笔盒里那支钢笔挺好看的,你爸送的?”林知夏说“不是”,“同学送的”,说完就把话题岔开了。许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说明她什么都明白。许梨做了五年闺蜜,早已学会在林知夏不想说的时候不追问。

      一月末,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又要来了。

      最后一天放学,赵老师在讲台上说完“寒假注意安全”之后,全班一哄而散。王浩宇喊“寒假终于来了”,第一个冲出教室。李一鸣在后面喊“你寒假作业别又拖到最后一天”,追了出去。

      林知夏在座位上慢慢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慢,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像是在拖时间。她想这是六年级寒假前最后一天了。下学期就是小学最后一个学期。黑板上的倒计时会重新开始,从100天,到50天,到10天,到0。然后小学就结束了。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沈渡舟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知夏停住了。

      “沈渡舟。”

      他停下来,转头看她。

      走廊里没有别人。和她五年级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放橘子糖”那天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夕阳。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一年级一样亮,一样黑,像被水洗过的石子。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想说钢笔我很喜欢。想说你是不是觉得不应该再给我糖了,其实没有关系的,你可以继续给。想说如果你不想给也没关系,我抽屉里攒了很多很多糖纸,够我看很久很久。

      但她只说了一句。

      “开学见。”

      沈渡舟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然后他点了下头。

      “开学见。”

      林知夏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舟还站在楼梯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好像还在看她。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寒假二十多天。她说“开学见”。和三年级他写在纸条上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纸条放在枕头底下睡了整个寒假。

      今年的寒假她也会把钢笔放在枕头底下。但不是因为他写了“开学见”。而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喜欢他。不是“喜欢橘子糖”的那种喜欢,不是“喜欢同桌”的那种喜欢。是那种——寒假吃橘子糖会哭的喜欢,是接力赛交接棒时手指碰到舍不得缩的喜欢,是想问为什么没有糖了但不敢问的喜欢。是十二岁的林知夏对十二岁的沈渡舟的,认认真真的喜欢。

      六年级下学期就要来了。

      小学最后四个月。

      操场边那棵梧桐树,春天一到就会发芽。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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