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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升初 六年级下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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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下学期开学那天,杭州下了一场很小的雪。小到落地就化,小到操场上连一点白都留不住。但林知夏还是伸手接了一片,看着雪花在她掌心里变成一滴水。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树干上有一道陈年的刻痕——那是二年级的时候王浩宇拿小刀刻的“王”字,被赵老师罚站了一节课。刻痕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淡了,被树皮撑开了,有点模糊。
树会长,人也会长。
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六(3)班的教室在四楼最里面,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刺骨了。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黑板上的粉笔字已经被改过了——有人把“距离升学考试还有180天”改成了“距离小升初还有130天”。“130”下面画了两道红杠,像是在强调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座位还是第六排靠窗。沈渡舟已经坐在旁边了。他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站着一只麻雀,正歪着头往教室里看。沈渡舟看着那只麻雀,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思考麻雀为什么不怕冷。
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林知夏也点了下头。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文具盒,放在桌上。文具盒里那支银色钢笔在最上面一层,笔帽上“LZX”三个字母被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沈渡舟的视线落在那支钢笔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回课本,翻了一页。林知夏注意到他没有翻到正确的页码——赵老师还没说翻到哪一页。
但她也没有提醒他。
开学第三周,赵老师在班会上发了一张表。小升初意向表。绿城育华初中部对本校小学部有直升政策,但也可以选择报考其他学校——杭外、文澜、建兰,杭州的好初中一只手数不过来。
“这张表带回去给家长看,”赵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下周交回来。不着急,想清楚再填。”
不着急是不可能的。表发下去的那一刻,整间教室的空气都变了味。课间再也没有人讨论动画片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版本的“我听说”——“我听说杭外面试要考英语口语”,“我听说文澜的数学卷子比我们期末难一百倍”,“我听说建兰那边有游泳馆”。
王浩宇是全班最轻松的。他把表往书包里一塞,大手一挥:“我就直升。绿城育华初中部多好,离我家近,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李一鸣在他旁边慢悠悠地说:“你选学校的标准是食堂?”王浩宇理直气壮:“不然呢?”
许梨把表折成一个纸飞机,对着教室后面飞了一圈,然后捡回来摊平,托着下巴看了半天。“我想考杭外,”她说,“但他们说杭外面试要考英语口语。我英语口语不太好。”
“你英语挺好的啊,”林知夏说,“你上次英语考试不是全班前五吗。”
“那是笔试。口语是另一回事。我一张嘴就是杭州腔,老师说我的‘th’咬得不准。”
“那个th本来就难咬,”林知夏安慰她,“你把舌头放在牙齿中间,像这样——”她示范了一下,许梨学了一遍,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许梨歪过头,下巴搁在林知夏的肩膀上。她的马尾辫比去年又长了一截,发梢扫在林知夏的胳膊上痒痒的。
“你呢?”许梨问,“你填哪个?”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那张表。父母意见那一栏还空着,志愿学校那一栏也还空着。
“应该是直升。”她说。
“应该?”
“我爸说直升省心。我妈也这么说。”
“那你自己呢?”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志愿学校”那一栏上轻轻划了一下。绿城育华初中部。这五个字她写了六年——小学部的校门口、课本的封面、家长会通知书,到处都是这五个字。如果填了直升,这五个字还会再陪她三年。
她下意识地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沈渡舟的桌上也摆着那张表。他已经填好了,字迹端正,一笔都没有涂改。林知夏假装伸懒腰,偷偷瞄了一眼——在志愿那一栏,他填的也是绿城育华初中部。
她把头转回去,拿起笔,在自己的表上填了同样的五个字。
“直升,”她对许梨说,“就直升。”
许梨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沈渡舟桌上填好的表,然后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着五年来所有的不理解——“你俩连填个表都要一样,我真是服了。”
三月,倒计时变成100天。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换了主题。许梨作为文娱委员,花了整整一个中午画了一面“冲刺小升初”的板报——左上角是一颗歪歪扭扭的火箭,右上角是一个更歪歪扭扭的月球。中间用红粉笔写了几个大字:“百日冲刺,志在必得!”
王浩宇路过看了一眼:“你那个火箭怎么看着像根萝卜?”
“你才萝卜!你全家都萝卜!”许梨一个粉笔头砸过去。
倒计时归倒计时,六(3)班的气氛并没有多压抑。六年级下学期和其他年级的下学期不一样——大家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了。直升的占了半个班,考杭外的有七八个,去文澜的有三四个,还有一个要去苏州读国际学校。方向定了,剩下的就是往前走。
黑板上的数字从100变成80,从80变成60。
林知夏的日子变成了一张精确的时间表: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校早读,上午四节课,午饭在食堂吃,下午三节课加一节自习,放学回家做卷子做到九点,洗澡睡觉。每周六上午去补习班,下午做学校作业。周日上午做补习班作业,下午复习一周的错题。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课间去走廊上趴栏杆了。课间也变成了做题时间——十分钟够做一道应用题或者背五个英语单词。许梨说她“学疯了”,她头都没抬:“我没疯,我只是想把小学最后一张卷子考好。”
许梨说:“你从一年级开始每次考试都想把卷子考好,这跟你是不是六年级没关系。”
林知夏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沈渡舟的日子和她差不多。不,应该说他比她还忙——他是学习委员,要收全班作业、帮老师整理资料,自己还要备考。但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背挺得很直,写字一笔一划,上课回答问题话很少但都在点子上。只是他眼底有一点点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林知夏坐在他旁边,看得很清楚。
有一天早读,沈渡舟在读英语课文,读着读着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他打完哈欠之后赶紧闭上嘴,偷偷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确认她有没有看到。
林知夏假装在看书。但她在单词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
四月,倒计时变成30天。
赵老师在班里宣布了一件事:“今年的升学考试增加了面试环节。不只是笔试,初中部的老师会来面试每个学生,看你们的综合素质。平时成绩、特长、表达能力,都会计入总分。”
全班哗然。
“面试?!”王浩宇的声音最大,“面试什么?还要演讲吗?老师你提前说一声我好练啊!”
“不是什么正式演讲,”赵老师安抚他,“就是和老师聊聊天,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不用紧张,正常表现就好。”
王浩宇一点都没有被安抚到。他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小声念叨着“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浩宇我喜欢打篮球我的优点是跑得快我的缺点是话太多”,念得旁边的李一鸣直翻白眼。
许梨也很紧张。她不怕笔试,但面试——当着老师的面说话——是她最不擅长的事。“我上次在国旗下演讲,第一句就说错了,全校都在笑,”她把脸埋在胳膊里,“我不想面试。”
“你上次国旗下演讲是四年级的事,”林知夏说,“你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比那时候漂亮多了。面试老师会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被你的颜值征服。”
许梨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看她:“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在逗我?”
“都有。”
许梨打了她一下,但嘴角翘了起来。
林知夏自己是全班为数不多不紧张的人之一。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定考得好——是因为她发现面试和笔试相比,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笔试是你跟卷子打交道,面试是你跟人打交道。跟人打交道她不怕。她从小就会跟人说话——和许梨说话,和妈妈说,和赵老师说,和那个耳朵很红的同桌说话。
她歪头看了一眼沈渡舟。他正低头做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林知夏小声问他:“面试你紧张吗?”
沈渡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过了好几秒,他说了一个字:“不。”
林知夏看着他的耳朵。耳朵没有红。她信了。
五月,倒计时变成个位数。
教室后面的板报上,许梨画的那颗火箭已经被蹭模糊了,火苗变成了灰色的一团。黑板上方的钟走得比平时更快,一节节课、一天天,像有人在按快进键。
林知夏的卷子攒了一抽屉——语文、数学、英语、科学,四科的模拟卷叠起来有一本书那么厚。她每张都做了,每道错题都订正了,每个不熟的公式都抄在小本子上反复看。
她的黑笔用完了三支。新换的那支是上周买的,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天道酬勤”。她自己挑的,在文具店里站了好长时间,比较了十几支笔才拿的这支。她觉得很适合用来考小学最后一场考试。
最后一周,赵老师没有再发新卷子。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考前调整心态,查漏补缺。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话给自己——给小学毕业后的自己。不需要给老师看,不需要给同学看,写完自己留着。明年这个时候再翻出来,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的哗哗声。林知夏握着那支银色钢笔,想了很久。笔帽上刻着“LZX”,这三个字母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摸到的暗号。
她想起一年级在校门口梧桐树下,她把半块蛋糕塞进他手里,夕阳把他的耳朵照得红红的。他低头看着那个死疙瘩,说“没系好”。她说“没关系”。他说“下次系蝴蝶结”。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的约定都不如这几个字好听。
她提笔写。
“六年了。他还是坐在我旁边。希望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也还在我旁边。”
写完她没有再看第二遍。她把纸折好,夹进那本贴着橘子糖纸的本子里。和糖纸放在一起。
六月十三日。小升初考试。
杭州已经入夏了。早上七点,太阳就已经白花花地挂在头顶上。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蝉开始叫了。第一声蝉鸣是在考语文的时候响起来的,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上传来,穿透了整栋教学楼的窗户。林知夏坐在考场里,握着那支银色钢笔,笔尖落在答题纸上,她写得很快,但很稳。每一道题她都复习过,每一个知识点她都背过。她不慌。
考数学的时候,蝉鸣更响了。她做最后一道应用题的时候,忽然想起沈渡舟教她做题的样子——把六支铅笔摆在桌上,说“这是六个苹果,你拿走两个”。她嘴角翘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算出了答案。
考英语的时候,听力部分第一题放的是关于水果的对话。录音里一个女声说“I like oranges”,旁边的男声说“Me too”。林知夏在答题卡上涂了正确答案,涂完之后盯着“oranges”这个词看了好几秒。她在这个词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考试规定,后来监考老师路过,她才赶紧翻到下一页。
最后一门是科学。做到中间一道关于植物生长的题时,她想起了四年级那盆蚕豆。他种了三颗,她给的。发芽之后他在日记上写“种子是林知夏给的”。她用黑笔写下的所有解题步骤都干干净净,没有涂改,就像他那盆蚕豆长出两片嫩叶后的样子。
铃声响起。小升初结束。小学结束。
林知夏放下笔的时候,考场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吐气声。监考老师收了卷子,大家都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跟同学对答案,有人在喊“终于考完了”。她的手指微微发酸——从早上握到现在,银色钢笔的笔身在指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哭——不是考砸了,是考完了,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突然松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王浩宇在走廊上大喊:“暑假!我来了!”李一鸣在后面冷静地补刀:“你数学最后一道答案是多少?”“不记得了!”“什么叫不记得了?”“考完就不记得了!这是人生智慧!”
许梨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抱住林知夏的胳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我面试的时候紧张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说,“但我后来想到你说的话——你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居然真的不紧张了。”
“那考得怎么样?”
“不管。反正考完了。”
林知夏笑了笑,目光越过许梨的肩膀,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沈渡舟站在考场门口。他没有在跟人对答案,也没有在大喊大叫。他就站在墙边,看着走廊里闹哄哄的人群,好像在等什么。他看见了她。
然后他往她这边走过来。
人群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毕业照的站位,有人在讨论暑假去谁家玩。六年级的走廊从来没有这么吵过。但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林知夏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变小了。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她说。
“你钢笔好用吗。”
“好用。写得很顺。”
他点了下头。然后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六年级了,他耳朵红的毛病一点没改。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林知夏看着他。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攥着一个东西。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摊开。
一颗橘子糖。
圆圆的,小小的,橘子软糖,独立包装。包装纸上的小橘子图案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浅浅的橘色。和他从一年级开始给她的那些一模一样。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颗糖,觉得鼻子有点酸。“你半年没给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嗯。”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六月。”
“嗯。”
“为什么停了。”
沈渡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但他没有躲。走廊上的喧嚣还在继续,但他的声音很稳,和一年级说“下次系蝴蝶结”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妈说,吃糖影响学习。要考试了,不应该分心。”他顿了顿,“我就想等考完再给你。”
林知夏愣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理由太沈渡舟了。把一件事放在心上,不说,不解释,默默停掉,等合适的时机再默默恢复。她觉得好笑,又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又想哭又想笑。然后她想起这半年来自己所有的猜测——他不想给了,他觉得不应该给了,他想保持距离了。她一个人想了那么多,结果答案就这么简单。
吃糖影响学习。
“沈渡舟。”她说。
“嗯。”
“你能不能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我猜。”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有点湿,“我猜了半年,猜了好多种答案,没有一个是对的。”
他看着她。走廊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把橘子糖放进她手心里。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他很快收回了手,好像碰到了什么很烫的东西。但他的耳朵,还是红得那么厉害。
林知夏把橘子糖攥在手心里。半年了。从冬天到夏天,从十二岁到十三岁,从梧桐树光秃秃到绿叶满枝。她的橘子终于回来了。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炸开,和一年级第一次吃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和二年级运动会那天的一样,和三年级寒假前的一样,和四年级蚕豆发芽那天的一样,和五年级心灵信箱那天的一样。
和六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甜吗。”他问。
“甜。”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带什么——今天早上出门太急,蛋糕忘在冰箱里了。
“我忘带蛋糕了。”
“下次。”沈渡舟说。
林知夏忽然笑了。“下次”这个词她从他嘴里听过多少次?系鞋带是“下次系蝴蝶结”,三年级纸条是“开学见”,现在又是“下次”。他总是说“下次”,好像他们之间永远有下一次。她笑着笑着,觉得眼眶有点热。考完了,小学结束了,他们还有初中。还是同一所学校。
上课铃响了——不对,考试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打铃了。走廊里不知哪个调皮鬼按了门卫室的铃,叮铃铃响成一片。班主任在喊所有人回教室集合,走廊上的人群开始往教室里涌。
林知夏跟着人流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沈渡舟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轮廓——从耳朵到肩膀的线条——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嘴里的橘子糖还没化完,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
操场上蝉鸣震天响。小学最后一天,杭州的夏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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