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个人选择 ...
-
电话挂断，姜逸朝他投来的怜悯眼神越来越清晰。
“吃啊。”
姜逸诚恳道：“我等一下就跟小语姐说，不要再催你找工作了。”
陶明哲笑道：“谢谢，但是他们都知道，一切都知道。我跟家里人沟通还是挺多的，但是他们就是觉得，人不工作就是等于废掉，我也没办法。”
“二极管。”姜逸说着，还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煎蛋。
陶明哲拿起他的碗给他盛汤……
“我……”姜逸还没说完，他已经盛好汤给他。
陶明哲是一个你对他怎么样，他就对你怎样的人，就是不容易交心，防备心强。
他轻声问道：“怎么呢？”
“我不要喝洗、洗菜水。”
陶明哲好不容易柔和的面容顿时冷下来：“喝！你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孩子吗，咋还能这么挑食呢？”
姜逸笑道：“所以我瘦啊，只要不饿死爱吃不吃。”
“呵，富贵啰。”
“什么意思？”
“我以前捡过一只流浪小猫，猫粮不吃，吃冻干、猫条，但是它很瘦啊，我就问还能喂啥？医生说‘罐头’你说富不富贵？”
“那小猫呢？”
“那时候我十二岁，它好像心脏出问题没活下来。我那年捡到挺多这种流浪宠物，还有些被虐待过，好像就只有这只稍有点活力。我爸妈对我这种行为还是支持，养它也是他们的主意。”
听他说着，姜逸已经把碗里的“洗菜水”一口接一口地喝完。本来陶明哲还想说，喝不下就不喝啰。小猫在检查出心脏有问题的时候，医生说小猫被他养得很好。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心脏移植手术？”
姜逸说：“13岁。”
“这么早。13岁……”陶明哲沉思半晌。
“怎么了？”
陶明哲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姜逸双手叠放在桌面上，胸口紧贴桌边，一脸担忧地说：“其实我很怕死，想一直一直一直活着。”
陶明哲听着他诚恳的语气，仿佛有什么必须完成的愿望一样。
“有什么执念吗？”
“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哈？”陶明哲冷笑道，“先不说我们的年纪差距，你为什么要……”
“嘶啊——”姜逸腹部隐隐作痛几分钟后，突然像被人一拳重击，腰杆泄气般失去支撑力，千针穿插腰腹四周的疼痛，使姜逸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医院里，医生经过简单的体格检查与询问，判断是急性肠胃炎。
陶明哲抓着姜逸手臂，问医生：“能做个血常规检查吗？”
“要做。姜逸，我看你关于急性肠胃炎与荨麻疹的就诊记录，加起来就有十多次。这次我看你症状不算严重，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做个检查。”医生转头跟陶明哲说，“现在这种天气，生肉一定要放冷冻，闻起来有点馊味就不要了。你吃了现在没事，感觉没问题，但终究对身体不好。”
最后医生补充一句：“你知道他身体情况的吧？”
陶明哲有些难堪地点了点头：“知道。”
姜逸现在腹痛是隐隐作痛一会儿然后突然一阵剧痛，如此反复，折磨人。
他被陶明哲牵着走，身体是，思绪也是。
“陶明哲……”姜逸拉着他衣角，把手机递给他，小声道，“我去旁边等你。”
“我先带你去旁边坐着。”
在窗口等待期间，陶明哲还在想要不要跟陶明语说一声，一边想着自己本来就是不靠谱的人，出现这样的事情早就应该预料到。
拿到缴费单正准备去排队付，瞧见单上的明细，近乎是“0自付”。他潜意识回头去看姜逸，那人一直在盯着自己。明明疼得都直不起腰了，还在傻笑。
姜逸吊水时，陶明哲还是把这事告诉姐姐。陶明语是学建筑设计出身，工作几乎是没日没夜，特别是这几年开始，回家过个节大晚上还要跟甲方开视频会议。
姜逸知道他在跟陶明语发消息，问：“小语姐怎么说？”
“她？我又不是她甲方、上司，不会这么快回我信息。”陶明哲把话题转向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姜逸呆呆地摇了摇头：“还好。”
“是比之前的症状好一点吧。”这话说完，陶明哲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开始去猜测他的真实内心。
姜逸眼巴巴地看着他说：“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觉得全是你的问题，不想看你自责。”
陶明哲被他简单、纯粹的理由给暖到。
“我……”一阵无力感使他卡词，“我怎么可能会不自责，又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好啦，少说话，休息。”
姜逸身体往他倾斜，被铁椅扶手隔开距离，冷冰冰的。
“谢谢你带我来医院，照顾我。”
陶明哲没有回他话，当作没听到一样。
一起生活超一个月，陶明哲就完全地了解姜逸的工作性质，纯纯是钱少事多的那种。每周加班开周会，两小时起步，每月大会，超过十点是常态。还有定期的“作品分享”、“外出学习”、“比赛”，全是利用周四唯一一周一天的休息时间，月头月尾前后三天如果有周四，必“调休”，美其名曰，“冲业绩”。调休调着调着，姜逸告诉他，自己在这个公司从今年开始到现在已经有17天存假，现在可才七月初啊！
晚上九点，陶明哲给姜逸打去第三通电话，终于接通：“再不接，我就该认为你被卖猪仔了。拍完没有？”
“还没，小孩子睡觉了。”
“废话，这个点哪有小孩子不睡觉的！”
“没办法，妈妈介意表情，但不愿意改期，孩子又只能妈妈靠近。我已经算拍得很快了，家长还是迟到一个小时。”
服务业嘛，陶明哲当然理解，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陶明哲只能转移话题：“上次去零食店买的零嘴，让你带去公司，吃完了吗？”
“嗯嗯。”
“什么时候休息？”
“公司最近在搞搬店活动……”
“我看你发朋友圈的链接……跟传销似的，头像都要换，你就不能搞个小号啊，差点把你给删了。不是进入倒计时了吗？”
“还要搬店，把旧店的拍摄道具搬过去……”
“这么大个店，请不起搬家公司啊？！”
对面的人支吾几声没说啥，知道他在公司不好说啥，扯皮两句就挂了。
姜逸从六月二十六号一直上到二十四号，才迎来一天调休与一天公休。
这要是放在平常人身上，陶明哲只会以一句“现在的就业市场是这样的啦，比黑奴还黑奴”带过，但是姜逸身体情况特殊。
在一天晚餐时间，陶明哲以非常轻松的口吻问他：“你们公司有定期安排体检吗？”
“没有，但是我自己会定期约体检。”
“下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啊？”姜逸一愣，“哦，应该是12月份，反正在寒假之前。”
陶明哲先给他盛饭，然后倒了一杯今天妈妈拿过来的凉茶：“清热解毒，甘甜甘甜的，你应该能喝吧。”
姜逸拿到鼻子边闻了闻：“可以，好甜。阿姨过来啦，小语姐也有来吗？”
“她没来。到时候体检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带你过去。”陶明哲一直以来脸上的情绪都是非常平静，好像天塌下来都没啥值得多看一眼。
姜逸苦笑道：“我跟你说，今天我拍了一个百天的男娃，是月子中心赠送的免费券。我跟新来的引导师搭组，她给娃戴配饰，类似发带那种，浴袍主题嘛。他妈妈说不要给他带，说会箍着他脑袋，影响发育。三十几度的天气，说孩子冷，要我们把影棚里面的空调都关，影棚里面没有窗户，不开空调非常闷，像蒸笼一样。娃的表情除了哭就是呆，不能趴，不能抬头，不能躺，因为会哭，哭太久说会影响喉咙发育。不能让他抓到我们这里的玩具……”
“这种你直接跟她装*就完事了。”陶明哲放下碗筷，轻声道，“首先你跟她说，‘宝妈我十几岁就做这一行，经验十多年，哪些年龄阶段的孩子能做什么动作，不能做什么动作我一目了然，他人出现在我眼前，我就知道他是认人还是话痨。’然后你在跟她聊家常就行了，问她平时在家里的状态怎么样，在外面的状态怎么样，谁带得比较多，皮肤容不容易过敏。反正就聊天，你嘴巴不要停。她注意力始终在孩子身上，那就让她在，但是你嘴巴不要停，跟她聊天的同时，嘴巴甜一点，让她在孩子旁边看安全。如果孩子注意力被家长叫走，那就你站在家长后面拍。同时嘴巴不要停，夸她，吹她就完啦。不过一般这种家长，反应一般不会快，甚至是很木讷。”
“还真是这样，我让引导师多跟妈妈聊天，但是她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我让她不要碰孩子，主动让妈妈来，她还是不懂。我就走开去布景的时间，孩子突然大哭，你知道妈妈当时说啥吗？‘哦，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姐姐是不是。’我的天啊，救命，你都不知道当时多尴尬。后面我跟引导师复盘，她说那个妈都不想理她，很尴尬，就不想说话。哎呦……那不是不想理你，哈，笑死我了，公式化聊天，一上来问‘家里谁带的比较多？’，人还没回答，隔了还没三分钟，直接问下一个问题。拍照期间，家长一直在那说这个孩子不喜欢，那个放在哪里不安全，什么什么不干净……全程引导师一句话都不说，只顾着逗小孩。我自己一个劲在那叭叭，像个托一样。”
陶明哲仿佛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问：“那你怎么帮你同事回那个家长的？”
“我说，‘噢，是我们聪明只认妈妈的味道，平时是不是您带得比较多啊？’，然后妈妈就开始巴拉巴拉巴拉……”
陶明哲挑了挑眉，调侃道：“妇女杀手。”
“呸~”姜逸小怒道，“我帮引导师解决问题，她还怼我说‘那妈喜欢男摄影师。’什么东西，服气。”
陶明哲冷哼道：“切，要知道便宜没好货，无论是形容物品，还是用在人身上，都合适。干这种活人就是要够机灵，不够那就得拿生活阅历来凑。只给买白纸的钱，就想要有墨水送，神经病。”
姜逸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纠结道：“公司待遇不行，压榨人，行情还不好。老人越来越少，新人进进出出，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确实该想别的出路。不过我……”
“我不劝人做任何决定，也不会分析任何问题，自己想。”
姜逸微微瘪着嘴看他，问：“那我能问你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吗？”
陶明哲朝他仰了仰头，示意他说。
“我虽然答应你不催你找工作，但是小语姐是有交代我……你都好几个月没工作了，真的是只靠我给你的一个月三千块过？”
“其实我看起来好像只换过两份工作。三十岁之前是医生，后面……摄影、剪辑、文案策划、商务谈判、直播，橱窗商品、选、制、买、发、售后，一整条线都要盯。一开始妆面形象、服装是自己搞……很多，我自己都已经想不起来还做过啥，五年几乎是全年无休。同事累倒的累倒，病死的病死。那个时候对我来说，一个月到手超五千就是巨款。真的，我父母两个人一个月退休金接近两万，‘没有老’。不想跟人谈感情，不想社交认识新朋友，‘没有小’。开的车是我爸给的没有贷款，不需要买房，不爱旅游，不想考虑未来。”
姜逸说：“小语姐说你拼死拼活到现在还是一无所有，但我现在感觉你好像什么都很富裕。”
“每个人追求不一样。”陶明哲轻松道，“我跟现代社会所谓‘传宗接代’的想法不一样，考个好大学，有份稳定的工作、存钱，买车、买房，找女朋友，结婚，孝敬爸妈，生一儿一女……我考个好大学是因为我爸妈引导，我自己努力；进了医院，并不觉得稳定；存钱……并不能存到多少，不负债已经很不错。所以当我进入自媒体，当了一名大家口中所谓的‘网红’之后，我的消费欲望极低，但反过来赚得比之前多几十倍。一个月除去吃喝拉撒，正常消费啥也没有了。”
“幸好当时没有听公司的建议去整容，不然后期修复搞死我。最重要还得是我优秀的父母基因，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养品都是我姐塞给我。”
姜逸指了指客厅电视柜上的一堆卡片：“那里有好几张美容卡……”
陶明哲给他翻了一个大白眼：“整容跟脸部维护是一个概念吗！你应该庆幸我姐是上个月把你塞进来的，而不是我刚离职时。”
姜逸眼巴巴地问：“你刚离职时咋啦？”
“这里非常非常乱。五年前随便租的房子，五年的东西只进不出，五年没有打扫过。当时请保洁来打扫，清出去八个蛇皮袋不要的东西。这些大部分都是破烂，那时候压力大……也不知道怎么想……花了一万八，两天，就这里两房一厅，五六十平米左右。”
姜逸瞪大眼睛：“我刚进来的时候，以为这里已经是好久好久没有打扫过嘞。”
“你他妈真会聊天，赶紧吃，吃完还要洗碗。”
“我可以……”
“你不可以，我自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