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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影卫吐槽夜   镇国公 ...

  •   镇国公府的屋顶铺着青瓦,冬日里结了层白霜,踩上去滑不留脚。
      墨七缩在正房屋脊的阴影里,夜行衣被风吹得贴紧后背,像一层冰冷的壳。他怀里揣着半块硬饼,是下午从膳房顺的,此刻被体温焐得半软不硬,啃一口,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瓦沟里,被风一卷,没了踪影。
      “九哥,”墨七往旁边蹭了蹭,膝盖蹭过屋脊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赌不赌?”
      墨九靠在他左手边,双手抱胸,整个人嵌在飞檐的翘角后头,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他眼睛半闭着,呼吸绵长,仿佛睡着了,闻言却眼皮一掀,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
      “赌什么?”
      “主子今晚去东宫,”墨七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那银子被他焐得温热,在掌心抛了抛,“赌半个时辰出来。我押一锭银子。”
      墨九嗤笑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被风撕得粉碎。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铜质的,壶嘴被冻得冰凉。他拔开塞子,仰头抿了一小口,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半个时辰?”他放下酒壶,塞子按紧,目光投向远处宫城的方向,“你不如赌主子今晚不回来。”
      “那不可能,”墨七把碎银往瓦片上一拍,银子与青瓦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主子的换洗衣裳还在府里,明日早朝要穿的那件玄色织金直裰,夫人刚让人浆洗过,挂在主子房里。他不回来,明日穿什么?”
      “穿太子的。”
      墨九淡淡道,又抿了一口酒。
      墨七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猛地咳嗽起来,硬饼的渣子喷在夜行衣的前襟上。他一边咳一边摆手,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九哥!这话……这话能乱说吗?主子穿太子的衣裳?那尺寸……那腰身……”
      “太子腰间比主子粗两寸,”墨九把酒壶挂回腰间,双手重新抱胸,眼睛又半闭起来,“穿不得。但太子东宫什么衣裳没有?让尚衣局连夜做一件,也就半个时辰的事。”
      墨七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拍在瓦片上的碎银,忽然觉得不踏实。他伸手把银子捞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往前递了递:“那……那我改赌一个时辰。太子肯定要留饭,主子陪太子用膳,怎么也得一个时辰。”
      “赌了。”
      墨九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那银子比他那块大出一圈,往瓦片上一搁,发出沉甸甸一声闷响。他伸出两根手指,将两锭银子并排放在一起,像在两座坟头上插了碑。
      “一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墨七脸上停了一瞬,“你输定了。”
      “凭什么?”墨七不服,把硬饼往怀里一塞,饼渣子掉在夜行衣的领口里,痒得他缩了缩脖子,“主子又不是饭桶,用个膳还能用两个时辰?”
      “主子不是饭桶,”墨九重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太子是。”
      墨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想起东宫那位殿下用膳时的模样——风卷残云,筷子舞得像剑,确实像个饭桶。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锭银子,忽然觉得心头一凉。
      东宫书房的房梁上,青羽正倒挂着。
      他用双腿勾住一根横梁,整个人像只蝙蝠似的悬在半空,夜行衣的下摆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是下午在东宫小厨房顺的,此刻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嗑得极轻,壳子被他含在嘴里,不吐出来,怕弄出声响。
      “老霄,”他含糊不清地喊,瓜子壳在齿间转了一圈,“你看见没有?”
      青霄蹲在另一根横梁上,背靠梁柱,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冬眠的兽。他闻言抬了抬眼,目光从青羽脸上扫过,又落回书房下方。
      “看见什么?”
      “沈大人又给殿下擦嘴了,”青羽吐出一颗瓜子壳,那壳子轻飘飘地往下落,落在书房角落的痰盂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就刚才,殿下啃完鸡腿,嘴角全是油,沈大人从袖里掏出帕子,墨竹边儿的,往殿下嘴边一抹。殿下就乖乖坐着,让他擦,眼睛还盯着折子,动都没动。”
      青霄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块磨石,开始擦自己的短刀。那刀身被他擦得锃亮,在昏暗的梁上反射着一点烛火的光。
      “主子的事,别问。”
      “我没问,我就看看,”青羽又嗑了一颗瓜子,这次没含住壳,瓜子皮飘下去,落在书案边缘,被沈砚的袖角一带,扫到了地上。青羽缩了缩脖子,“可殿下今天和沈大人共用一条帕子擦手!你看见没有?沈大人擦完殿下的嘴,把帕子叠了叠,去擦自己的手。擦完手,殿下伸手,又拿过去擦了擦。一条帕子,擦了三个来回!你说,这正常吗?”
      青霄擦刀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眸,目光在书房下方停了一瞬。沈砚正坐在书案后,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太子坐在他身侧,两人挤在一把椅子里,太子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嘴里念念有词,沈砚的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将落未落。
      那条墨竹帕子,此刻正搭在案角,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
      “……你话真多。”
      青霄低下头,继续擦刀,磨石与刀身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青羽把瓜子收起来,不嗑了。他换了个姿势,双腿从横梁上松开,轻飘飘地落在梁上,像一片叶子着地,没有半点声响。他蹲在青霄旁边,探头往下看。
      “老霄,你说,主子和沈大人,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就是那种……”青羽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夜行衣的袖子被他甩得乱晃,“形影不离,共用帕子,同坐一把椅子,还互相夹菜……”
      “暗卫守则第一条,”青霄打断他,磨石在刀身上重重一划,“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
      “可我已经看了,”青羽委屈巴巴,“我也想了,我也说了。怎么办?”
      青霄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刀身:“等换班,去领十鞭。”
      青羽:“……”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是继续探头往下看。书房里,太子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那力道不轻不重,把沈砚的笔尖拽得偏了半寸,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
      “淮清,这折子孤批得对不对?”
      沈砚垂眸,看着那个墨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殿下,臣的折子脏了。”
      “脏了再写,”太子满不在乎,把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孤问你,这河道银子拨二十万两够不够?孤觉得不够,得拨三十万。”
      “二十万两已够,”沈砚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声音平稳,“三十万两,户部要哭。”
      “让户部哭去,”太子仰头喝茶,喉结滚动,茶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被他用手背一抹,抹得更开。他放下茶盏,忽然转头,冲沈砚咧嘴一笑,“淮清,你笑一个。你笑起来好看,比批折子好看。”
      沈砚笔尖一顿,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殿下,”他侧首,目光与太子相接,声音清冷,“臣不笑。”
      “笑一个嘛,”太子去拽他的袖子,晃了晃,像孩童撒娇,“孤今日被父皇追了三条宫道,腿还酸着,你笑一个,孤就不酸了。”
      青羽在梁上看得目瞪口呆,瓜子从怀里掉出来,滚在梁上,被他一脚踩住。他侧首,用口型对青霄说:“殿下在撒娇。”
      青霄抬眸,看了一眼下方,又收回目光,磨石在刀身上擦出最后一下,随即将短刀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看见了。”
      “你不觉得奇怪?”
      “习惯了。”
      青羽:“……”
      镇国公府的屋顶上,墨七已经换了三个姿势。
      他从蹲着变成坐着,又从坐着变成半躺着,夜行衣被瓦片上的霜浸透,后背凉得像贴了一块冰。他怀里那块硬饼被他啃完了,渣子掉了一襟,此刻正用手指一粒一粒拈起来,往嘴里送。
      “九哥,”他含混不清地喊,“一个时辰到了。”
      墨九睁开眼,从怀里摸出更漏,那是个铜制的小壶,里头插着一根细木签,签上的刻度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还差两刻。”
      “不可能,”墨七从瓦片上爬起来,膝盖发麻,他跺了跺脚,“我都数过更了,二更鼓响过,三更鼓还没响,怎么就差两刻?”
      “你数错了,”墨九将更漏收回去,伸手,把两锭银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二更鼓响的时候,你在啃饼子,没听见第一声,只听见第三声。你少算了一刻。”
      墨七僵住。
      他低头,看着那两锭银子被墨九拢进袖中,心头像被谁捅了一刀。他伸手去抢,被墨九侧身避开,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墨七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九哥!你耍诈!”
      “我耍什么诈?”墨九将银子在袖中掂了掂,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夜行衣的蒙面巾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是你自己数不清更鼓。愿赌服输,墨七,这锭银子,归我了。”
      墨七瘫回瓦片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仰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剩半个白晃晃的边儿,像块被咬过的饼。
      “主子怎么还不回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悲愤,“难道真被太子扣下了?”
      “不是主子被太子扣下,”墨九重新靠回屋脊,双手抱胸,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是太子被主子扣下了心。”
      墨七侧首,茫然地看着他:“九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墨九闭上眼,“睡吧。等主子回来,咱们还得跟着去书房值夜。”
      东宫的房梁上,青羽已经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探头往下看,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却只剩了一个人影。太子不知去了何处,沈砚独自坐在书案后,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身侧那把椅子空着,椅面上还留着半个臀印,以及一块被压皱的狐皮褥子。
      “殿下呢?”青羽用口型问。
      青霄指了指书房内室的帘子。
      帘子半卷着,里头隐约露出一张榻,榻上蜷着一个人影,玄色织金常服脱了一半,搭在榻边,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太子侧躺着,面朝外,眼睛闭着,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了。一只手垂在榻边,五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什么。
      沈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太子垂在榻边的那只手。他站了片刻,伸手,将太子的手轻轻托起,塞进狐皮褥子里,又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太子的肩膀。
      “老霄,”青羽在梁上看得眼睛发直,用胳膊肘捅了捅青霄,“沈大人给殿下盖被子。”
      “看见了。”
      “你不觉得……”
      “不觉得。”
      青羽闭上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他看着沈砚重新走回书案后,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竹帕子,在指尖展开,看了看,随即叠好,收回袖中。他没有再批折子,而是坐在椅中,闭目养神,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青霄忽然伸手,按住青羽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青羽侧首,用目光询问。青霄指了指窗外。
      三更鼓响了。
      沉闷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镇国公府的屋顶上,墨七猛地坐起来。
      “三更了!”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悲愤,“主子还没回来!九哥,你赢了!银子归你!”
      墨九睁开眼,目光投向宫城方向,精光内敛:“回来了。”
      话音未落,镇国公府后墙处掠过一道黑影。
      那影子极快,像一滴墨落进雪里,在墙头一点,随即翻过,落在内院的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玄色直裰的袍角被风鼓起,又迅速落下,像一片收拢的翼。
      墨七和墨九对视一眼,同时从屋顶上弹起来,像两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内院的阴影里。墨七的膝盖还麻着,落地时踉跄了半步,被墨九伸手扶住胳膊。
      “稳着。”
      沈砚已走到正房台阶下,脚步微顿。
      他侧首,目光在阴影中扫了一圈,像是一眼就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抬手,将玄色直裰的领口紧了紧,遮住脖颈上一块微红的痕迹——那是太子刚才拽他袖子时,指甲不小心刮到的。
      “墨七。”
      他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墨七从阴影中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夜行衣的袍角扫过积雪:“主子。”
      “明日早朝,那件玄色织金直裰,”沈砚抬步上阶,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熏香换成龙涎香。”
      墨七一愣,随即低头:“是。”
      沈砚不再说话,推门入内,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随即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
      墨七还跪着,半晌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墨九:“九哥,主子刚才说什么?龙涎香?那不是太子殿下用的……”
      墨九从袖中取出那锭赢来的银子,在掌心抛了抛,目光在紧闭的房门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主子的意思,”他将银子收入怀中,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是让你少问,多做。”
      他转身,重新跃上屋顶,像一片叶子落在瓦上,没有半点声响。
      墨七挠了挠头,夜行衣的领口里还卡着饼渣子,痒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抬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龙涎香就龙涎香吧,”他喃喃自语,“反正主子高兴就好。”
      他跟着跃上屋顶,瓦片上的霜被他的靴底一踩,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镇国公府的瓦檐上,也落在东宫的飞檐上,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盐,把两个方向的路,都铺成了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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