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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帝后日常 御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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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炭盆烧得过了头,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热气蒸得人面皮发紧。窗棂关得严实,却仍有几缕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角那叠奏折的页角轻轻翻卷,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皇帝萧衍坐在御案后,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他左手捏着半只酱猪肘,那肘子炖得极烂,皮肉颤巍巍地挂在骨头上,被他手指一掐,便陷下去一个油汪汪的坑。右手握着朱笔,笔尖悬在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折上方,墨汁凝了许久,将落未落。
肘子的酱香混着墨臭,在暖烘烘的室内发酵成一股古怪的气味。
“陛下,”李德全躬着腰,从御案侧方探过头,拂尘夹在臂弯里,手指指着那折子上一块油渍,“这……这折子脏了,奴才给您换一份誊抄的?”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
酱色的油点子落在奏折的末尾,正好盖住了地方官的署名,洇出一圈不规则的暗痕。他皱了皱眉,随即用朱笔在那油渍上点了点,把墨汁引开,在空白处划了个圈。
“无妨。”
他咬了一大口肘子,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油星子从嘴角溅出来,落在龙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太子会处理。”
李德全眼皮一跳,忙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这话。他悄悄抬眼,从皇帝咀嚼的间隙里瞄了一眼那折子——江南三道,水患淹了十二县,折子上写的是“恳请拨银二十万两,赈灾修堤”。这样要紧的折子,被油糊了,皇帝却说“太子会处理”。
萧衍又啃了一口,骨头上的肉被他撕下来,在齿间磨了磨,喉结滚动,咽下去。他腾出两根油乎乎的手指,捏起那份奏折,对着烛火看了看,随即往案角一推,压在另一份“恳请陛下圣裁”的折子上头。
“等那逆子来了,让他批。”
他舔了舔手指,指尖在龙袍上抹了抹,把油渍蹭得更开。那龙袍是今早新换的,玄色底上绣着团龙,此刻团龙的爪子上沾了一层油,亮得反光。
李德全张了张嘴,想说“太子殿下今早被您追了三条宫道,怕是还在东宫生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门帘子忽然一动。
不是太监通报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掀动,而是被人从外面直接拨开,帘钩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带进一股冷风,吹得案上烛火晃了晃,萧衍手肘边的油碟子被风一扑,香气散得更开。
皇后周氏跨进门来。
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凤袍,外罩一件玄狐皮大氅,那狐毛黑得发亮,衬得她肤色如雪。她手里没端东西,身后跟着的两个嬷嬷,一个捧着参茶,一个捧着暖炉,却被她挡在门外,只自己进来。
“陛下。”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温水浇下来,把满室的油腻气冲散了大半。
萧衍浑身一僵。
他嘴里的肘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半块皮肉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像只偷吃被抓现行的仓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油乎乎的手,又看了一眼皇后沉静的眉眼,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猛地将左手往龙袍里一塞。
那半只酱猪肘被他用龙袍前襟裹住,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肘子的酱汁蹭在绣着团龙的玄色缎面上,洇出一大片油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连玉带都被糊了一层油亮的酱色。
“皇后!”
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嘴里含着肉而含糊不清,带着几分做作的惊喜。他试图站起来,却被案角绊了一下,膝盖撞在御案腿上,震得案上朱笔滚了半圈,墨汁溅在空白的宣纸上。
周氏站在门边,没立刻上前。
她看着皇帝那副模样——龙袍前襟鼓起一块不规则的形状,油渍从鼓包边缘渗出来,嘴角还挂着一点酱色的残渣,朱笔在手里捏着,笔尖的墨汁滴在袖口上,洇出一个黑点。
她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凤钗上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陛下,您当年也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她迈步走过来,绛紫色凤袍的袍角扫过金砖地,在皇帝身侧停下。她伸手,从御案角上抽出一方帕子,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凤纹,被她捏在指间。
萧衍把嘴里的肉使劲咽下去,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他试图把龙袍里的肘子往更深的地方塞了塞,那鼓包却更明显了,像怀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现在也是,”他油嘴滑舌,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被酱汁染得发红的牙床,“朕的油光也是光。皇后你看,这龙袍被油一润,是不是更亮了?”
他扯了扯前襟,把那团油渍展示给她看,脸上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周氏没笑。
她用帕子去擦他嘴角的残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擦脸。帕子擦过他的胡须,那胡子被油粘成一绺一绺的,擦完反而更乱。
“油都滴到折子上了,”她侧身,从案上抽出那份江南水患的奏折,指着末尾那块油渍,“让太子看见,又要说您。”
萧衍脸一板,把朱笔往案上一拍,笔杆滚了两圈,停在一份兵部折子上。
“朕怕那逆子?”他瞪眼,胡子翘起来,被油粘着的胡须像一把乱草,“朕是他爹!他敢管朕?朕昨晚追着他跑了三条宫道,他吓得躲到沈砚身后,那怂样,朕看了就……”
“就气得睡不着?”
周氏截断他的话,将那份油渍奏折放在案角,又伸手,从他龙袍里把那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肘子抽出来。动作从容,像是从一团乱布里抽出一根线。
萧衍怀里一空,双手下意识去抢,却在半空停住,改为去抓案上的苹果。那苹果是贡品,红得发紫,被他油乎乎的手一抓,表面立刻覆上一层油亮的指印。
“……皇后,”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咔嚓响,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给朕留点面子。”
周氏将那半只肘子递给门边的李德全,李德全忙不迭接了,用托盘捧着,退到角落,头埋得极低,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面子?”周氏回身,从嬷嬷手中接过参茶,往案上一放,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陛下昨晚在寝宫翻来覆去,骂了太子十七声逆子,又骂了沈砚十二声小狐狸,臣妾数着呢。这叫有面子?”
萧衍啃苹果的动作顿住了。
他嘴里的苹果嚼了一半,汁液从嘴角溢出来,被他用手背一抹,抹得更开。他抬眼,偷瞄皇后的脸色,见她眉眼沉静,没有真怒,只有习以为常的无奈,才又低下头,继续啃苹果,这次啃得小声了些,像只委屈巴巴的大型犬。
“朕那不是气,”他嘟囔,苹果核在齿间转了一圈,“朕那是……那是活动筋骨。太子太不像话,三天两头偷朕的东西,还找沈砚作证。朕追他,是教育他。”
“教育他?”周氏在御案另一侧坐下,凤袍的袍角垂落在地上,与皇帝的龙袍下摆叠在一处。她伸手,将案上那叠被风吹乱的奏折理了理,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陛下,这份江南水患的折子,油渍盖了官印,您让太子怎么批?”
“让他猜,”萧衍把苹果核往碟子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他不是聪明吗?让他猜是哪个州府上的折子。猜对了,朕赏他。猜错了,朕罚他。”
周氏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好笑,却强忍着,只是将那份折子抽出来,放在一旁,用朱笔在空白处写了个“太子阅”三个字。
“陛下就会欺负儿子。”
“朕没欺负他,”萧衍往椅背上一靠,龙袍上的油渍被他压得更大片,他伸手去拽皇后的袖子,那袖口上绣着金凤,被他油乎乎的手指一捏,洇出一点暗痕,“朕是疼他。朕私库里的东西,他要什么朕不给?朕就是……就是不喜欢他联合沈砚一起骗朕。皇后,你说那小淮清,怎么也跟着胡闹?朕当年多正经一个孩子,他怎么就……”
“陛下当年?”周氏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去整理另一份折子,“陛下当年为了追臣妾,从城墙上翻下来,摔断了腿,还嘴硬说是骑马摔的。陛下当年的正经,臣妾怎么不记得?”
萧衍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胡子翘了翘,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伸手,从案上端起那杯参茶,是皇后刚放的,温度正好。他喝了一口,参味浓郁,却压不住嘴里的油腥。
“那……那是两码事,”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声音弱了几分,“朕追皇后,那是天经地义。太子追朕的私库,那是大逆不道。”
“嗯,”周氏淡淡应了一声,将整理好的奏折分成两摞,一摞是“太子批”,一摞是“陛下批”,“陛下说得对。所以陛下昨晚气得睡不着,也是天经地义。”
萧衍:“……”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案上,龙袍的袖口油乎乎的,在案面上洇出两个指印。他侧首,看着皇后沉静的侧脸,凤钗上的珠串随着她理折子的动作轻轻晃荡,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是刚才皇后给他擦嘴的那块,被他偷偷藏起来了。他将帕子递过去,指尖在帕面上蹭了蹭,把油渍抹得更开。
“皇后,”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委屈,“再给朕擦擦。朕这胡子,粘得难受。”
周氏侧首,看着他递过来的帕子,又看着他那张被油糊得发亮的脸,嘴角终于弯了弯。那笑容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她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擦,而是伸手,从他龙袍领口拈下一粒芝麻——那是酱猪肘上的配料,不知何时粘在了团龙的胡须上。
“陛下,”她将芝麻放在案上,用帕子去擦他领口的油渍,“臣妾今日来,是有事要说。”
“什么事?”萧衍往前凑了凑,方便她擦拭,那姿态像一只大型犬凑到主人手边,“是不是昭宁又闹了?还是太子又气你了?告诉朕,朕去收拾他们。”
“都不是,”周氏擦完领口,将帕子往案角一丢,转而端起自己的参茶,抿了一口,“臣妾是想问,陛下对沈砚,到底是怎么看的?”
萧衍一愣,绿豆眼瞪圆了:“沈砚?小淮清?朕怎么看?朕看他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能帮太子。就是……就是太帮太子了,帮着太子一起骗朕。”
“臣妾不是问这个,”周氏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案角那份“太子阅”的折子上,“臣妾是问,陛下觉得,太子和沈砚,是不是太亲近了?”
萧衍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油乎乎的龙袍前襟,又抬头,看着皇后沉静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还有几分“朕早就知道”的得意。
“皇后也看出来了?”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龙袍上的油渍在案面上拖出一道暗痕,“朕早就看出来了。朕当年追皇后,也是这般眼神。太子看沈砚,那眼睛亮得,跟狼崽子似的。沈砚看太子……嘿,那小子藏得深,但朕是谁?朕是皇帝,朕能看不出来?”
周氏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陛下知道?”
“朕当然知道,”萧衍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那姿态把龙袍上的油渍压得更大片,他却毫不在意,“朕不仅知道,朕还乐意。沈砚那孩子,配朕的太子,绰绰有余。就是……就是两个都是男子,将来子嗣……”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像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周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她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只被萧衍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在掌心转了转。
“陛下当年说,朕的儿子,捅破天也有陛下兜着。怎么,如今怕了?”
“朕不怕,”萧衍立刻坐直,胡子翘起来,“朕是皇帝,朕怕什么?朕就是……就是怕皇后你不同意。你若是不同意,朕……朕就……”
“就怎样?”
“就听你的。”
萧衍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帝王的威严散得一干二净。他偷瞄皇后的脸色,见她嘴角弯着,没有怒意,才又壮起胆子,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皇后,你说,朕听你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朕就想办法……想办法把沈砚调走,或者给太子选个太子妃……”
“陛下舍得?”周氏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萧衍张了张嘴,胡子抖了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舍不得。太子会恨朕的。”
周氏终于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她伸手,将那只啃过的苹果放回案上,又从他手中抽出那方油乎乎的帕子,在掌心叠了叠。
“陛下既然舍不得,就别折腾了,”她起身,绛紫色凤袍的袍角从地上拂过,将那团龙袍下摆带起的风轻轻压下去,“太子的事,让他们自己琢磨。陛下只需记住,别再把油滴在折子上了。否则下次,臣妾可不帮陛下遮掩。”
她转身朝门边走去,凤钗上的珠串在身后轻轻晃荡。
萧衍坐在椅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伸手,从案上抓起一个干净的苹果,在袖口擦了擦,递过去。
“皇后,这个没啃过,甜的。”
周氏脚步微顿,回身,接过苹果,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陛下自己啃吧。臣妾走了,陛下记得把龙袍换了,这一身油,像什么话。”
她跨过门槛,绛紫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门帘落下,将冷风隔绝在外。
萧衍坐在御案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龙袍前襟,又看了看案上那两份被理得整整齐齐的奏折,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蔫蔫地趴在窝里。
他伸手,从案角拿起那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在齿间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却没了先前的滋味。
“李德全,”他含糊不清地喊,“给朕换件龙袍。这件……这件拿去给太子,让他看看,他爹为了他,受了多少委屈。”
李德全捧着托盘,托盘上还放着那半只酱猪肘,他躬身应道:“陛下,这肘子……”
“拿走拿走,”萧衍挥挥手,油乎乎的手指在空中乱划,“皇后不让吃,朕不吃了。朕啃苹果,苹果健康。”
他啃了一口,苹果汁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一抹,抹得更开。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写着“太子阅”的江南水患折子,忽然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被果汁染得发红的牙床。
“逆子,”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宠溺,“朕看你怎么猜。”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御书房内,炭盆噼啪作响,油香散尽,只剩下满室参茶的清苦,和一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静静地躺在龙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