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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王妃治夫 保和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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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和殿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从鹤嘴里袅袅吐出,被殿顶的藻井一挡,散成薄薄一层,浮在众人头顶。炭盆沿墙根摆了一溜,银丝炭烧得发红,把冬日寒气逼退到殿门外,却也将满室熏得燥热,几个年迈的文官不住地以袖拭额,额角渗出细密的油汗。
皇子席设在左首第一排,案几比百官的高出三寸,漆成朱红色,边缘描着金线。萧承晏入席时,绛色锦袍的袍角扫过案角,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他腰间玉带上悬着那把白玉折扇,扇柄朝下,随着他落座的动作晃了晃,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短刀。
温芷兰坐在他身侧,藕荷色宫装,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肤色如玉。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朵半开的木兰,素雅得很。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捏着一方素帕,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未动的青梅酒里,没有往旁边看。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扇子收好,今日风不大。”
萧承晏正要将折扇抽出来,闻言手指一顿,扇柄在掌心转了半圈,乖乖塞回腰带里。他侧首,冲温芷兰笑了笑,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夫人说得对……我收着。”
对面,萧承瑞已经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蟒袍,是宫宴的规制,领口却比别人敞得宽些,露出里头一层中衣的领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得难受。腰间佩剑未解,剑鞘横在膝上,鎏金剑柄被他右手攥着,指节粗大,将那剑柄攥得死紧。他面前案上的酒盏已经空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他仰头灌尽,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随即重重一顿,杯底磕在案上,震得碟子里的蜜饯一跳。
他脸色不好看。
从入席到现在,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浓眉下的眼睛半眯着,目光在殿门口扫了一圈,又落在对面萧承晏身上,像一头被侵了领地的困兽,随时要扑出去。
萧承瑾坐在他身侧,石青色锦袍穿得端正,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杯里酒液清冽,他只抿了一口,便搁回案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侧首,目光在萧承瑞握剑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殿中央的舞姬,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萧承渊坐在末席,素色锦袍,颜色浅得像一抹淡墨。他手里也捏着酒杯,却不饮,只是用指尖轻轻转着杯沿,目光垂落在酒液里,偶尔抬眸看一眼对面的动静,唇角抿着一丝温和的弧度,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雨。
太子萧昭翊坐在皇子席首位,玄色织金常服,腰间天子剑解了,搁在案角。他正偏着头,与身旁的沈砚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上沈砚的耳廓。
“淮清,你看三弟那脸色,像是要吃人。”
沈砚端坐,玄色直裰的袖口垂落,盖住半截手背。他手里捏着一双乌木镶银箸,箸尖悬在一碟水晶脍上方,将落未落。他侧首,目光越过太子肩头,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声音清冷:“靖王殿下心情不好,殿下少惹他。”
“孤没惹他,”萧昭翊撇嘴,伸手从案上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是二弟要惹。你看二弟那扇子,在腰带上晃了半响了,肯定憋着什么坏。”
话音未落,对面萧承晏忽然动了。
他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从腰间抽出那把白玉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完全铺开,露出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看戏。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暗光,像两只睁开的眼睛。
“三弟,”萧承晏摇着扇,扇骨在指尖转了个圈,绛色锦袍的领口随着他倾身的动作敞开几分,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儿,“听说你上月又输了?本王这扇子都写不过来了。”
他顿了顿,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眼角泪痣一挑,笑得人畜无害:“要不,本王在背面再题两个字,专留给你?”
萧承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将那鎏金剑柄捏出一道白痕。案上的酒盏被他左肘一扫,啪地一声翻倒,酒液泼在案面上,顺着朱漆边缘往下淌,滴在他玄色蟒袍的袍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萧承晏!”
他暴喝一声,那声音像一口铜钟在殿内炸开,震得铜鹤香炉里的烟气都颤了颤。他右手猛地一抽,寒光出鞘,剑身被烛火映得雪亮,在众人眼前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本王今天撕了你那张嘴!”
他作势要扑,身子从席案后弹起来,玄色蟒袍的下摆带翻了面前的碟子,蜜饯滚了一地。身旁的萧承瑾伸手去拦,却只来得及按住他的左臂,被他一甩,踉跄了半步。
殿内死寂。
舞姬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抚琴的乐工手指悬在弦上,不敢落下。百官齐齐转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那道寒光上。前排几位老尚书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萧承晏摇扇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直逼面门的剑光,眼角泪痣微微一抽,握着扇柄的手指紧了紧,却没有后退。他身侧的温芷兰始终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方素帕,正在擦拭指尖沾到的一点酒渍,动作从容,仿佛身旁的剑拔弩张与她无关。
“夫君。”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柔,像春风拂过水面,却清晰地切进了殿内凝滞的空气里。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指尖,素帕在指间转了个圈,将那点酒渍拭净。
“差不多得了。”
五个字。
萧承晏的手腕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扇面“唰”地合拢,白玉扇骨在掌心一拍,发出清脆一声响。他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回席中,绛色锦袍的袍角被他随手一拢,规规矩矩地压在膝下。他端起案上那盏青梅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将杯底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夫人说得对,”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上朝,“为夫就是关心三弟,怕他气坏了身子。”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收扇到坐回到喝茶,一气呵成,用时不过三息。
萧承瑞的剑僵在半空。
他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剑尖离萧承晏的咽喉还有三尺远,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熄火闪了一下。他瞪着眼睛,浓眉下的眸子里全是血丝,像一头扑到半空却发现猎物消失的野兽,举剑不是,收剑也不是。
寒光在烛火下微微发颤,映着他涨得通红的脸。
全场寂静。
连铜鹤香炉里的烟气都像是凝固了,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
萧昭翊的筷子悬在一碟水晶脍上方,忘了落下。他侧首,目光在温芷兰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萧承晏,最后落在萧承瑞那柄僵住的剑上,嘴角抽了抽,随即凑近沈砚,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二弟妹这本事,孤想学。”
沈砚将箸尖那小块水晶脍夹起,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殿下学不来。”
“为何?”萧昭翊偏头,剑眉微挑,耳廓几乎贴上沈砚的肩线。
“因为殿下没有怕的人。”
萧昭翊一愣,随即撇嘴,伸手从案上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孤怕父皇。”
沈砚抬眸,目光越过太子肩头,落在殿首龙椅的方向。皇帝和皇后尚未入席,那两把椅子空着,椅背上雕着的龙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收回目光,声音更轻了几分,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
“陛下也怕皇后。”
萧昭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想起昨晚在御书房外,父皇被母后一句“午膳备好了”就乖乖收声的模样。他低头,将酒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孤喝酒。”
沈砚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转瞬便消失在烛光里。
殿内,萧承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缓缓收剑,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刺耳漫长,像是谁在磨着牙齿。他的手在发抖,将剑身推回鞘中时,试了两次才对准剑鞘口。第三次,终于“铮”地一声入鞘,他像是被这声响惊醒,猛地坐回席中,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将那颗滚落的蜜饯扫得更远。
他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猪肝。他低头,看着自己案上翻倒的酒盏,酒液已经淌尽,只剩一滴挂在盏沿,将落未落。他伸手,将酒盏扶正,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搬一块石头。
温芷兰这时才抬眸。
她侧首,目光越过萧承晏,落在萧承瑞脸上,唇角微微一弯,那笑容端庄得体,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靖王殿下见谅,”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夫君无状,臣妾代他赔罪。”
萧承瑞抬头,与她对视。
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拔剑再砍一次,却在她沉静的目光里,像被一盆雪水浇透了顶。他想起刚才萧承晏那副“夫人说得对”的乖顺模样,又想起自己此刻的暴怒,忽然觉得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无处发泄。
他冷哼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安王妃……好家教。”
“谢殿下夸赞,”温芷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指尖捏起案上的一颗蜜饯,放在萧承晏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夫君,吃颗梅子,解酒。”
萧承晏立刻伸手拈起,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眼角泪痣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他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姿态乖顺得不可思议,与方才摇扇挑衅的张扬判若两人。
萧承瑾在旁边看着,忽然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饮尽。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侧首,对萧承瑞低声道:“三哥,坐下吧。父皇快来了。”
萧承瑞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发作,只是重重地坐回椅中,玄色蟒袍的肩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僵硬。他伸手,从案上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液溢出杯沿,淌在案面上,他也不管,端起杯子仰头灌尽。
萧承渊在末席,指尖轻轻转着杯沿,目光在温芷兰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未变,只是低头,将杯中酒液饮了半口,随即搁回案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殿门口传来太监拖长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百官齐齐起身,衣料摩擦声像一阵风吹过麦田。萧昭翊也站起来,顺手拽了一把沈砚的袖子,将他拉起来,两人肩并着肩,玄色衣料叠在一处。
皇帝萧衍大步跨进门来,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后,皇后周氏扶着嬷嬷的手,绛紫色凤袍的袍角扫过门槛,凤钗上的珠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衍走到龙椅前,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经过萧承瑞案上那片酒渍时,停顿了半瞬,又移开,落在萧承晏脸上。萧承晏立刻坐得更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扇子规规矩矩地塞在腰带里,像是个最听话的臣子。
“都坐吧,”萧衍摆摆手,在龙椅上坐下,龙袍袖子扫过案角,“今日家宴,不必拘束。”
皇后在凤椅上坐下,目光在温芷兰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随即移开,落在萧昭翊身上,又看了看他身侧的沈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舞姬的丝竹声重新响起,乐工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流水般的声响。宫人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摆在案上,热气腾腾,模糊了众人的眉眼。
萧昭翊坐下后,侧首对沈砚小声道:“淮清,孤刚才想了一下,孤还是有怕的人的。”
沈砚夹了一箸清炒时蔬,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哦?”
“孤怕你,”萧昭翊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沈砚耳廓上,“怕你不给孤夹菜。”
沈砚箸尖一顿,悬在半空。
他侧首,与萧昭翊对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从案上提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蘸了蘸豉油,放进萧昭翊面前的碟子里。
“殿下,吃鱼。”
萧昭翊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他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温芷兰的方向。
温芷兰正用帕子替萧承晏擦嘴角,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萧承晏乖乖仰着脸,眼角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顺,与方才那个摇扇挑衅的安王判若两人。
萧昭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忽然叹了口气。
“淮清,”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你说,孤怎么就没个能这般治住孤的人?”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的箸尖,声音清冷:“殿下不需要。”
“为何?”
“因为殿下是太子,”沈砚将箸尖在碟沿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太子不能被治住,只能被辅佐。”
萧昭翊侧首,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出声,笑声被丝竹声盖住,只有身旁几人听得见。他伸手,从案下悄悄拽住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
“那孤让你辅佐一辈子,”他声音低下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你可愿意?”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箸尖悬在半空,将落未落。殿内热气蒸腾,龙涎香混着菜肴的香气,酿成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殿下,”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的箸子,要凉了。”
萧昭翊松开他的袖子,转而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他放下杯子,目光越过殿内众人,落在对面萧承瑞身上。
萧承瑞已经喝空了半壶酒,脸色由青转红,眼神开始发直。他身旁的萧承瑾正低声说着什么,他摆摆手,不听,只是盯着案上那颗滚落的蜜饯,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萧承晏在温芷兰的注视下,规规矩矩地吃着面前的菜,每一箸都先往温芷兰碟里夹一箸,再自己吃。温芷兰偶尔侧首,看他一眼,他便立刻坐得更直,眼角泪痣一垂,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兽。
萧昭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碟子里那块鱼肉滋味好了许多。
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又侧首对沈砚道:“淮清,再给孤夹一块。”
沈砚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提起公筷,又夹了一块鱼肉,蘸了豉油,放进他碟中。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铜鹤香炉里的烟气依旧袅袅,将满室的喧嚣与暗涌,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