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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主仆一脉   靖王府 ...

  •   靖王府的书房比东宫小一圈,却多出一股燥气。
      萧承瑞坐在书案后,赭石色蟒袍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一层中衣的领子,被汗浸得微湿。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不是白日里那把佩剑,而是更短的,一尺来长,刀身未出鞘,只是被他反复在掌心拍打,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谁在敲棺材板。
      案上摆着一只碎了的茶盏。
      青瓷的,盏身上原本绘着松鹤延年,此刻碎成七八片,最大的那片还保持着半只鹤的形状,被烛火一映,在案面上投出扭曲的影。茶水淌尽了,在木纹里洇出一道深色的痕,像一条干涸的河。
      “殿下。”
      阴影里跨出一个人,单膝跪地,夜行衣的袍角扫过碎瓷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低着头,只露出后颈一块狰狞的疤,是旧年刀伤,皮肉翻卷,愈合后像爬了一条蜈蚣。
      “说。”萧承瑞拍刀的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
      “属下查过了,”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沈砚每日寅时起身,在镇国公府演武场练剑,孤身一人,四周只有两名影卫,相距十丈。若此时派死士……”
      “死士?”萧承瑞猛地抬眼,浓眉下的眸子里全是血丝,像两团未熄的火,“你想刺杀太子少傅?在京城?在镇国公府?”
      “属下不是想刺杀,”跪地那人往前蹭了半步,碎瓷片被他膝盖碾得咯吱响,“属下是想,东宫必有密账。太子三月耗银十万,沈砚一笔一笔核得清楚,那账本上定有太子一党的把柄。若属下潜入东宫书房,将账本偷出……”
      “偷账本?”萧承瑞冷笑一声,短刀在掌心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那片碎瓷跳了半寸,“你当东宫是菜市场?沈砚的影卫是死人?青羽青霄那两个东西,连只蚊子飞进去都能数清翅膀,你去偷账本?”
      “属下可以……”
      “你可以去喂马。”
      萧承瑞打断他,短刀往案上一拍,刀鞘与硬木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他伸手指着门外,指节粗大,将空气戳出一个无形的洞:“现在就去。后院那匹黑马,今日草料不够,你去添。添不完,不许睡觉。”
      跪地那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后颈那块疤随着吞咽的动作一颤一颤。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片碎瓷,半只鹤的形状在烛火下泛着青冷的光,像是谁未说完的遗言。
      “……属下遵命。”
      他起身,夜行衣的袍角扫过地面,将一片碎瓷带得滑出半尺,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退到门边,手刚触到门帘,梁上忽然落下一片灰,被烛火一照,像一粒飘浮的金尘。
      萧承瑞抬眼,看向房梁。
      “铁鹰,”他声音沉了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也觉得本王该去偷账本?”
      梁上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道黑影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叶子着地,没有半点声响。那人比厉风瘦些,夜行衣裹在身上,像一层紧绷的皮。他单膝跪地,头埋得比厉风更低,声音平板得像一块石头:“殿下,厉风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萧承瑞抓起案上那片碎瓷,在指间转了转,锋利的边缘抵着指腹,压出一道白痕,“他那是蠢。沈砚的账本,连父皇都查不全,他去偷?偷回来一叠废纸,还得搭上靖王府几条人命。”
      他将碎瓷往地上一扔,瓷片与青砖碰撞,发出一声脆响,碎得更彻底了。
      “那殿下,”铁鹰依旧低着头,声音从地面飘上来,“我们……”
      “等。”
      萧承瑞往后一靠,蟒袍的肩线被椅背撑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闭上眼,浓眉拧成一个疙瘩,白日里宫宴上的画面在眼前晃——温芷兰那句“差不多得了”,萧承晏瞬间乖顺的模样,还有太子和沈砚并肩坐在席上的背影,玄色衣料叠在一处,像一块完整的墨。
      “让老二和老四先动,”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子,“本王今日丢的脸,迟早找回来。但不是今晚,不是用你们这种蠢办法。”
      铁鹰沉默片刻,磕了一个头:“属下明白。”
      “去,”萧承晏挥挥手,像驱赶两只苍蝇,“看着厉风喂马。别让他把草料塞进马鼻孔里。”
      铁鹰起身,夜行衣的袍角扫过门槛,像一滴墨融进夜色。门帘落下,将书房内的烛火与碎瓷,都关在了那扇木门之后。
      萧承瑞独自坐在椅中,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伸手,将案上那柄短刀抽出来。寒光出鞘,在烛火下映着他扭曲的脸。他盯着刀身,看了半晌,猛地将刀插回鞘中,金属撞击声刺耳漫长,像是谁在磨着牙齿。
      “沈砚,”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你给本王等着。”
      ---
      成王府的书房比靖王府静得多。
      没有碎瓷,没有短刀,只有一盏青瓷灯,灯芯被剪得极短,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将书案上的册子照得半明半暗。萧承瑾坐在书案后,石青色常服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最上头那颗扣子都系着,仿佛怕漏进一丝风。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将落未落。
      纸上是重新核算的河道账目。几日前沈砚指出的“冬衣钱”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他眼里。他盯着那处空白,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终于落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殿下。”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片瓦被风掀起,又轻轻放下。随即,一道黑影从窗缝中挤进来,那缝隙窄得容不下一只猫,那人却像没有骨头似的,轻飘飘地落在书案前三尺远,单膝跪地。
      “静水,”萧承瑾笔尖未停,在墨点旁写下一个数字,“靖王府那边,有动静?”
      “有,”静水低着头,夜行衣被窗缝带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鼓动,“厉风献策,想潜入东宫偷账本,被靖王殿下骂去喂马了。”
      萧承瑾笔尖一顿。
      他侧首,目光在静水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纸面那个数字上。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
      “老三果然沉不住气。”
      他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石青色常服的肩线被椅背撑出一个端正的弧度。他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他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放下。
      “殿下,”门边的阴影里忽然传出声音,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三皇子冲动,我们静观其变。”
      沉舟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却没有完全走进灯光里,半张脸藏在暗处,另半张被烛火映得发青。他双手抱胸,背靠门框,姿态慵懒,像一头假寐的兽。
      “本王知道,”萧承瑾将茶杯搁回案角,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让老三去探路。他撞得头破血流,我们才知道那墙有多硬。”
      “沈砚此人,深不可测,”沉舟的声音平板,像一块石头滚过冰面,“今日朝堂上,他查靖王府的账,连太湖石几方、作价几何都清清楚楚。属下怀疑,他在六部早有眼线。”
      “不是怀疑,是肯定。”
      萧承瑾重新提起笔,在冬衣钱那一项旁边,又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
      “太子有沈砚,是铜墙铁壁。本王……我不去碰,至少现在不碰。”
      静水抬起头,目光在书案上停了一瞬:“殿下,那东宫那边,太子与沈砚今日又同席而坐,共用……”
      “不必说这些。”
      萧承瑾抬手,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侧首,目光在静水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却叫静水立刻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太子与沈砚,形影不离,这我知道。”
      萧承瑾收回目光,笔尖落下,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将册子合上,蓝绫封面被他抚得平整,像是从未被人翻过。
      “静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从本王的月俸里扣一千两,充入河道账目的冬衣钱。”
      静水一愣:“殿下,您的月俸每月不过千两,扣了一千,您……”
      “照做。”
      萧承瑾将册子推到案角,指尖在蓝绫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下一道无声的棋。他抬眸,目光越过静水,落在窗外那半轮残月上,唇角抿着一丝沉静的弧度。
      “本王算漏了人命,这银子,本王自己补上。至于剩下的两千两……”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从本王的冬衣份例里再省五百,从母妃赏的那匹锦缎里折五百,再从……”
      他忽然停住,侧首,看向沉舟:“沉舟,你上月从醉仙楼赢的那三百两,还在吗?”
      沉舟僵了一瞬,随即从阴影里完全跨出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殿下……那是属下攒了半年的……”
      “充公。”
      萧承瑾淡淡道,嘴角却弯了弯,那笑容极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沉舟:“……属下遵命。”
      ---
      东宫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垂着长长的焦黑,火光将熄未熄,在梁上投下晃动的影。
      太子萧昭翊趴在书案上,头枕着胳膊,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被压得皱成一团。他半睡半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咂咂嘴,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一只手垂在案边,五指微微蜷着,指尖离沈砚的袍角只有三寸远。
      沈砚坐在他身侧,玄色直裰的领口被烛火映得发暖。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在最后一本折子上批注,字迹清隽,笔画却利。批完,他将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伸手,将灯芯往铜盏里拨了拨,火光又勉强亮了一瞬。
      “殿下,”他侧首,声音清冷,“回寝殿睡。”
      萧昭翊没动,只是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不……孤在这儿睡……有淮清在……”
      沈砚垂眸,看着他垂在案边的那只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他沉默片刻,伸手,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狐皮褥子取下来,轻轻盖在太子肩上。
      梁上,青羽倒挂着,用双腿勾住一根横梁,整个人像只蝙蝠似的悬在半空。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却不嗑,只是含在嘴里,过过干瘾。他侧首,用口型对青霄说:“沈大人又给殿下盖被子。”
      青霄蹲在另一根横梁上,背靠梁柱,双手抱膝,短刀横在膝头。他抬了抬眼,目光在下方停了一瞬,又收回,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看见了。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不是好奇嘛,”青羽把瓜子收回去,换了个姿势,轻飘飘地落在梁上,像一片叶子着地,“共用帕子,共用椅子,现在连被子都共用。你说……”
      “嘘——”
      青霄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他侧首,目光投向窗户方向。
      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用指尖敲了敲木头。随即,一道绯色身影从窗缝中挤进来,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闪了闪,像一条溜进网的鱼。
      陆昭落地时没站稳,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了半步,绣春刀的刀鞘磕在腿侧,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出声,只是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破窗,迟早让本官拆了。”
      他拎着油纸包,蹑手蹑脚走到书案边,探头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沈砚,桃花眼弯起来,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
      “殿下,淮清,吃夜宵!”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萧昭翊听见了。太子猛地抬头,冠帽歪在一边,脸上压着一道红印,是刚才枕着胳膊睡的。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什么?”
      “烤鸡,”陆昭将油纸包往案上一拍,油香四溢,瞬间盖过了满室墨臭,“醉仙楼刚出炉的,臣用轻功抢来的,还热着。”
      沈砚垂眸,看着那油纸包在兵部折子旁边洇出一块油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陆指挥使,东宫有门。”
      “门太远,窗近,”陆昭理直气壮,伸手去解油纸包的绳子,指尖沾着一点翻墙时蹭到的灰,“我这是……节省时辰。来,殿下,您最爱吃的鸡腿。”
      他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太子嘴边。萧昭翊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眼睛还半眯着,显然没完全醒。
      沈砚伸手,将那本被油渍威胁的兵部折子往旁边挪了挪,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竹帕子,在指尖展开,看了看太子嘴角的油渍,轻轻一抹。
      帕子擦过太子嘴角,又叠了叠,擦了擦自己的指尖。
      青羽从梁上倒挂下来,脑袋倒悬在半空,夜行衣的下摆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看着下方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随即轻飘飘地落地,像一片叶子飘到陆昭身侧。
      “陆大人,”他压低声音,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跟您说个事。”
      陆昭正撕另一只鸡腿,闻言侧首,桃花眼在火光下泛着水光:“什么事?青羽,你今晚怎么不在梁上待着?”
      “我下来透口气,”青羽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上陆昭的耳廓,“我家殿下今天和沈大人,共用一条帕子擦手。就刚才,您也看见了。”
      陆昭撕鸡腿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看青羽倒挂得发红的脸,又回头看看沈砚手中那块墨竹帕子,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这有什么?本官也用过!”
      青羽一愣:“您用过?您用沈大人的帕子?”
      “……那倒没有,”陆昭把鸡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道,“本官用的是殿下的帕子。上月本官办案,手被划了道口子,殿下把帕子扔给本官包扎。那帕子绣着龙纹,金贵得很,本官后来洗干净还了。”
      青羽眨了眨眼,回头看向梁上。
      青霄正从横梁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冷开口:“陆大人,您要是用了沈大人的帕子,殿下明天就会让您去北镇抚司大牢擦地板。”
      陆昭:“……”
      他嘴里的鸡腿嚼到一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憋得脸涨红。他伸手捶了捶胸口,又抓起案上那杯冷茶灌了一口,才顺过气来。
      “青霄,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瞪着梁上,桃花眼瞪得滚圆,“本官和殿下,那是过命的交情!一块帕子算什么?”
      “沈大人的帕子,”青霄从梁上落下来,轻飘飘地蹲在案角,像只猫,“和殿下的帕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殿下的帕子,是殿下赏您的,”青羽在旁边补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沈大人的帕子,是沈大人自己递给殿下的,殿下用完,沈大人还收回去,叠好了,放袖子里。您见过殿下把用过的帕子叠好了收回去吗?”
      陆昭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中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看沈砚的袖口——那截玄色布料平平整整,确实看不出藏着帕子的痕迹。但他知道青羽的眼力,梁上三尺,连蚊子公母都能分清,何况一块帕子。
      “那……那说明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说明沈砚节俭?说明殿下……”
      “说明主子们的事,”青霄打断他,从案角跳下来,落地无声,“少问为妙。”
      青羽点头,深表赞同:“对,少问。问了也白问,问了还得挨罚。上回我多嘴,被殿下罚去扫了三天马厩。”
      陆昭看看青羽,又看看青霄,最后看看书案后那对身影——太子已经又趴回去了,头枕着胳膊,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腿的油光。沈砚坐在他身侧,正用那块墨竹帕子,轻轻擦拭太子垂在案边的那只手,从指尖到腕骨,一寸一寸,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鸡腿不香了。
      “你们说,”他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和沈大人,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青羽和青霄齐声问。
      “就是那种……”陆昭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鸡腿骨头被他甩得油星子乱飞,“形影不离,共用帕子,同坐一把椅子,还互相擦手……”
      “好兄弟,”青羽立刻接话,声音平板,像在背诵守则,“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对,”青霄点头,目光却落在沈砚的侧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就是好兄弟。”
      陆昭看看他们俩,又回头看看太子和沈砚,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
      “算了,”他把鸡腿骨头往油纸包里一裹,油乎乎的手在飞鱼服上擦了擦,“本官也不问了。问了头疼。来,吃鸡腿,吃完本官还得回北镇抚司值夜。”
      他重新撕了一只鸡腿,递给青羽。青羽摆手:“属下不敢。殿下还没赏,属下不能吃。”
      “那本官自己吃。”
      陆昭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
      沈砚已经擦完了太子的手,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他侧首,看着太子枕着胳膊熟睡的脸,目光在太子嘴角的油渍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案上那杯冷茶里。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是刚才陆昭拍油纸包时溅进去的。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更鼓响了,沉闷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青羽和青霄对视一眼,同时跃上房梁,像两片叶子落在瓦上,没有半点声响。
      陆昭啃完最后一口鸡腿,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淮清,”他压低声音,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我问你个事。”
      “说。”
      “你那块帕子,”陆昭指了指他的袖口,“绣着墨竹的那块,殿下用过,你还收回去?”
      沈砚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自己袖口那截平平整整的布料上。
      “帕子是我的,”他声音清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要收好。”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翻身跃出窗外,绯色飞鱼服在夜色里像一团暗火,转瞬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书房内,烛火终于燃尽,爆了个灯花,随即熄灭,将满室的墨香与油香,都埋进了黑暗里。
      沈砚坐在黑暗中,没有立刻起身。
      他侧首,听着太子均匀的呼吸声,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帕子。墨竹的纹路在指尖凹凸,像是谁亲手刻下的印记。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梁上,青羽和青霄屏住呼吸,像两块生了根的石头,连目光都不敢往下移。
      “主子们的事,”青羽用口型对青霄说,“少问为妙。”
      青霄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在短刀刀柄上轻轻叩了叩,像在下某种无声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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