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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公主改行   东宫书 ...

  •   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九拨,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热气蒸得人面皮发紧。窗棂上的冰花被日头照了半晌,化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谁在玻璃上胡乱抹了几笔,又顺着木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汪水。
      沈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山河志》,书页摊在案上,被他左手压着,右手执笔,在空白处批注。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凸起,被炭火映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萧昭翊歪在书案旁的矮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狐皮褥子,却盖不住手脚。他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离沈砚的袍角只有三寸远,偶尔无意识地蜷一蜷,像是要抓什么。另一只手捏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折子倒扣在脸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半截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案角的铜漏滴了一声,极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
      沈砚笔尖一顿,侧首,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那奏折被萧昭翊的呼吸吹得微微颤动,纸页边缘扫过他鼻尖,像只不安分的蝶。沈砚放下笔,伸手,将那折子从太子脸上轻轻抽出来,动作极轻,没有惊醒他。
      折子是兵部的,讲的是北疆换防。沈砚扫了一眼,见太子在末尾用朱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准”字,墨迹被口水洇湿了一角,晕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砚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将折子放到一旁晾着,又伸手,把滑落到太子腰间的狐皮褥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肩膀。
      “殿下,”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回寝殿睡。”
      萧昭翊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将脸往沈砚的方向侧了侧,嘴角翘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淮清……茶……”
      沈砚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抹去什么温度。他重新提起笔,目光落回书页上,却未立刻落笔,而是侧首,看向窗外。
      窗外是东宫的回廊,廊下种着几株红梅,被雪压着,枝桠低垂,像几笔朱砂点在白宣上。雪已经停了,日头出来,将积雪照得发亮,刺得人眼睛疼。
      门忽然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门闩被撞得弹起来,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随即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几张晾着的奏折哗啦啦翻卷,像一群受惊的鸟。
      沈砚抬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
      萧昭宁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小袄,那狐毛被风吹得乱飞,在她脸颊边扑簌簌地颤动。她怀里抱着个极长的画筒,紫檀木的,比她小臂还长,被她用两只手死死箍着,指节都泛着白。头顶的步摇歪了,金凤钗上的珠串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乱晃,像是要从发髻上跳下来。
      “皇兄!”
      她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玉刀砍在冰面上。她大步跨过门槛,石榴红裙的裙摆扫过门槛边的积雪,带进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谁在地上泼了一串墨点。
      沈砚搁下笔,起身,将书案上那几本晾着的奏折往旁边拢了拢,免得被风吹乱。他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萧昭翊被这声喊惊醒了。
      他猛地睁眼,狐皮褥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里头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睡出来的水渍印,看着门口那团石榴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萧昭宁?”他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睡意,“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萧昭宁将画筒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一杆枪,大步走到书案前,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我是来送画的!”
      “画?”萧昭翊撑着身子坐起来,狐皮褥子完全滑落到地上,他也不捡,只是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玉簪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额角,“什么画?又是沈砚的?孤不是说了,不准再画!”
      “不是沈砚!”萧昭宁将画筒从肩上卸下来,往书案上一拍,紫檀木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沈砚那杯刚沏的茶水漾出半圈涟漪,“这次画的是你们俩!我改行了!”
      她说着,伸手去拔画筒的盖子。那盖子塞得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开,急得用牙齿去咬,白狐皮小袄的领子被她扯得歪到一边,露出里头鹅黄的中衣。
      萧昭翊伸手按住画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沈砚,眼底带着几分警惕:“淮清,你退后,孤来看。这丫头八成又憋着什么坏。”
      “皇兄你放手!”萧昭宁拍开他的手,赤金护甲在紫檀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这次画的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
      “孤不懂,”萧昭翊将狐皮褥子踢到一边,盘腿坐在矮榻上,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榻边的炭盆,带起一阵风,将炭火吹得暗了一瞬,“孤只知道你上次画的三十张沈砚,被孤没收了,锁在库房里。怎么,这次换个人折腾?”
      “不是折腾!”萧昭宁终于拔开了盖子,从里头抽出一卷画轴,那轴头是用象牙雕的,被她攥得温热。她将画轴往沈砚面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沈少傅,你评评,这次本宫画得如何?”
      沈砚垂眸,目光在画轴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
      他侧首,看向萧昭翊,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萧昭翊伸手,将画轴从萧昭宁手里夺过来,往自己这边一拉:“孤先看。”
      “你看就你看!”萧昭宁双手叉腰,石榴红裙的裙摆随着她喘气的动作一鼓一鼓,像只气鼓鼓的雀儿,“但你不许撕!这是我画了七天的!用了整整三刀上好的澄心堂纸!”
      萧昭翊嗤笑一声,手指勾住画轴上的丝绦,轻轻一扯。丝绦散开,他捏住轴头,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轴很长,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是雪。东宫回廊下的雪,被日头照得发亮,堆积在青砖地上,将几株红梅的枝桠压得很低。红梅是朱砂点的,每一朵都只有寥寥数笔,却艳得像是要从纸上烧起来。雪与梅之间,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披着玄色大氅,领口一圈玄狐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右边那人脸上,嘴角翘得极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谁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蜜糖。那姿态……那姿态哪里像一国储君,倒像是个在糖铺前走不动道的孩童。
      右边那个穿着玄色直裰,身姿如松,手里捧着一只茶盏,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那人脸上,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他身后是东宫的书房窗棂,窗棂上的冰花被画得清清楚楚,连每一道分叉都一丝不苟。
      画的右上角,题着四个字——东宫双璧。
      字迹是簪花小楷,显然是萧昭宁亲笔。
      萧昭翊盯着画,瞳孔骤然收缩。
      他捏着画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将那象牙轴头攥得咯吱作响。他的目光在画上逡巡,从自己的脸,到沈砚的脸,再到那片被画得过分明亮的雪,最后落在“东宫双璧”四个字上,像是要用目光把那四个字烧穿。
      “孤……”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恼羞成怒,“孤是这种温婉姿态?”
      他指着画中自己的脸,指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凹痕:“萧昭宁,你把孤画成了什么?!孤会这样笑?孤会这样……这样侧着头看人?!”
      “皇兄,你当时确实笑得像朵花,”萧昭宁凑过来,脑袋探到他和画之间,鼻尖几乎贴上纸面,她用手指点了点画中太子弯起的眼睛,“就上月十五,雪停了,你和沈少傅站在廊下看梅。我在窗缝里看见的,你就是这样笑的,侧着头,看着沈少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一笔都没画错!”
      “孤那是冷笑!”萧昭翊吼道,声音却虚得很,像被戳破的气球,“孤在看梅!不是在看……”
      “在看什么?”萧昭宁挑眉,赤金护甲在画中沈砚的衣摆上轻轻一点,“在看梅?梅在左边,你脸朝右边。皇兄,你当我瞎?”
      萧昭翊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胡子——他没有胡子,只有下巴上一点青色的胡茬——抖了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低头,又看看画中的自己,那侧头的姿态,那弯起的眼睛,那翘起的嘴角,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像。
      “孤那是……”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孤那是欣赏雪景。沈砚站在旁边,孤顺便看了一眼。”
      “明明是痴笑,”萧昭宁拖长了声调,声音里全是促狭,她转头看向沈砚,“沈少傅,你说,皇兄当时是不是在痴笑?”
      沈砚站在书案另一侧,目光在画上停了一瞬。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看着画中那个捧着茶盏的自己,又看看画中那个侧头看着自己的太子。他伸出手,指尖在画中太子腰间轻轻一点,那地方画着一柄天子剑,剑鞘上的东珠被朱砂点得发亮。
      “公主殿下丹青极佳,”他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雪意、梅姿、人物神态,皆属上乘。”
      萧昭宁眼睛一亮,下巴抬得更高:“听见没有!沈少傅都说好!”
      “但,”沈砚话锋一转,指尖在画中天子剑的剑鞘上轻轻一叩,“殿下的佩剑,画短了三寸。”
      萧昭宁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天子剑,御赐,长三尺七寸,”沈砚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画中这柄,从剑鞘末端到剑柄顶端,约莫三尺四寸。公主殿下将殿下的佩剑画短了三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且剑鞘上的东珠,应是七颗,画中只画了五颗。”
      萧昭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低头,看看画中的天子剑,又看看沈砚,又看看那把被自己画得“短了三寸”的佩剑,忽然觉得一股血气涌上脑门。她伸手,指着沈砚的鼻子,赤金护甲在空气中乱颤:“沈砚!你懂不懂艺术?!”
      “臣不懂,”沈砚垂眸,声音平稳,“但臣记得清尺寸。”
      “你……你……”萧昭宁气得跺脚,石榴红裙的裙摆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炭灰吹得簌簌飞扬,“本宫画的是意境!意境你懂不懂?!谁让你数东珠了?!”
      “孤让他数了,”萧昭翊在旁边忽然笑出声,笑声清朗,像一口钟被敲响了。他指着画中那柄短了三寸的剑,笑得肩膀直抖,“萧昭宁,你也有今天。淮清这一眼,比你画七天都准。”
      “皇兄!”萧昭宁转头瞪他,眼睛瞪得滚圆,“你帮谁?!”
      “孤帮理,”萧昭翊将画轴从案上卷起来,动作极快,像是要没收赃物,“这画,孤没收了。”
      “不行!”萧昭宁扑过去抢,白狐皮小袄的袖子扫过萧昭翊的脸,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往外推,“那是我的心血!我要拿去裱起来!我要挂在寝宫里!”
      “挂寝宫?”萧昭翊将画轴往身后一藏,用屁股压着,坐在矮榻上不动,“让全宫的人都看见孤笑得像朵花?萧昭宁,你想都别想。”
      “那……那我拿回去改!”萧昭宁挣扎着,赤金护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两道白痕,“我把剑加长!把东珠补上!把皇兄的嘴画歪一点!”
      “歪了也是孤,”萧昭翊不为所动,伸手从案下摸出一个抽屉,将画轴塞进去,又推上抽屉,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往抽屉把手上一挂,“锁了。钥匙孤扔御花园湖里了,你想要,自己捞去。”
      “萧昭翊!”萧昭宁尖叫,声音像一把玉刀砍在冰面上,“你把钥匙扔哪儿了?!”
      “湖里,”萧昭翊拍了拍抽屉,一脸得意,“孤亲手扔的。扔的时候,沈砚还看着呢。”
      萧昭宁猛地转头,看向沈砚,眼睛里全是控诉:“沈少傅!你看着他扔钥匙?!你怎么不拦着?!”
      沈砚垂眸,从案上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端起杯,抿了一口,声音从杯沿上方飘出来,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臣当时在看梅。”
      萧昭宁:“……”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石榴红裙的裙摆还在微微颤动,白狐皮小袄上的毛被炭火烘得发暖,她的脸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调色盘。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你们穿一条裤子的。”
      “孤没穿裤子,”萧昭翊盘腿坐在矮榻上,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垂落,确实看不见裤腿,“孤穿的是袍子。淮清穿的也是袍子。倒是你,萧昭宁,你一个姑娘家,跑东宫来画男人,成何体统?”
      “我画的是艺术!”萧昭宁最后吼了一声,声音却弱了几分,像泄了气的皮球。她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石榴红裙的裙摆在身后旋成一朵花,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萧昭翊身上。
      “皇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了然,“虽然画短了三寸,但我画对了一件事。”
      “什么?”萧昭翊警惕地抱紧抽屉。
      “你的眼神,”萧昭宁用赤金护甲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他,“你看沈少傅的时候,确实像朵花。我没画错。”
      她说完,转身跨出门槛,石榴红裙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像一把细碎的珠子,撒在东宫的青砖地上。
      门帘落下,将冷风隔绝在外。
      萧昭翊坐在矮榻上,抱着抽屉,愣了半晌。
      他低头,看看抽屉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又抬头看看沈砚,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连玄色常服的领口都遮不住。
      “淮清,”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孤真的……笑得像朵花?”
      沈砚将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几分室内的热气,也吹得他鬓边一缕发丝微动。
      “殿下,”他背对着太子,声音清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雪停了,梅开得正好。”
      萧昭翊将抽屉往榻边一放,玉佩在抽屉把手上晃了晃。他起身,走到沈砚身侧,肩膀贴上他的肩头,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玄色衣料叠在一处。
      窗外,那几株红梅被雪压着,枝桠低垂,像几笔朱砂点在白宣上。日头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挨得很近,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淮清,”萧昭翊侧首,目光落在沈砚的侧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孤当时……在看梅,还是……”
      “殿下在看什么,”沈砚忽然抬手,将窗棂合上,将风雪与梅香都关在了窗外,“殿下自己知道。”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提起那支狼毫,在《山河志》的空白处落下一笔。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
      萧昭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在确认自己此刻有没有笑。
      窗外,萧昭宁的笑声似乎还萦绕在梁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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