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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偶遇五皇子   御花园 ...

  •   御花园的梅花开到第三茬,前几日被雪打落了一层,剩在枝头的却愈发精神,像是谁用朱砂在白雪上又补了几笔。日头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将积雪照得发亮,刺得人眼睛疼,却暖不到骨子里。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从宫墙拐角处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萧昭翊从议政殿出来,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批完的折子,是兵部递上来的,边角被他揉得发皱。他大步走在前头,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腰间天子剑的剑鞘随着步伐晃荡,撞在腿侧,发出笃笃的轻响。
      沈砚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玄色直裰的袍角被风鼓起,又迅速落下。他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是太子硬塞给他的,铜质,炉身上錾着云纹,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脚下青砖的缝隙里,那里积着一层薄雪,被日头一照,化出几道蜿蜒的水痕。
      “淮清,”萧昭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等他,剑眉上沾着一点雪沫子,“走快些。孤听说御花园的绿萼梅开了,去看看。”
      沈砚抬眸,脚步微快,与他并肩:“殿下,绿萼梅在西角亭,要绕过半座假山。”
      “绕就绕,”萧昭翊伸手,从他手里夺过暖手炉,在掌心抛了抛,随即又塞回他怀里,“你捧着,手凉得像冰。孤是让你暖手,不是让你当摆件。”
      沈砚接过暖手炉,指尖在炉身上碰了碰,没有反驳。
      两人沿着湖石小径往西角亭去。小径被扫过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面,却仍有残雪积在假山的褶皱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路过一处凉亭时,萧昭翊的脚步顿了顿。
      那亭子建在半亩方塘之上,四面敞着,只垂着几道竹帘,被风卷得半卷半落。亭中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袅袅上升,转瞬便被风吹散。桌旁坐着个人,素色锦袍,颜色浅得像一抹淡墨,几乎要与身后的雪景融在一处。
      那人正低头看书,手里捏着一卷《棋谱》,书页被他用指尖轻轻压住,防止被风翻乱。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像一杆修直的竹,连肩线都是平的,没有半分歪斜。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衣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却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寒风与他无关。
      “五弟?”
      萧昭翊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亭中人抬起头。
      萧承渊生得温润,眉眼清秀,像一块被流水打磨多年的玉。他听见声音,先是将书页合上,用一根青玉书签夹住,随即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绕过石桌,走到亭边,朝着萧昭翊深深一揖,素色锦袍的袍角随着动作垂落在地上,沾了一点残雪。
      “臣弟见过皇兄。”
      他又侧首,看向沈砚,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沈少傅。”
      沈砚拱手还礼:“恒王殿下。”
      萧昭翊大步跨进凉亭,靴底在石阶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石桌边,伸手摸了摸那只紫砂壶,壶身温热,显然里头是刚沏的茶。他挑眉,回头看向萧承渊:“五弟,大冷的天,你在这儿吹风看书?”
      “回皇兄,”萧承渊直起身,将那卷《棋谱》抱在胸前,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臣弟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这亭子向阳,又有屏风挡着,倒不算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昭翊手里的折子上,又迅速移开,像是不该看的东西绝不多看。他伸手,从石桌下抽出一只蒲团,往萧昭翊脚边一放:“皇兄请坐。臣弟这儿有今年新贡的碧螺春,皇兄若不嫌弃,尝尝?”
      “碧螺春?”萧昭翊盘腿坐在蒲团上,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石凳边缘,将一点积雪扫落进池塘里,发出极轻的扑通声,“孤记得你不爱喝茶,只爱白水。”
      “皇兄记得清楚,”萧承渊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水面,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臣弟确实不爱喝茶,但这碧螺春是母妃生前留下的,臣弟偶尔泡一壶,算是……念旧。”
      他提起紫砂壶,给萧昭翊斟了一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随即又看向沈砚,目光带着询问:“沈少傅?”
      “臣不渴,”沈砚站在亭边,未入座,玄色直裰的袖口垂落,盖住半截手背,“恒王殿下请自便。”
      萧承渊点点头,没有强求。他将茶壶搁回炉上,自己端起一杯白水,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萧昭翊揉皱的折子上,轻声道:“皇兄刚从议政殿出来?臣弟听太监说,北疆又递了折子。”
      “嗯,”萧昭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磕着齿尖,“换防的事,烦得很。老三老四各有各的说法,吵得孤头疼。”
      “三哥四哥也是忧心国事,”萧承渊将《棋谱》轻轻放在石桌上,青玉书签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臣弟不懂军政,帮不上皇兄,只能在这儿读几页闲书,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你这叫闲?”萧昭翊嗤笑一声,用杯沿点了点他,“冬日还读书,手不释卷。孤看满朝堂的皇子,就属你最勤勉。”
      “皇兄谬赞,”萧承渊微微垂首,素色锦袍的领口随着动作紧了紧,“臣弟只是打发时辰,不如皇兄操劳国事。臣弟……只是个闲人。”
      他说“闲人”两个字时,语气平淡,没有自嘲,也没有怨怼,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阳光从他侧脸滑过,将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水墨画里淡远的山。
      沈砚站在亭边,目光在萧承渊脸上停了一瞬。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手里捧着那只暖手炉,炉身上的云纹被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他看着萧承渊——素色锦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都系着;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没有墨渍,也没有茧子;书页合得端正,青玉书签夹在第三十七页,不厚不薄,恰到好处;甚至连他面前那只白瓷杯,都摆在石桌正中央,与壶、与书、与他本人,成一条笔直的线。
      过于完美了。
      沈砚微微蹙眉,那动作极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转瞬便没了踪影。他移开目光,看向亭外的池塘,水面结着一层薄冰,被日头照得发亮,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
      “沈少傅,”萧承渊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王近日拜读了少傅的《山河志》批注,受益匪浅。”
      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
      萧承渊微微倾身,素色锦袍的袍角从石凳边缘垂落,沾了一点地上的残雪。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像在下一盘无形的棋:“少傅在‘河道’一卷末尾的批注,写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河者先治人’,本王读了三遍,深以为然。少傅将水利与民生并论,跳出工科窠臼,实乃大见识。”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像一汪清澈的泉:“本王愚钝,读了许多年书,只懂纸上谈兵。少傅这笔批注,让本王明白,读书不是读字,是读人心。”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
      “殿下过奖,”他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臣只是随手一记,当不得殿下如此赞誉。”
      “随手一记,便有这般见地,”萧承渊笑了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本王若是能学到少傅三分,便心满意足了。”
      萧昭翊在旁边喝着茶,听到这里,忽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侧首,目光在沈砚和萧承渊之间转了个圈,剑眉微挑:“淮清,孤怎么不知道你批注了《山河志》?孤书房里那本,怎么没有?”
      “殿下那本,”沈砚侧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脸上,“是内府刊印的原版,臣的批注在臣自己的藏本上。”
      “那孤要看,”萧昭翊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回东宫,你拿给孤看。孤倒要瞧瞧,是什么见地,让五弟这般佩服。”
      “皇兄,”萧承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他伸手,将石桌上那本《棋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臣弟占了这亭子半日,也该回去了。母妃忌日将至,臣弟还要去佛堂上香。”
      他站起身,素色锦袍的肩线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平整。他朝着萧昭翊又是一揖,随即转向沈砚,微微颔首:“少傅,本王告辞。”
      “恒王殿下慢走。”沈砚拱手。
      萧承渊抱起《棋谱》,绕过石桌,沿着湖石小径往凉亭另一侧走去。他脚步不疾不徐,素色锦袍的袍角扫过地上的残雪,却没有沾上半点泥渍,像一片叶子飘过水面,没有留下涟漪。
      萧昭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淡墨消失在假山后,才收回目光。他将杯中残茶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五弟这人,”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茶渍,“孤看着,比老三老四省心多了。不吵不闹,不抢不争,就知道读书。母妃走得早,他一个人住在恒王府,孤有时候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弟弟。”
      沈砚未接话。
      他依旧站在亭边,目光落在萧承渊离去的方向,指尖在暖手炉上轻轻叩了叩。炉中的炭火已经暗了,只剩一点余温,被他叩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淮清?”萧昭翊侧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沈砚收回目光,垂下眸,将暖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殿下,”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被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恒王殿下……过于完美了。”
      萧昭翊一愣,剑眉拧成一个疙瘩:“完美?完美不好吗?孤看五弟知书达理,温和谦逊,比老三那暴脾气、老四那小心眼,强出百倍。”
      “完美本身,”沈砚抬眸,目光与萧昭翊相接,眼底映着池塘上那片薄冰的反光,冷得彻骨,“就是破绽。”
      萧昭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沈砚已经转身,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亭阶,带起一阵风,将地上那片残雪卷起来,又落下。
      “淮清,”萧昭翊起身,大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肩膀撞了撞他的肩头,“你这话什么意思?五弟惹你了?还是他哪儿做得不对?”
      “没有,”沈砚目视前方,湖石小径蜿蜒,像一条青灰色的蛇,“恒王殿下没有做错任何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垂眸,都恰到好处。”
      “那不就是好?”萧昭翊不解,“说明他教养好,性子好。”
      “殿下,”沈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一个人若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恰到好处,没有破绽,那便不是性子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重新迈步向前,玄色袍角在残雪上拂过,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萧昭翊跟上去,与他并肩,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日头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他侧首,看着沈砚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是什么?”他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处梅树下,停住脚步,伸手,将一枝被雪压低的梅枝轻轻托起,朱砂色的花瓣从他指尖擦过,留下一点淡淡的香。他垂眸,看着花瓣上那层薄雪,被日头一照,化出水珠,像一滴未落的泪。
      “是面具,”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戴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摘。”
      萧昭翊僵了一瞬。
      他站在沈砚身侧,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垂落,与沈砚的玄色直裰叠在一处。他侧首,看向假山后那个方向,萧承渊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素白的雪,和几株淡墨似的竹。
      “淮清,”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想多了?五弟才十九,母妃早逝,一个人在宫里长大,谨慎些、周全些,也是常理。”
      “或许,”沈砚松开那枝梅,花瓣上的水珠滚落,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臣只是随口一说。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沉稳的声响。萧昭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座凉亭,眉头拧得更紧,像是谁在他眉心打了个死结。
      “随口一说……”他喃喃自语,随即快步追上去,“淮清,你等等孤。你那本批注了《山河志》,到底给不给孤看?”
      “给,”沈砚脚步未停,声音飘回来,“回东宫,臣拿给殿下。”
      “那你说五弟有面具,”萧昭翊追上来,与他并肩,肩膀撞了撞他的肩头,“孤有没有?”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太子冠帽歪了一点,是刚才在凉亭里盘腿坐时碰的,几缕碎发垂在额角,被风吹得乱晃。嘴角还沾着一点碧螺春的茶渍,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像孩童在追问一个无解的谜。
      “殿下没有,”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殿下从不戴面具。殿下高兴就笑,生气就骂,喜欢什么,就抢什么。”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耳根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他伸手,拽住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
      “那孤喜欢……”他话到嘴边,忽然顿住,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他猛地松开沈砚的袖子,转而将双手背在身后,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没什么。回东宫,看批注。”
      他大步走在前头,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像是要逃离什么。沈砚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太子微微发红的耳尖上,指尖在暖手炉上轻轻叩了叩,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转瞬便消失在寒风里。
      身后,凉亭里的紫砂壶还在炉上温着,壶嘴的白气袅袅上升,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石桌上,那只白瓷杯摆在正中央,杯底有一圈极淡的茶渍,像是谁未曾说出口的半句话。
      假山后,竹林深处,一抹素色身影静静立着。
      萧承渊抱着那卷《棋谱》,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远处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上,唇角抿着一丝温和的弧度,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
      他低头,翻开《棋谱》第三十七页,青玉书签在纸页间泛着温润的光。那一页上,画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杀得正酣。
      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随即落在棋盘的某个空位上。
      “恰到好处……”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竹林里,转瞬便被风吹散,“沈少傅,您看错了。本王不是面具,本王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将《棋谱》合上,抱在胸前,转身朝恒王府的方向走去。素色锦袍的袍角扫过竹下的残雪,没有沾上半点泥渍,像一片叶子飘过水面,没有留下涟漪。
      竹林里,只剩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一局未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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