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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抱树叫爹   醉仙楼 ...

  •   醉仙楼的灯笼在檐角晃荡,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像几团将熄未熄的火。
      陆昭一脚跨进门槛时,飞鱼服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绣春刀的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回头,冲身后两人招手,桃花眼在酒气里已经泛着水光:“殿下!淮清!快些!掌柜的留了三坛三十年的梨花白,过了子时就不卖了!”
      萧昭翊跟在他身后,玄色织金常服外头罩了件墨狐皮大氅,领口一圈玄狐毛,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他伸手,将大氅的系带往紧里勒了勒,随即拽住沈砚的袖子,把人也往前带了带:“淮清,走。孤今日带了银子,管够。”
      沈砚被他拽着袖角,步子不疾不徐。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头是东宫膳房刚出炉的桂花糕,还温着,油香从纸缝里渗出来,混着满屋子的酒气,酿成一股古怪却令人安心的味道。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目光在陆昭摇晃的后背上停了一瞬,“陆指挥使已经醉了。”
      “没醉!”陆昭回头,梗着脖子,飞鱼服的腰带被他松了半寸,肚子微微鼓出来,“本官千杯不醉!北镇抚司的酒量比武,臣连续三年夺魁!殿下可以作证!”
      萧昭翊大笑,伸手拍了拍陆昭的肩膀,拍得他往旁边歪了歪:“作证?孤上次见你喝酒,是两月前,你三杯下肚,抱着孤的腿喊娘。孤作证,你确实夺魁——丢人现眼魁。”
      “那次是意外!”陆昭涨红了脸,桃花眼瞪得滚圆,“今日臣生辰,臣高兴,高兴的时候酒量大!”
      他大步走到二楼雅间,一脚踹开门,里头已经摆好了席面。正中一只铜火锅,炭火烧得发红,羊肉片在沸汤里翻滚,溅起白沫。四周几碟凉菜,一坛泥封的梨花白摆在案角,泥封上贴着红纸,写着“三十年”三个字。
      陆昭扑过去,抱住酒坛,像抱住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他伸手,将泥封拍开,酒香瞬间炸开,浓得像谁打翻了一整瓶香料。
      “来!”他拍开泥封,抱起酒坛就要对嘴灌,被萧昭翊一把夺过。
      “用杯,”萧昭翊将酒坛搁在案上,从袖中摸出三只青瓷杯,杯身上绘着竹叶,是他从东宫顺出来的,“对坛喝像什么话。孤是太子,你是指挥使,淮清是少傅,咱们得讲究。”
      “讲究!”陆昭一屁股坐在席垫上,飞鱼服的下摆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殿下说得对!讲究!来,满上!”
      沈砚在两人对面坐下,将油纸包放在案角,解了大氅,露出里头玄色直裰。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铺在膝上,又提起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动作从容,像在煮茶,而非饮酒。
      “陆指挥使,”他将杯子推到陆昭面前,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生辰喜乐。”
      陆昭端起杯子,手已经有些抖,酒液在杯里晃出半圈涟漪。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好酒!再来!”
      萧昭翊也喝了,却只是抿了一口,随即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他嚼着肉,含糊不清道:“陆昭,你今年二十三了吧?比孤大一岁,比淮清小一岁。孤看你这模样,活到三十都难。”
      “殿下咒臣?”陆昭又灌了一杯,桃花眼已经开始发直,他伸手去抓筷子,抓了三次才握住,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汤里涮了涮,却忘了捞起来,直到肉片煮老了,才慌忙夹出,塞进嘴里,“臣身体好!臣能活到八十!臣还要看着殿下登基,看着淮清……看着淮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砚,眼睛眯成一条缝:“淮清,你将来做什么?一直做太子少傅?做到老?做到死?”
      沈砚端着杯子,指尖在青瓷杯壁上轻轻摩挲。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声音平稳:“臣做到殿下不需要为止。”
      萧昭翊夹肉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首,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出声,伸手去拍沈砚的肩膀,拍得他玄色直裰的肩线微微发颤:“淮清这话,孤爱听。孤需要你一辈子,你就做一辈子。”
      “那臣就做到死。”
      沈砚淡淡道,将杯中残酒饮尽。那酒极烈,从他喉间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烧得他耳尖微微发红,却被玄色衣领遮着,看不真切。
      陆昭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抓起酒坛,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这次斟得极满,酒液溢出杯沿,在案面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酒液洒了一半在飞鱼服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暗痕。
      “来!”他声音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敬咱们仨!敬殿下!敬淮清!敬……敬我爹!”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是谁在琴弦上抹了一把,变了调。
      萧昭翊和沈砚对视一眼。
      萧昭翊放下筷子,伸手,将陆昭的杯子往他嘴边递了递:“敬你爹做什么?你爹在天上,喝不着这杯。”
      “喝得着!”陆昭猛地抬头,桃花眼里全是血丝,像两团未熄的火,“我爹在天之灵!他看着呢!他看着我从五品千户,做到三品指挥使!他看着呢!”
      他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口铜钟在雅间里炸开,震得窗棂上的冰花簌簌往下掉。他猛地站起身,飞鱼服的袍角带翻了案边的碟子,一碟花生米滚了一地,在席垫上蹦跳,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昭,”沈砚开口,声音清冷,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那手腕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坐下。你醉了。”
      “我没醉!”陆昭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靴跟撞在炭盆上,盆里的火星子跳了跳。他指着窗外,窗外是醉仙楼的后巷,种着几株老槐树,枝桠光秃,像几把枯骨指向天,“我爹!我爹以前就爱在这种树下喝酒!他说……他说树大根深,像做人,要稳!”
      他说着,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楼梯口冲去。
      萧昭翊和沈砚同时起身。
      “拦住他!”萧昭翊喊了一声,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案腿,带起一阵风。他大步追上去,沈砚紧跟在后,玄色直裰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
      陆昭已经冲下了楼。
      他脚步踉跄,飞鱼服的腰带完全松了,肚子鼓出来,像一面小鼓。他冲出醉仙楼的大门,冷风扑面,吹得他一个激灵,却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像是火上浇了一瓢油,烧得更旺了。
      他扑到路边一株老槐树下,双臂环抱树干,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爹!”
      他嚎啕出声,声音凄厉,像诏狱里的犯人,又像街头卖唱的伶人。桃花眼里全是泪,被风一吹,在脸上冻成两道晶亮的线。
      “儿出息了!从三品了!锦衣卫指挥使!您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撞树干,撞得树皮上的碎屑簌簌往下掉,额角很快就红了一片。
      萧昭翊和沈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这副模样。
      萧昭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肩膀开始抖。他抖得很厉害,墨狐皮大氅的袍角跟着乱颤,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他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笑得直不起腰。
      “淮清……你看他……你看陆昭……”
      沈砚垂眸,看着陆昭抱着树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飞鱼服的前襟被酒液和泪水洇得深浅不一。他素来清冷的面容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殿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陆指挥使明日会后悔。”
      “后悔也晚了!”萧昭翊从怀里摸出一只炭笔和一小卷宣纸,那纸是他从东宫带出来批折子用的,此刻被他抖开,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淮清!快画下来!孤要收藏!孤要裱起来!”
      沈砚接过炭笔,在指尖转了转。
      他走到陆昭身侧,蹲下来,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地上的残雪。他抬头,看了看陆昭抱着树的姿态,又看了看萧昭翊,目光平静:“殿下,臣画技粗陋。”
      “粗陋也画!”萧昭翊蹲在他旁边,墨狐皮大氅拖在地上,沾了一层雪沫子,“孤要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一辈子!”
      沈砚垂眸,执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手腕悬在半空,动作极快,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陆昭的轮廓——飞鱼服被画得歪歪扭扭,腰带松垮,肚子鼓起,双臂死死箍着树干,脸贴在树皮上,五官扭曲,眼泪鼻涕横流。
      他又添了几笔,画出树干上的裂纹,画出地上的残雪,画出远处醉仙楼的灯笼。最后,在陆昭头顶上方,用极细的线条勾出几片飘落的枯叶,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纸。
      “好了。”
      他将炭笔搁在青石板上,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灰,将画递给萧昭翊。
      萧昭翊接过,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他笑得蹲不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墨狐皮大氅被雪水浸透,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手指点着画上的陆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像!太像了!淮清,你这手,比孤的东宫画师强百倍!”
      陆昭抱着树,听见笑声,茫然回头。
      他看着萧昭翊坐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张宣纸,笑得前仰后合。他又看看沈砚,那人蹲在旁边,玄色直裰的袍角沾着雪,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弧度。
      “殿下……”他含混不清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笑什么……”
      “笑你!”萧昭翊将画举高,灯笼的光从背面透过来,将画上陆昭的轮廓照得像皮影戏,“陆昭,你明日看到这画,想死的心都有!”
      “我不后悔!”陆昭梗着脖子,转头又抱住树干,额头在树皮上蹭了蹭,“爹!儿不后悔!儿就是……儿就是怕血……儿不敢让您知道……儿办案见血就晕……儿怕您骂儿没出息……”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一根绷断的弦,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萧昭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坐在雪地里,手里捏着那幅画,看着陆昭的后背,飞鱼服在寒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淮清,”他侧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怕血?”
      “嗯。”
      沈砚起身,将炭笔收回袖中,目光落在陆昭颤抖的肩线上。他走过去,伸手,在陆昭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顺气。
      “陆指挥使,”他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怕血不丢人。臣怕蜘蛛,殿下怕打雷。”
      萧昭翊从雪地里爬起来,墨狐皮大氅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他却没管,只是走到陆昭身侧,伸手,将那幅画折了折,塞进怀里。
      “怕血怕蜘蛛怕打雷,”他嘟囔着,伸手去拽陆昭的胳膊,把他从树干上撕下来,“孤还怕母后生气呢。走,回去,冻死了。”
      陆昭被他拽得踉跄,却不肯走,只是回头,抱着树干不撒手:“爹!儿还怕猫!幼年被挠过!殿下和淮清知道!他们放猫吓我!爹您要替儿做主!”
      “做主做主,”萧昭翊敷衍着,和沈砚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回去孤给你做主,把全京城的猫都炖了。”
      “不炖猫……”陆昭迷迷糊糊地嘟囔,脑袋垂在胸前,桃花眼半阖着,“猫可爱……只是臣怕……臣怕……”
      他说着,脑袋一歪,靠在沈砚肩上,竟睡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不成调的词句,像梦呓。
      萧昭翊和沈砚架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宫城方向走。陆昭的绣春刀在腰间晃荡,刀鞘磕着腿侧,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更漏。
      “淮清,”萧昭翊侧首,热气喷在沈砚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他爹……什么时候走的?”
      “五年前,”沈砚架着陆昭的胳膊,那胳膊软得像面条,却沉得很,“北疆之战,陆家军断后,陆老将军马革裹尸。陆指挥使那时还在锦衣卫当千户,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萧昭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积雪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又侧首,看着沈砚沉静的侧脸。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鼻尖上,凉得他一激灵。
      “那孤……”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孤是不是不该笑他?”
      “殿下笑了,”沈砚目视前方,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陆指挥使也哭了。哭过笑过,才算过生辰。”
      萧昭翊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幅画,在灯笼的微光下又看了一眼。画上陆昭抱着树,五官扭曲,眼泪鼻涕横流,头顶还飘着几片枯叶。
      他将画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孤不裱了,”他轻声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风说,“孤收着。等他将来有了孩子,孤拿给他孩子看。”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远处宫墙的檐角上。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宫门要关了。”
      “翻墙,”萧昭翊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孤知道一处,守门的侍卫是陆昭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陆指挥使呢?”
      “扛着,”萧昭翊将陆昭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甩,墨狐皮大氅被压得沉了沉,“孤扛他。淮清,你拿孤的大氅垫着,别让他吐在孤身上。”
      沈砚伸手,将大氅从萧昭翊身上解下来,裹在陆昭身上,又将他往萧昭翊背上推了推。萧昭翊踉跄半步,随即稳住身形,背着陆昭,大步朝宫墙方向走去。
      沈砚跟在后头,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宫墙下,果然有一处矮墙,墙根堆着杂物,像是谁故意留的。萧昭翊将陆昭往上托了托,飞鱼服的腰带勒得他手心发疼,他踩着杂物,手脚并用地翻上去,沈砚在下头托着陆昭的腿,将他往上推。
      “淮清,”萧昭翊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他,玄色织金常服被风吹得鼓起,“上来。”
      沈砚后退半步,助跑,轻点墙根,身形像一片叶子飘起,落在墙头,无声无息。
      两人架着陆昭,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疾走,靴底在瓦片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夜风猎猎,吹得三人衣袍翻飞,像三面失控的旗。
      到了东宫偏殿,将陆昭往榻上一扔,萧昭翊瘫坐在地,墨狐皮大氅被他扔在一旁,湿漉漉地堆成一团。沈砚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陆昭熟睡的脸,伸手,将他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来,搁在案角,又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肩膀。
      “殿下,”他侧首,声音清冷,“臣回镇国公府了。”
      “别走,”萧昭翊伸手,拽住他的袖角,指尖沾着雪水,洇湿了一小片玄色布料,“在这儿歇。明儿一早,咱们一起去看陆昭的笑话。”
      沈砚垂眸,看着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翻墙被瓦片划了一道红痕。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
      “臣遵旨。”
      ---
      次日,北镇抚司的值房里,炭盆烧得发红。
      陆昭坐在案后,飞鱼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端正,仿佛昨夜那个抱着树嚎啕的人不是他。他手里捏着一份供状,是今早刚送来的,犯人画押的血指印赫然在目,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用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阅”字。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萧昭翊大步跨进来,玄色织金常服,腰间天子剑晃荡。他身后跟着沈砚,玄色直裰,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却不是他自己的,是太子的。
      “陆指挥使,”萧昭翊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俯身,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昨夜睡得好吗?”
      陆昭抬头,桃花眼还有些肿,被他用脂粉盖了一层,却盖不住眼底的血丝。他看着太子,又看看沈砚,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回殿下,”他放下朱笔,声音平稳,“臣睡得很好。多谢殿下关心。”
      “真的?”萧昭翊从怀里摸出一张宣纸,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往案上一拍,“看看这个。”
      陆昭低头。
      宣纸上,一个飞鱼服男子抱着树干,五官扭曲,眼泪鼻涕横流,头顶飘着几片枯叶,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锦衣卫指挥使陆昭,生辰夜抱树哭父图。”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砚,那目光像两把刀,要将沈砚钉死在墙上。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手里捧着暖手炉,指尖在炉身上轻轻叩了叩。
      “淮清!”陆昭吼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画的?!”
      “殿下让臣画的。”
      “殿下!”陆昭转头,瞪着萧昭翊,桃花眼瞪得滚圆,“您……您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萧昭翊将画从案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陆昭面前,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画得不好吗?孤觉得神形兼备,尤其是这滴鼻涕,淮清画得妙极了。”
      陆昭伸手去抢,被萧昭翊侧身避开。他绕过案桌,追着萧昭翊在值房里跑了两圈,飞鱼服的下摆带翻了椅腿,椅子滑出去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殿下!把画还给臣!”
      “不还,”萧昭翊将画举高,身形灵活地躲过陆昭的扑抓,“孤要裱起来,挂在东宫书房。孤还要让人拓印一百份,分发给百官,让大家都看看陆指挥使的孝心。”
      “殿下!”陆昭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像昨夜抱着树时的调子,“臣求您了!臣给您磕头了!这画要是传出去,臣……臣没法活了!”
      他作势要跪,被萧昭翊一脚抵住膝盖。
      “跪什么跪,”萧昭翊将画折了折,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随即俯身,凑到陆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敢撕,孤就贴到北镇抚司门口。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陆昭,怕血,怕猫,还会抱着树喊爹。”
      陆昭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飞鱼服的腰带又被他松了半寸,肚子微微鼓出来。他看着萧昭翊,桃花眼瞪得极大,眼底先是悲愤,随即化为绝望,最后凝成一股深深的无力。
      “殿下……”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您这是……要臣的命……”
      “要你的命做什么?”萧昭翊直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往旁边歪了歪,“孤要你的忠心。这画,孤收着,你不叛孤,孤不往外传。你叛孤……”
      他顿了顿,侧首,笑得露出一点白牙:“孤就贴到诏狱门口,让犯人也看看。”
      陆昭瘫坐在地,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他抬头,看向沈砚,目光里全是控诉:“淮清……你……你帮殿下欺负我……”
      沈砚垂眸,将暖手炉往怀里拢了拢,目光落在值房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槐树上。
      “我只是,”他开口,声音清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实记录。”
      陆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飞鱼服前襟上那道被酒液洇出的痕迹,忽然想起昨夜的风,昨夜的雪,昨夜的树,和昨夜那声撕心裂肺的“爹”。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昭翊从怀里摸出那幅画,又看了一眼,随即重新叠好,塞回怀中。
      “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门槛,“淮清,回东宫。陆昭,你继续批你的供状,记住,怕血可以,怕猫可以,怕孤……不行。”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陆昭的哀嚎隔绝在内。
      沈砚跟在萧昭翊身后,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日头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那幅画,真要裱起来?”
      “裱,”萧昭翊从怀里摸出画,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又塞回去,“但孤不挂东宫。孤收着,等他成亲那日,当贺礼。”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殿下,”他轻声道,“陆指挥使会恨您一辈子。”
      “恨就恨,”萧昭翊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反正他打不过孤,也骂不过你。孤有势,你有本事,欺负他怎么了?”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角,玄色织金与素面直裰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
      “殿下总是这般。”
      “哪般?”
      “抢了东西,塞给臣,再替臣挡刀。”
      萧昭翊松开他的袖子,转而将双手背在身后,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冲沈砚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
      “孤乐意。”
      宫道尽头,陆昭的值房里传来一声哀嚎,像一头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犬,凄厉,却无奈。
      萧昭翊大笑,笑声顺着宫道飘出去,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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