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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行衣 东宫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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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十拨,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火光暗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像谁闭上了半只眼。
萧昭翊站在书案后,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他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泛白,将硬木压得咯吱作响。腰间玉带空了一块,原本悬着玉佩的位置,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丝绦,在袍角边晃荡,像一根断了线的舌头。
“孤的玉佩呢?”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烦躁。他伸手,将案上那叠奏折往旁边一推,纸页哗啦啦翻卷,有几页滑落到地上,在青砖上摊开着,像几只折翼的鸟。
沈砚站在书案另一侧,手里捏着一盏青瓷茶杯,杯里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脂,是刚才萧昭翊吃桂花糕时蹭进去的。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最后佩着玉佩,是在何处?”
“御花园!”萧昭翊猛地直起身,双手在腰间乱摸,从玉带前摸到后,又摸到两侧,那截空丝绦被他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孤下午去御花园看梅,在凉亭里打了个盹儿,回来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是不是老三?!他趁孤不注意,偷了孤的玉佩?!”
“殿下,”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声音平稳,“靖王殿下不会偷玉佩。”
“怎么不会?”萧昭翊梗着脖子,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余烬吹得簌簌飞扬。
“那块玉佩,”沈砚抬眸,目光落在太子腰间那截空丝绦上,“是陛下御赐的龙凤佩,正面雕着五爪盘龙,背面是陛下亲题的‘昭’字。靖王殿下若偷了,不敢示人,也不敢典当,偷来何用?”
萧昭翊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截空荡荡的丝绦,忽然觉得心头一空,像是谁从他身上摘走了一块骨头。
“那……那玉佩是父皇赐的,”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孤若丢了,父皇问起来,孤怎么说?说孤看梅看丢了?”
“臣去查。”
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你站住!”萧昭翊大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将人拽得转了个身,“让青羽去!让青霄去!你去做什么?大晚上的,外头零下三尺,你穿这点衣裳,冻出病来,孤……孤还得给你请太医!”
“青羽青霄找不到,”沈砚垂眸,看着太子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玉佩丢在御花园,凉亭、梅树、湖石小径,处处都有可能。暗卫查的是人,臣查的是物。殿下在书房等,臣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萧昭翊瞪他,“你上次说去去就回,去了三个时辰!孤等到三更,折子批了八本,你还没回来!”
“上次是查账,”沈砚轻轻挣开太子的手,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次是找玉佩。更快。”
他说完,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门帘落下,将冷风隔绝在外,却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吹得炭盆里的余烬暗了一瞬。
萧昭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空丝绦,像攥着一根断了的线。
“青羽!”他吼了一声。
房梁上落下一片灰,青羽倒挂着从横梁上翻下来,像只蝙蝠,落地时却轻得像一片叶子:“殿下。”
“跟着淮清!”萧昭翊将丝绦往腰间一塞,胡乱打了个结,“别让他发现,也别让他出事。他若掉了一根头发,孤拔了你的翅膀!”
“属下遵命。”
青羽应声,身形一闪,像一滴墨融进夜色,转瞬便没了踪影。
萧昭翊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满室空旷。他走回书案后,重新提起那支朱笔,在一份兵部折子上批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半晌,忽然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批个鬼!”
他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茶是凉的,他灌了一口,眉头皱得死紧,随即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案上,震得那叠奏折一跳。
“更漏呢?”他抬头,看向房梁,“青霄!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青霄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声音平板,“二更了。”
“二更……”萧昭翊喃喃自语,伸手去抓更漏,那铜制的小壶被他抓在手里,壶身冰凉,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壶身上看出一朵花来,“二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沈大人身手绝顶,”青霄又退回阴影里,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殿下不必忧心。”
“孤不忧心!”萧昭翊将更漏往案上一拍,壶身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孤是……孤是怕他冻着!他手凉得像冰,冬日里握笔都发颤,还穿夜行衣往外跑!孤看他是不要命了!”
他说着,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碎发乱飞,像一把被风吹乱的草。他探头出去,看向宫墙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点远处的灯笼,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
“关上吧,殿下,”青霄在阴影里提醒,“风大。”
“孤不冷!”
萧昭翊嘴上说着,却打了个寒颤,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提起朱笔,在折子上胡乱划了几笔,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
他批完一本,扔一本,纸页在案上堆成一座歪斜的小山。批到第五本时,他忽然将笔一摔,朱笔滚到案角,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道暗红的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不批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将余烬带得簌簌飞扬。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
“青霄,”他忽然停下,双手撑在案沿上,“你说,玉佩会不会真的在老三手里?”
“属下不知。”
“若是老三捡了,不还孤,孤明日就去找父皇告状!”萧昭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说老三偷孤东西,让父皇罚他俸禄,罚他禁足,罚他……罚他去喂鹦鹉!”
“殿下,”青霄在阴影里沉默片刻,“靖王殿下今日未入宫。”
“未入宫就不能偷?”萧昭翊瞪眼,“他派个人,藏在梅树后头,等孤过去,一伸手,不就偷了?”
青霄不再接话。
萧昭翊又踱了两圈,忽然停在书案前,伸手,将那叠批完的折子拢了拢,又推开。他侧首,看向更漏,壶身上的刻度在烛光下隐约可见,二更已过,三更未到。
“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下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是沈砚的那块,墨竹边儿,被他上次擦过嘴后偷偷藏起来的。他将帕子捏在手里,指腹在竹纹上轻轻摩挲,像在触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更鼓,像是一片瓦被脚尖点过,又轻轻放下。随即,窗棂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像是谁从外面推了推。
萧昭翊猛地抬头。
“谁?!”
“臣。”
窗外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像雪粒落进玉盘。萧昭翊大步冲过去,将窗棂完全推开,冷风卷着雪沫子扑了他满脸,他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沈砚站在窗沿上。
他一身黑衣,夜行衣紧贴在身上,将身形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肩头落着一层白霜,像谁撒了一把盐,玄色衣料被霜气洇得发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面巾摘了一半,挂在颈间,露出半张脸,唇色被冻得发白,鼻尖却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手里捏着一块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淮清!”
萧昭翊又气又急,伸手去拽他的胳膊,那胳膊冰凉,像一截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铁。他猛地一用力,将沈砚从窗外拽进来,沈砚踉跄半步,落地时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一声响,肩头的白霜被这一震,簌簌往下掉,落在窗台上,像一层细盐。
“你……你!”萧昭翊指着他,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想骂,想吼,想说他不要命了,却在看见他发白的唇色时,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转身,从炭盆边抓起一件大氅,是他自己的墨狐皮大氅,往沈砚身上一裹,力道大得将沈砚裹得踉跄了半步。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臣不冷。”
“不冷?”萧昭翊瞪眼,伸手去摸他的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像碰上了一块冰,“脸都冻成这样了,还说不冷?!青霄!去!让膳房煮姜汤!多放辣子!”
“属下遵命。”
青霄从阴影里跨出来,看了沈砚一眼,随即退下,像一片叶子融进夜色。
萧昭翊又将沈砚往炭盆边推了推,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沈砚被他推得往前走了两步,肩头的白霜在炭火映照下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夜行衣的领口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殿下,”沈砚站稳,从怀里取出那块东西,递到萧昭翊面前,“玉佩找到了。”
萧昭翊低头。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块玉佩上。羊脂白玉,正面雕着五爪盘龙,龙睛处嵌着两点朱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是一个“昭”字,笔画凌厉,是皇帝亲笔所题,被工匠錾进玉里,深浅不一,却力道十足。
萧昭翊接过玉佩,指腹在玉面上摩挲,那触感温润,带着沈砚怀里的余温,像一块被捂热的冰。
“在何处找到的?”
“醉仙楼,”沈砚将面巾完全摘下,夜行衣的领口被他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一层被汗水浸透的中衣,“后巷的赌档。一个靖王府的采办,叫刘全,拿着当赌资,说是……路上捡的。”
“老三的人?!”萧昭翊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像两团未熄的火,“孤就知道!孤就知道是他!他派人在御花园等着,等孤丢了玉佩,捡起来,拿去赌档换银子!他这是羞辱孤!羞辱父皇!”
“殿下,”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声音平稳,“刘全今晚在醉仙楼吃酒,碰巧路过御花园后巷,在湖石缝里捡到的。他不知是御赐之物,只当是普通白玉,拿去赌档试试手气。臣查过了,他未回靖王府,未见过靖王殿下。”
“碰巧?”萧昭翊冷笑一声,将玉佩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将那温润的玉面攥出一道白痕,“孤看他就是有意!老三府上的人,个个都跟主子一个德行,见着孤的东西,就眼红,就手痒!”
“殿下无凭无据。”
“孤就是凭据!”萧昭翊将玉佩往腰间一挂,丝绦重新系好,玉佩悬在袍角边,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荡,像一面小小的旗。他指着沈砚,指尖还在发颤,“你……你总是替他说话!上次朝堂上,你也说老三不是有意!你……你是不是觉得孤无理取闹?”
沈砚未答。
他走到炭盆边,将夜行衣的外袍解下来,里头的黑色中衣被汗水和雪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肩骨的轮廓。他伸手,将中衣的领口又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被炭火一映,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萧昭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转身,从书案上端起一杯茶,是刚才青霄重新沏的,还热着。他走到沈砚身侧,将杯子递过去,杯沿几乎贴上沈砚的唇。
“喝了。”
沈砚接过,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随即仰头,将热茶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热气从他唇角溢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殿下,”他将空杯递回,声音比先前润了些,“臣要更衣。”
“更什么更,”萧昭翊将杯子往案上一搁,伸手去扯他中衣的领口,“穿孤的!孤有干净衣裳!”
“殿下……”
“别动!”
萧昭翊从屏风后扯出一件玄色直裰,是他常穿的款式,却比沈砚的身量宽出两寸。他将衣裳往沈砚怀里一塞,随即背过身去,双手抱胸,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换!孤不看你!”
沈砚垂眸,看着怀里那件玄色直裰,袍角绣着金纹,是太子的规制。他犹豫了一瞬,随即将湿透的中衣褪下,露出苍白的肩背,被炭火映得泛着一层淡红。他迅速将太子的衣裳套上,袖子长了半寸,他将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半截手腕。
“好了。”
萧昭翊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沈砚穿着他的衣裳,宽宽大大,像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袍。玄色金纹的袍角垂到地上,被他往上提了一寸,才不至于踩到。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头发因为解衣而散乱了几缕,垂在额角,被炭火烘得微微发卷。
萧昭翊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猛地移开目光,伸手,从案上端起那杯姜汤——青霄已经回来了,将姜汤搁在案角,碗沿还冒着热气。他将碗递到沈砚嘴边,动作有些粗鲁,姜汤晃出来几滴,落在沈砚刚换好的衣襟上,洇出几个暗色的圆点。
“喝了!驱寒!”
沈砚接过碗,双手捧着,低头啜饮。姜汤极辣,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有停,直到将一碗姜汤饮尽。
萧昭翊看着他喝完,忽然伸手,将他肩头上残余的一点水珠拂去。指腹擦过沈砚的颈侧,触到一片冰凉,他皱了皱眉,又拂了几下,像是要把那点寒气彻底赶走。
“下次,”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孤一起。”
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
太子眼底没有怒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真切的执拗,像孩童讨要一件珍贵的玩具。他唇角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倔强。
“殿下,”沈砚将空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殿下会拖后腿。”
萧昭翊僵住了。
他张着嘴,像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他伸手指着沈砚,指尖抖了抖,想反驳,想说自己武艺高强,说自己轻功卓绝,说自己在秋猎上骑射夺魁,却在沈砚平静的目光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孤……”他声音弱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孤哪里拖后腿?孤上次翻墙,比你还快!”
“殿下翻墙,踏雪有声,”沈砚垂眸,将卷起的袖口放下,遮住半截手腕,“臣在醉仙楼后巷,听见殿下在墙头踩碎了三片瓦。”
萧昭翊:“……”
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他猛地转身,将背对着沈砚,双手抱胸,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将余烬带得簌簌飞扬。
“那……那孤在墙下等!”他梗着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上头查,孤在下头守着!这总行了吧?”
“墙下也冷,”沈砚走到窗边,将窗棂合上,把风雪与夜色都关在了窗外,“殿下会冻着。”
“那孤在书房等!”萧昭翊猛地回头,瞪着他,“孤在书房,批折子,喝茶,等你回来!这总行了吧?”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太子眼底有血丝,是等了三更熬出来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是今早忘了刮的。腰间玉佩悬着,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面小小的旗。
“殿下等得烦躁,”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摔了臣三只笔。”
萧昭翊一愣,随即低头,看向书案。案角果然躺着三支朱笔,笔杆滚到边缘,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三道暗红的痕,像三道未愈合的伤口。
“孤……”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孤赔你。东宫库房里有上好的湖笔,孤明日让人给你送十支。”
“臣的笔,”沈砚走回炭盆边,将湿透的夜行衣搭在椅背上,指尖在衣料上轻轻叩了叩,“是臣十二岁那年,父亲送的。用了十二年,笔杆上的漆都磨没了。”
萧昭翊僵住了。
他看着沈砚的侧脸,那人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指尖在夜行衣的领口轻轻摩挲,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孤让父皇赐你一支。御笔,金杆,比孤的还好。”
“不必,”沈砚收回手,转身,与萧昭翊并肩站在炭盆边,两人衣角相碰,玄色金纹与素面直裰叠在一处,“臣自己修。笔杆裂了,缠上丝线还能用。笔头秃了,换上新的就是。十二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三只。”
萧昭翊侧首,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块龙凤玉佩,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往沈砚手里一塞。
“那这个,你收着。”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玉,羊脂白玉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
“殿下,这是御赐之物。”
“御赐的又如何?”萧昭翊将他的手合上,指腹压在他的指节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孤说给你,就给你。你替孤找回来,孤赏你。明日父皇问起来,孤就说……就说孤送你了。”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太子滚烫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他动了动手指,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殿下,”他轻声道,“臣不能收。”
“你必须收,”萧昭翊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贴上沈砚的肩线,声音低下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收了玉佩,就得替孤守着。孤的玉佩,孤的人,都得在孤身边。”
沈砚僵了一瞬。
他抬眸,目光与萧昭翊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也映着太子半眯的眼。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将玉佩缓缓收回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臣遵旨。”
萧昭翊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他松开沈砚的手,转而将双手背在身后,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
“这还差不多,”他踱步到书案后,重新提起朱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字迹比先前工整了许多,“淮清,你给孤磨墨。孤要把剩下的折子批完,明日去御书房,告诉父皇,孤的玉佩找到了,是孤的少傅,连夜给孤找回来的。”
沈砚走到案边,提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墨香散开,混着满室的姜汤气息,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陛下若问,殿下就说,是殿下自己找到的。”
“为什么?”萧昭翊侧首,剑眉微挑。
“因为臣是殿下的人,”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墨汁在他手中渐渐浓稠,像一汪深潭,“臣做的事,就是殿下做的事。臣找到的,就是殿下找到的。”
萧昭翊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伸手,从案上端起一杯茶,是沈砚刚给他斟的,热气袅袅。他喝了一口,茶味清苦,却带着一丝回甘,从舌根一直漫到心底。
“淮清,”他放下杯子,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这话,孤爱听。”
窗外,三更鼓响了,沉闷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沈砚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磨出最后一声轻响,随即搁下,将砚台往太子手边推了推。
“殿下,墨好了。”
萧昭翊提起朱笔,蘸满墨汁,在折子上落下一笔。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也像沈砚。
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