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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皇子遛东宫 东宫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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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午后,青釉盆里的银丝炭积了半盆白灰,火光被盆壁压着,只透出暗红的一线。窗棂关得严实,却仍有几缕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叠奏折的页角轻轻翻卷,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萧昭翊歪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一份工部奏折上方,墨汁凝了许久,将落未落。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常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头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殿下,”沈砚坐在书案西侧的矮榻前,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白瓷提梁壶,壶嘴正冒着极细的白气,“工部的折子,您批了半柱香了。”
萧昭翊回过神,朱笔落下,在折子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拉出一条长长的斜杠,像一把刀劈下去。他将折子往旁边一推,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茶是沈砚刚斟的,温度正好。
“孤在等,”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等老二来。他昨日被夫人赶出书房,今日必来东宫避难。”
话音未落,门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萧承晏跨进来,绛色锦袍的领口系得端正,腰间玉带束得紧实,与往日松垮模样截然不同。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没摇那把白玉折扇,肩上也没站着那只绿毛鹦鹉,空着两只手,像只被拔了毛的花孔雀。
“大哥,”他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臣弟今日惨得很,来你这儿讨杯热茶。”
萧昭翊从椅子里直起身,伸手将案上那叠折子往旁边拢了拢,给萧承晏腾出一块空地。他上下打量了萧承晏一眼,剑眉微挑:“二弟,你的鸟呢?你的扇呢?”
“被夫人没收了,”萧承晏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中,绛色锦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鸟关禁闭,扇子上交,本王如今是光杆司令。夫人说,本王再敢教鸟骂人,就把本王也关进笼子。”
“哈哈哈哈!”他拍着案沿,力道不轻不重,拍得那叠奏折一跳,“老二!你也有今天!”
萧承晏瘫在椅中,双手垂在膝间,像一条被晒干的鱼,“夫人昨日查账,发现臣弟上月从田庄支了三千两,未入账。她当夜就把书房锁了,把臣弟的扇笼、鸟笼全搬进了库房,钥匙她贴身收着。臣弟如今……身无长物。”
他说着,伸手去够案角的茶盏,指尖刚触到杯壁,沈砚的声音从矮榻那边飘过来,清冷得像一片雪沫子落进炭盆。
“二殿下,”沈砚将提梁壶从炉上提下来,往一只建盏里注了一杯水,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臣昨日整理冀州田赋,发现安王府的庄子,上月确实支了三千两。佃户这个冬月的口粮,便短了三百石。”
萧承晏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砚,喉结还保持着吞咽的姿态,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来。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淮清……你连本王的庄子都查?”
“臣查的是户部田赋,”沈砚端起建盏,抿了一口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安王府的庄子在冀州,每年出息五千两,佃户三百户,每户分粮两石,刚好够过冬。殿下上月支了三千两,账房便从粮款里扣了三百石折银,补上窟窿。殿下不知道?”
萧承晏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常年握扇的薄茧,此刻却像握着一团空气。
“本王……本王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本王只是让账房支三千两,本王没让他扣粮款……”
“殿下没吩咐,账房便自作主张,”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往案角一搁,动作从容,像在放一份寻常的公文,“这是冀州庄头递上来的急报,三百户佃户,今冬口粮短了两成。庄头问,是安王府要减租,还是佃户要挨饿。”
萧承晏盯着那张纸,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却又在火光里凝成一股深深的惶然。他伸手去抓,被沈砚轻轻避开,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像在下一道无声的棋。
“殿下,”沈砚声音依旧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三百石粮,约莫一百五十户佃户,每户两石,刚好够过冬。殿下输的那三千两,够他们吃三年。殿下若无聊,臣可以送您几本田庄账本查查,免得银子去向不明,也免得佃户不明不白地挨饿。”
萧承晏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案上那张纸,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想去摸腰间的扇子,摸了个空,又想去抓肩上的鹦鹉,也抓了个空。他空着两只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像是谁把他的魂也一并收走了。
“大哥……”他转向萧昭翊,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哀求,“您管管淮清。他再查下去,臣弟……臣弟得回府卖袍子赈灾了。”
“孤管不了,”萧昭翊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往后一靠,椅背被他压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淮清是孤的少傅,孤的账他都查,何况你的?孤上月的烤全羊,被他念了半个月。你那三千两,够买六十只烤全羊,够他念三年。”
“那不一样!”萧承晏急了,空着的手在空气中乱点,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那是东宫的账,这是臣弟的私账!私账!懂不懂?田庄的账,那是夫人的地盘,臣弟……臣弟从不过问!”
“不过问,”沈砚微微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所以殿下不知道,殿下输的银子,是佃户的口粮。殿下若继续不过问,明年开春,冀州庄子便要少一百五十户佃户。他们饿极了,会逃荒,会卖田,会卖儿卖女。安王府的庄子,便荒了。”
萧承晏的脸色变了。
从脖颈开始,一层血色褪下去,漫过耳根,直抵太阳穴,最后凝成一片苍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将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他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泛白,将硬木抓出一道浅浅的痕,像是要从那上面抠出什么救命的东西。
“本王……本王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发颤,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本王只是……只是赌了几把……本王没想到……”
“殿下没想到,”沈砚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往案角一搁,与先前那张并排,“这是千金台的上月注单。殿下押了三皇子输,赢了一千两;押了太子赢,输了五百两;押了成王河道账目过关,输了八百两;最后一把押了番摊大小,输了两千七百两。合计,输三千两。殿下赢的那一千两,次日便在醉仙楼花尽了。”
萧承晏盯着那张纸,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拱动。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又缓缓松开,哆嗦了两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淮清……你给本王留条底裤……”
“臣留了,”沈砚将两张纸收回袖中,指尖在袖沿上轻轻叩了叩,“臣没把注单给王妃。臣只是想说,殿下若无聊,臣可以送您几本田庄账本查查。毕竟,田庄的账,比赌坊的注单,好算得多。”
萧承晏猛地站起身。
他动作太急,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空着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像是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渍,随即双手抱拳,朝着太子草草一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告辞!”
他步子迈得极大,绛色袍角在身后翻飞,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案上那只红泥小炉上。
“大哥,”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弟……臣弟回府送粮。田庄的粮,臣弟补。臣弟卖袍子,卖玉佩,卖……卖那把扇子,也补。”
“你有钱补?”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绕过书案,追到门口,“你那扇子不是被弟妹没收了?你卖什么?”
“卖臣弟自己,”萧承晏苦笑一声,眼角泪痣垂着,露出几分真切的颓然,“夫人说,臣弟再赌,就把臣弟卖给千金台当账房先生。臣弟……臣弟去问问,他们收不收。”
他说完,跨出门槛,绛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像是谁在他靴底灌了铅。
萧昭翊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却什么都没抓到。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翻飞,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
“……他是不是忘了,”萧昭翊缓缓收回手,转身看向沈砚,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他上回那把扇子,已经送给孤了?”
沈砚已坐回矮榻前,提起茶壶,往自己的建盏里注了一杯水。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安王殿下不是忘了。安王殿下是……穷了。”
“穷了?”萧昭翊走回书案边,一屁股坐在椅中,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安王府,一年出息两万两,他穷了?”
“殿下上月输了一千两,”沈砚将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安王殿下上月输了三千两。安王府的庄子,一年出息五千两,殿下支了三千,还剩两千,要养府里上下一百多口人,要维持王府体面,要……”
“要养鸟,”萧昭翊接口,嘴角翘了翘,“他那鸟,一天吃的小米,够孤吃三天。”
“鸟被关禁闭了,”沈砚侧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低的梅树上,“殿下现在只需养自己。但殿下若继续赌,明年今日,安王府或许要卖庄子。”
萧昭翊端起茶盏,用杯沿轻轻磕着齿尖,目光却落在案角那只红泥小炉上。炉身温热,掐丝珐琅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弯玉。
“淮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说老二这回,能改吗?”
“不能,”沈砚垂眸,将炉中的银丝炭拨了拨,火光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但王妃能。王妃收了他的扇,关了他的鸟,锁了他的书房。下一步,便是收他的田庄钥匙。”
“那他就真成光杆司令了,”萧昭翊将茶盏放下,“淮清,你说孤将来当了皇帝,要不要也给你把扇子收了?免得你到处查账,得罪人。”
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像两潭深水。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臣没有扇子。臣只有笔。”
“那孤收你的笔,”萧昭翊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收了你的笔,你就不能记账,不能查账,不能……不能怼孤了。”
“臣还有嘴,”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臣可以口述。”
萧昭翊被他噎得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在书房内回荡,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他伸手,将案上那把从萧承晏那儿得来的白玉折扇抓起,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展开扇面。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帘——看戏。
“看戏,”他喃喃自语,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随即侧首看向沈砚,“淮清,你说老二看戏,孤看老二,谁在看孤?”
沈砚将炉中的炭拨得更旺了些,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层清冷融化了半分。他未抬头,只是声音从火光后飘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深水:“陛下在看。王妃在看。满朝堂都在看。”
他猛地合上扇子,将扇柄往腰带里一插,动作有些仓促:“……孤去批折子。后日去御书房偷砚台,孤得先把《考工记》抄完。”
他重新抓起朱笔,在一份工部折子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一笔。字迹潦草,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认真,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沈砚坐在矮榻前,看着太子低垂的眉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竹帕子。他未说话,只是将案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推到太子手边。
窗外,风雪更大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将那层冰花覆盖得更厚。萧承晏的落魄背影,早已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被风雪渐渐填平。
“淮清,”萧昭翊忽然开口,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你说,老二现在到府了吗?”
“到了,”沈砚提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殿下现在,大概在库房外,给王妃磕头。”
萧昭翊想象了一下萧承晏跪在地上求温芷兰开门的画面,嘴角抽了抽,随即又笑了。他低头,继续抄书,字迹依旧潦草,却比之前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