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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皇帝驾到   东宫书 ...

  •   东宫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卷得案上那叠抄好的《考工记》纸页哗啦啦翻卷,像一群受惊的白蝶。
      萧昭翊正趴在案上,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左手覆在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上,指腹蹭着掐丝珐琅的纹路,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墨汁那滴落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
      “殿下,”沈砚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声音清冷,“抄到第几遍?”
      “第七遍,”萧昭翊把那张毁了的脸朝下扣在案上,随即抬头,看向门口,“孤听着这脚步声,怎么像……”
      “像朕?”
      皇帝萧衍跨进门来,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腰间玉带扣得端正,手里却拎着半块啃剩的桂花糕,糕屑落在袍角上,洇出几点暗黄。他身后跟着李德全,李德全怀里抱着一摞奏折,脸上堆着笑,额头却渗着细汗,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跟来的。
      萧昭翊手一抖,笔杆滚到案角,差点掉下去。他慌忙爬起来,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扫过砚台,带起一阵风,将墨香吹得四散。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终只是僵在椅中,挤出一个干笑:“父皇……您怎么来了?”
      “朕不能来?”萧衍将桂花糕往袖袋里一塞,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俯身,目光在那叠抄好的纸页上扫了一圈,“朕来看看,你抄到第几遍了?有没有偷懒?”
      “儿臣不敢偷懒,”萧昭翊把扣着的纸页翻过来,将那个墨团往身侧藏了藏,随即把抄好的几叠纸往前推了推,“这是七遍,您过目。”
      萧衍拿起最上面一叠,纸页在指尖翻了翻。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一笔一画都带着怨气,却确实抄满了六千字。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末尾那行字——“冬官考工记终,太子萧昭翊恭录”——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又压下去,板着脸点头:“嗯,字有进步。比上回那道请安折子强些,至少朕能认出来了。”
      “父皇谬赞,”萧昭翊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随即伸手去够茶盏,“父皇请用茶。淮清,给父皇斟茶。”
      沈砚已起身,从案角提起一只青瓷茶壶。那壶是镇国公府前日送来的,配着四只同色茶盏,釉色如雨后天青,胎薄如纸,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提起壶,往一只盏里注满茶汤,双手递到皇帝面前:“陛下,请。”
      萧衍接过茶盏,指尖在盏壁上摩挲了两下,目光却未落在茶水上,而是盯着那只茶壶。他眯起眼,凑近了看,又侧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壶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壶……”他忽然开口,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根被抻到极限的丝,“朕看着眼熟。”
      萧昭翊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父皇眼熟?”
      “眼熟,”萧衍将茶盏放下,伸手就去拿那只茶壶,动作快得像抢,“这是朕早年赐给镇国公的吧?怎么在你这儿?朕当年可是心爱得很,后来找不着了,原来是被镇国公顺走了!”
      他说着,将茶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那姿态像孩童护住了好不容易发现的糖。
      “父皇,”萧昭翊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您记错了。这壶是镇国公给淮清的生辰礼,您压根没见过。内务府的册子上都没记过这物件,您上哪儿赐去?”
      “胡说,”萧衍瞪眼,胡子翘了翘,手指在壶身上点了点,“朕看着就是眼熟。这釉色,这胎骨,朕当年在御书房用过一只一模一样的。定是镇国公当年进宫,顺手……顺手借走了,一借就是十二年。如今朕收回,天经地义。”
      沈砚站在案侧,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他未动,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双手呈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陛下,臣可以给您看购买票据。这是镇国公夫人上月从汝窑瓷坊订的,坊主亲笔签的字,日期、银两、器物名目,一笔一笔,分毫不差。陛下若觉得眼熟,许是汝窑的釉色相近,并非同一只。”
      萧衍接过洒金笺,低头看了看。笺上字迹清晰,确实写着“汝窑天青釉茶壶一套,作价三百两,镇国公府裴氏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随即把洒金笺往袖袋里一塞,和那半块桂花糕放在一起。
      “……朕看错了,”他清了清嗓子,龙袍袖子扫过案角,将那叠《考工记》带得歪了半寸,“朕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壶,朕不收了。”
      “父皇圣明,”萧昭翊憋着笑,肩膀微微发抖,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跟着颤了颤,“父皇请喝茶,喝完茶,儿臣继续抄书。”
      “抄什么书,”萧衍端起茶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朕考较你几句。考工记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萧昭翊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或坐而论道,或作而行之,或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
      他背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目光飘向沈砚。沈砚垂着眸,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嘴唇微动,无声地接出下一句。萧昭翊眼睛一亮,立刻跟上:“……或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或饬力以长地财,或治丝麻以成之!”
      “嗯,”萧衍满意地点点头,绿豆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得还算流利。可见抄了七遍,确实进了脑子。朕再问你,‘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下一句?”
      “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萧昭翊这次没看沈砚,自己接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得意,“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不得地气也!”
      “好,”萧衍拍了拍案沿,力道不轻不重,拍得那叠纸页一跳,“看来没白抄。朕今日来,算是来对了。太子勤勉,朕心甚慰。”
      他说着,目光在案上缓缓游移,从《考工记》的纸页,移到那只暖炉,又移到太子手边的砚台。那砚台是太子昨日才从内务府领的,端石新坑,砚身雕着松鹤延年,石眼活泛,像谁把一汪泉封在了石头里。太子平日里写字用的就是它,砚池里还残留着半池未干的墨汁。
      萧衍的手,不动声色地朝那砚台移去。
      “父皇,”萧昭翊正低头去整理抄坏的纸页,未抬头,声音却飘过来,“您手往哪儿伸呢?”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砚台边缘只有三寸。他清了清嗓子,将手收回来,在龙袍上抹了抹:“朕……朕看这砚台不错,想替你磨墨。”
      “不敢劳父皇大驾,”萧昭翊将砚台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墨池里的墨汁晃了晃,在烛光下泛着暗光,“儿臣自己磨。父皇,您茶也喝了,功课也考较了,是不是该回御书房批折子了?”
      “急什么,”萧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像是要长谈,“朕难得来东宫,多坐会儿。李德全,把朕带来的奏折放下,朕在这儿批几本。”
      李德全忙不迭将怀里那摞奏折搁在案角,堆得像一座小山。萧衍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本,朱笔在指尖转了转,却未落下,而是侧首,看向沈砚:“小淮清,你这字,朕许久未见了。来,替朕批个‘阅’字,朕看看你的腕力。”
      “陛下,”沈砚拱手,“臣不敢僭越。”
      “让你批你就批,”萧衍将朱笔往他面前一递,笔杆在案面上顿了顿,“朕的朱笔,太子批得,你批不得?”
      沈砚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朱笔,在奏折末尾落下一个“阅”字。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萧衍盯着那字,看了半晌,忽然叹道:“好字。比太子那蚯蚓爬的强百倍。”
      “父皇!”萧昭翊从案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墨渍,“儿臣那是草书!草书您懂不懂!”
      “朕不懂草书,朕只懂好看不好看,”萧衍将奏折合上,随手往案角一放,随即伸手,去拿第二本。他的手在奏折上停了停,忽然拐了个弯,一把抓住了那只砚台。
      动作快如闪电。
      “父皇!”萧昭翊瞳孔骤然收缩,伸手去抢,却被萧衍侧身避开。
      “这砚台,朕看着也眼熟,”萧衍将砚台抱在怀里,端石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他低头,用袖角擦了擦砚池里的残墨,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珍宝,“朕当年在东宫当太子时,用过一只一模一样的。后来赏给了你皇祖父……不对,是你皇祖父赏了朕……也不对……”
      “父皇,”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绕过书案,伸手去拽皇帝的袖子,“那是儿臣昨天才从内务府领的!新坑端石!内务府的册子上还记着呢!您批个条子,让李德全去查!”
      “查什么查,”萧衍将砚台往怀里一揣,龙袍前襟被墨汁洇出一块暗色,他也不顾,只是大步朝门口走去,“朕说是朕的,就是朕的。朕年纪大,记性好得很。这砚台,朕收回御书房,替你保管几日。你抄完了十遍《考工记》,来朕这儿领。”
      “父皇!”萧昭翊追上去,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您那是抢!不是收!”
      “朕是皇帝,”萧衍跨出门槛,回头瞪了他一眼,绿豆眼在暮色里闪着光,“皇帝的事,能叫抢吗?叫借。朕借几日,用腻了还你。”
      他说完,抱着砚台,大步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李德全小跑着跟上,怀里那摞奏折忘了拿,堆在案角,像一座被遗忘的山。
      萧昭翊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却什么都没抓到。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翻飞,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
      “……他是不是忘了,”萧昭翊缓缓收回手,转身看向沈砚,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那砚台是儿臣昨天才从内务府领的?新坑端石,石眼还冒着热气呢。”
      沈砚已坐回椅中,提起茶壶,往自己的建盏里注了一杯水。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不是忘了。陛下是……顺手。”
      “顺手?”萧昭翊走回书案边,一屁股坐在椅中,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顺手把孤的砚台顺走了!那是孤昨日才领的!孤还没焐热呢!”
      他越说越气,伸手将案上那叠《考工记》拍得哗哗响:“孤抄了七遍,六万多字,手都写断了,他一来,喝口茶,考较几句,就把孤的砚台抱走了!这还是亲爹吗?”
      “是亲爹,”沈砚将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陛下还留了那半块桂花糕在袖袋里,没掏出来。”
      萧昭翊被他这话噎得一愣,随即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空荡荡的砚台位置,墨池里的残墨已经被皇帝用袖子擦干净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墨渍,像谁未曾说出口的半句话。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被烛火点燃。
      “淮清,”他伸手,拽住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你说的对。”
      “臣说什么了?”
      “你说父皇是顺手,”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墨狐皮大氅从椅背上滑落,被他一把抓在手里,往肩上一披,“那孤也可以顺手。他顺手顺走了孤的砚台,孤今晚就去顺手顺回来。御书房后墙那处矮墙,孤翻得熟!”
      沈砚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太子眼底有血丝,是抄了七遍书熬出来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是今早忘了刮的。嘴角还翘着,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和几分被宠溺出来的肆无忌惮。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像是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臣何时说过让您去偷回来?”
      “你说了,”萧昭翊理直气壮,将大氅的系带胡乱打了个结,“你说‘陛下是顺手’。顺手就能拿,那孤也能顺手拿。孤去拿自己的砚台,天经地义!”
      “殿下,”沈砚起身,将案上那叠《考工记》往太子手边推了推,动作从容,“您还剩三遍,一万八千字。三日之期,明日是第二日。您今晚若去翻墙,明日抄不完,陛下掀的不止是东宫的屋顶。”
      萧昭翊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叠纸页,又抬头看看窗外。风雪从窗缝涌进来,将满室的墨香与茶香,都吹散了几分。他伸手,将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炉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那……”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那孤不今晚去。孤明日抄完了,后日晚上去。后日是第三日,抄完了,父皇就没理由掀屋顶了。”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他重新提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那砚台是备用的,比被顺走的那只小了一圈,墨香却一样浓郁。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后日,臣陪您去。”
      萧昭翊眼睛又亮了。
      “真的?”他膝行两步,凑到沈砚身侧,“淮清,你陪孤去?孤翻墙,你在墙下守着?”
      “臣不翻墙,”沈砚将研好的墨汁推到太子手边,指尖在墨池边缘轻轻叩了叩,“臣在墙下等。殿下若被陛下抓住,臣好回去报信,让皇后娘娘来救驾。”
      “淮清!”萧昭翊瞪他,随即又笑了,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拍得他玄色直裰的肩线微微发颤,“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
      “臣以前也不陪殿下抄书,”沈砚侧首,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臣只是……习惯了。”
      萧昭翊愣了一瞬。
      他看着沈砚沉静的侧脸,那人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指尖在墨锭上轻轻摩挲,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淮清,”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陪孤抄书,陪孤受罚,还要陪孤去偷砚台。你……你就不怕父皇连你一起罚?”
      “怕,”沈砚抬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臣更怕殿下一个人去,摔断了腿。”
      萧昭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沈砚已经收回目光,将墨锭搁在砚台边,从袖中取出那块龙凤玉佩,在指尖转了转。
      “殿下,”他将玉佩放在案角,与被顺走的砚台位置并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这玉佩,臣替殿下收着。后日去御书房,臣带上。若被陛下抓住,臣就说……臣是来还玉佩的。”
      萧昭翊看着案角那块温润的玉,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忽然笑出声。
      笑声在书房内回荡,清朗得很,像一口钟被敲响了。他伸手,将那块玉佩抓起来,塞回沈砚手里,掌心覆上去,力道不轻不重。
      “不用,”他笑得露出一点白牙,“玉佩你收着。后日若被抓住,孤就说……孤是来给父皇送抄好的《考工记》的。砚台?什么砚台?孤没见过。”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太子滚烫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他动了动手指,没有抽回,只是轻声道:“殿下,这是耍赖。”
      “孤是太子,”萧昭翊理直气壮,将玉佩重新塞回沈砚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太子可以耍赖。淮清,你学着点。”
      窗外,风雪更大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将那层冰花覆盖得更厚。书房内,炭盆噼啪作响,墨香与暖香混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萧昭翊重新抓起笔,在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一笔。他写一行,偷看一眼沈砚,写一行,又偷看一眼案角那块玉佩。
      “淮清,”他忽然开口,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你说,父皇现在在做什么?”
      “陛下,”沈砚提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大概在御书房,用殿下的砚台,批折子。”
      “批什么折子?”
      “大概是……”沈砚侧首,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被雪遮住的残月上,声音平淡,“江南水患,或者北疆换防。陛下用新砚台,墨汁顺畅,心情应该很好。”
      萧昭翊想象了一下皇帝抱着他的砚台啃桂花糕的画面,嘴角抽了抽,随即又笑了。他低头,继续抄书,字迹依旧潦草,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那孤得快些抄,”他嘟囔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抄完了,后日去偷砚台。偷回来了,孤请你吃蟹粉狮子头。”
      “殿下,”沈砚将茶盏递到他手边,杯沿冒着热气,“蟹粉狮子头,昨日已经吃过了。”
      “那孤请你吃烤全羊,”萧昭翊接过茶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五十两一只的那种。孤从内务府支银子。”
      “殿下,”沈砚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五十两的烤全羊,陛下会追打殿下三条宫道。”
      “打就打,”萧昭翊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伸手,从案下悄悄拽住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反正有淮清在。你替孤挡着。”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又看看太子沾着墨渍的指尖。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
      “臣遵旨。”
      窗外,李德全放着的那摞奏折,还静静堆在案角,像一座被遗忘的山。而皇帝离去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咳嗽,和一声极轻的嘟囔,像是谁在抱怨砚台的石眼不够活泛。
      风雪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挨得很近,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静静立在案角,炉盖镂空,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暖香,将满室的墨香与少年人的低语,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春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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