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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皇帝反间计 乌云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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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踏雪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股小烟。萧昭翊攥着缰绳,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被马嘴蹭得湿漉漉的,他却浑不在意,只顾着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捋马颈上的鬃毛。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金鞍在日光下闪着沉郁的光,是皇帝亲赐的御用之物。
沈砚站在廊下,玄色直裰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他手里捏着一份从内阁值房带回来的文书,目光却落在太子被雪水打湿的靴面上。那靴子是玄色缎面,靴筒上绣着暗纹,此刻沾了雪沫子,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缰绳松了。”
萧昭翊头也不抬,手指在马耳朵里挠了挠,挠得那马舒服地眯起眼:“松了好,勒得太紧,它不高兴。淮清,你来摸,它耳朵里头暖和得很。”
沈砚未动,只是将手里的文书往廊柱上一靠,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叩:“臣不摸马。臣来传话。”
“什么话?”萧昭翊侧首,墨发从额前滑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又是老三被鸟骂了?孤已经听腻了。”
“不是,”沈砚走下台阶,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太子身侧,将那份文书递过去,纸页在寒风里微微发硬,“陛下今日早朝后,在御书房对李德全说,要将私库那方九龙玉璧,赐给安王殿下。”
萧昭翊的手指僵在马耳朵里。
他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像有两簇火被风突然吹旺:“……什么?”
“九龙玉璧,”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前朝遗物,昆仑玉整雕,九条龙盘绕,眼嵌红宝石。陛下说,安王殿下近日表现甚好,不惹事,不添乱,比某些翻窗的强。那玉璧赐给安王,恰如其分。”
萧昭翊的牙关磨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他猛地松开缰绳,乌云踏雪受惊,往后退了两步,金鞍上的龙纹在日光下一晃。萧昭翊却顾不得马,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指节收紧,像只铁钳:“老二?!父皇要把玉璧给老二?!那玉璧孤上回在私库见过!九条龙!红宝石眼睛!孤摸过!父皇说那是镇库之宝,谁也不给!”
“陛下现在说要给了,”沈砚垂眸,看着被抓住的手腕,又看看太子发红的耳尖。那人鼻尖冻得通红,像只被霜打过的柿子,眼底却烧着两团火,“陛下说,安王殿下值得。”
“他值得?!”萧昭翊拔高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他天天带鹦鹉上朝骂人!他值得?!孤批折子批到手断,孤不值得?!”
“殿下,”沈砚将手腕轻轻一旋,从太子指间脱出来,随即伸手,将太子歪掉的领口拢正,指尖不经意蹭过对方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臣以为,这可能是陛下的计策。”
萧昭翊僵了一瞬。
他侧首,目光直直钉在沈砚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计策?”
“陛下被殿下连番算计,”沈砚往后退了半寸,将两人距离拉开些许,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罚俸没能罚住殿下,私库的锁没能锁住殿下,茶叶最终还是进了东宫。陛下此番散布消息,许是想看殿下反应。”
“想看孤反应?”萧昭翊眯起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孤就给他反应!孤不能让老二拿走九龙玉璧!那玉璧是孤先看上的!孤摸过的!孤的!”
他说着,从廊柱上抓起墨狐皮大氅,往肩上一披,系带都未系好,便大步朝宫门走去:“淮清,陪孤去御书房!孤现在就要!”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风风火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廊柱上那份文书折好,收入袖中,随即跟上去,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雪地,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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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萧衍歪在紫檀榻上,身上盖着玄狐皮毯子,左手捏着半块桂花糕,右手捏着一份北疆军情的奏折,却未看字。他侧首,看向门口,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只刚偷完腥的老猫。
李德全躬着腰,从御案侧方探过头,拂尘夹在臂弯里,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来了?”萧衍将桂花糕往袖袋里一塞,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坐直身子,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晃,随即重新歪回榻上,将毯子拉到下巴,“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这逆子今日翻不翻窗。”
门帘被掀开,萧昭翊跨进来,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被大氅的系带勒得有些歪,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
“父皇!”萧昭翊大步走到榻前,双手抱拳,草草一揖,随即直起身,目光直直落在皇帝脸上,“儿臣听说,您要把九龙玉璧赐给老二?”
萧衍抬眸,绿豆眼在烛光下泛着困惑的光,像是不明白太子在说什么:“朕何时说过?”
“您今日早朝后,对李德全说的!”萧昭翊从袖中摸出那份文书,往榻沿上一拍,“说老二表现甚好,不惹事,不添乱,比某些翻窗的强!”
“朕说过吗?”萧衍侧首,看向李德全,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
李德全忙不迭点头:“回陛下,您确实说过。”
“哦,”萧衍恍然大悟,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朕想起来了。朕是说过。承晏近日表现不错,朕想赏他。怎么了?”
“怎么了?!”萧昭翊瞪大眼,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被气得鼓起来,“父皇!那九龙玉璧是镇库之宝!儿臣上回在私库摸过!九条龙!红宝石眼睛!您说谁也不给的!”
“朕说过谁也不给?”萧衍挑眉,将茶杯往案上一顿,“朕怎么不记得了?朕只记得,某人上回摸完玉璧,在龙角上留了个指印,朕擦了半日才擦干净。那玉璧,朕不给他,给谁?”
“给孤!”萧昭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下去,“儿臣的意思是……那玉璧与东宫气运相合。九龙,九乃数之极,龙乃天子之象,太子居东宫,正该配九龙玉璧。”
“哦?”萧衍坐直身子,龙袍袖子扫过案角,将奏折带得歪了半寸。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帕子,在指尖转了转,随即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糕屑,“太子喜欢九龙玉璧?”
“喜欢!”萧昭翊点头如捣蒜,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随着动作轻轻一扫。
“朕怎么不知道?”萧衍将帕子往榻上一扔,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促狭的光,“朕只知道,太子喜欢朕的茶叶,喜欢朕的暖炉,喜欢朕的砚台。朕不知道太子还喜欢玉璧。”
“儿臣……”萧昭翊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像是要辩解,却见萧衍忽然从榻上站起来,大步走到书案前,从案角端起一只青瓷茶盏,仰头饮尽。
“太子,”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把磨钝的刀,“承晏近日确实表现好。他带鹦鹉上朝,虽吵闹,却未翻窗,未撬锁,未偷东西。你呢?你上月翻窗偷茶叶,上上月翻窗偷暖炉,上上上月翻窗偷砚台。朕的私库,都快成你的东宫库房了。”
“儿臣那是……”萧昭翊声音发虚,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是借……”
“借?”萧衍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你管翻窗叫借?承晏至少走正门。你呢?你翻窗。朕若把玉璧赐给你,你打算怎么拿?翻窗进来,扛着玉璧再翻出去?”
萧昭翊的耳根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在玄色朝服的领口上方晕出一层淡淡的血色。他垂下眼,盯着金砖地上自己的倒影,不说话了。
沈砚站在太子身后,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他未抬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在指尖轻轻摩挲,像在等待什么。
“父皇,”萧昭翊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儿臣……儿臣以后不翻窗了。”
“哦?”萧衍挑眉,重新歪回榻上,将玄狐皮毯子拉到下巴,“那你要怎么拿?”
“儿臣……儿臣每日来请安,”萧昭翊膝行半步,凑到榻前,“儿臣帮父皇批折子,儿臣帮父皇捶背,儿臣……儿臣不偷了,儿臣要。”
“你要?”萧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乱飞。他伸手,将太子头顶的玉冠扶正,掌心在发顶上揉了揉,“你要,朕就得给?太子,朕是皇帝,不是你家库房管家。”
“儿臣知道,”萧昭翊将头顶的掌心蹭了蹭,像只被主人顺毛的犬,随即抬眸,眼底映着炭火的光,“儿臣表现。儿臣表现好了,父皇就赏给儿臣,好不好?”
萧衍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象了一下太子每日来请安、批折子、捶背的画面,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他侧首,看向站在后头的沈砚,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光:“小淮清,你说,太子这表现,值不值一方九龙玉璧?”
沈砚上前半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陛下,臣不敢妄议。但殿下确实……有心改过。”
“有心改过,”萧衍喃喃自语,随即摆摆手,“罢了。太子,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来请安,批十本折子,朕看看你的表现,再决定玉璧给谁。”
“谢父皇!”萧昭翊从地上弹起来,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他转身,朝沈砚使了个眼色,随即大步朝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
沈砚垂眸,将素帕收入袖中,随即朝皇帝深深一揖:“臣告退。”
“去吧,”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绿豆眼在昏暗里闪着光,“看好他。别让他再翻窗。”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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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御书房。
萧昭翊来得比李德全还早。他穿着玄色织金常服,玉冠束发,腰佩天子剑,手里拎着一叠奏折,是昨日从内阁值房抱来的。他跨进门,将折子往案上一放,随即走到榻前,双手抱拳,草草一揖:“父皇,儿臣来请安。”
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头:“……今日初一?”
“不是,”萧昭翊伸出手,在皇帝肩头轻轻捶了捶,力道不轻不重,“儿臣来捶背。”
萧衍被他捶得往前一倾,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跟着一鼓一鼓。他侧首,看向太子,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你吃错药了?”
“儿臣没吃错药,”萧昭翊将拳头往下移,捶在皇帝腰侧,捶得萧衍龇牙咧嘴,“儿臣表现。父皇,这力道如何?”
“……还行,”萧衍重新歪回榻上,将玄狐皮毯子拉到下巴,“左边,再左边。对,就是那。使点劲。”
萧昭翊咬着牙,拳头在皇帝背上起落,像在打一面鼓。他一边捶,一边偷眼瞥向案角——那里摆着一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红绸底下鼓起一方形状,正是九龙玉璧的轮廓。
“父皇,”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试探,“那玉璧……”
“表现不够,”萧衍闭着眼,声音从毯子底下飘出来,闷闷的,“才捶了半柱香。继续。”
萧昭翊的牙关磨出一声极轻的咯吱。他深吸一口气,拳头落得更重了些,捶得萧衍发出一声畅快的呻吟。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萧昭翊每日准时到,请安、批折子、捶背。他批的折子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却比往日认真了几分。他捶背的力道时轻时重,捶得萧衍时而龇牙咧嘴,时而畅快叹息。
第六日,萧承晏来了。
他跨进御书房时,绛色锦袍的领口系得端正,手里握着那把白玉折扇,扇面半开,遮住半边脸。他身后跟着那只绿毛鹦鹉,肩上却没了那只鹩哥——据说是被温芷兰没收了,关在库房里学规矩。
“父皇,”他双手抱拳,草草一揖,随即侧首,看向正在给皇帝捶背的太子,桃花眼弯着,“大哥也在?”
“孤在表现,”萧昭翊从榻后探出头,额角渗着细汗,像刚跑完一场马,“二弟来作甚?”
“臣弟来谢恩,”萧承晏将扇子合上,扇柄在掌心敲了敲,随即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只盖着红绸的托盘上,“听说父皇要把九龙玉璧赐给儿臣,儿臣特来谢恩。”
萧昭翊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看向萧承晏,眼底像有两簇火被风突然吹旺:“……谢恩?”
“是啊,”萧承晏一脸无辜,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父皇说儿臣表现好,不翻窗,不撬锁,不偷东西,儿臣想,这玉璧儿臣受之有愧,但父皇坚持,儿臣只好来谢恩。”
萧昭翊的脸色从脖颈开始,一层血色轰地涌上来,漫过耳根,直抵太阳穴,最后凝成一片涨红。他伸手指向萧承晏,指尖在晨光中微微发颤:“老二!你……你……”
“怎么了?”萧承晏侧首,桃花眼弯着,眼角泪痣在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大哥不是也在表现吗?父皇,大哥表现得好,还是儿臣表现得好?”
萧衍从榻上坐起来,龙袍袖子扫过案角,将奏折带得歪了半寸:“都好。朕的两个儿子,都好。”
“那玉璧……”萧昭翊和萧承晏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处,像两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玉璧的事,”萧衍摆摆手,重新歪回榻上,将玄狐皮毯子拉到下巴,“朕再想想。你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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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萧昭翊和萧承晏每日同时到御书房,一个捶背,一个递茶,像在比谁的姿态更低。萧衍躺在榻上,左边被太子捶得龇牙咧嘴,右边被二皇子扇得凉风习习,享受得如同春日踏青。
第十日,萧昭翊终于忍不住了。
他批完第十本折子,将朱笔往案上一扔:“父皇!十日了!儿臣批了一百本折子,捶了十炷香的背!玉璧到底给谁?!”
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他侧首,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承晏,又看向太子,忽然笑出声。
“朕想好了,”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把磨钝的刀,“九龙玉璧,谁也不给。”
萧昭翊僵住了。
萧承晏也僵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皇帝,眼底像有两簇火被风突然吹旺:“……什么?”
“谁也不给,”萧衍从榻上站起来,大步走到案前,将那只盖着红绸的托盘抱在怀里,像孩童护住了好不容易发现的糖,“朕的镇库之宝,朕自己欣赏。你们两个,一个翻窗,一个带鸟骂人,都不配。”
“父皇!”萧昭翊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儿臣白捶了!白批了!白表现了!”
“儿臣也白谢了,”萧承晏将扇子往腰带里一插,绛色袍角在身后一扫,“父皇,您这是戏弄儿臣?”
“朕是皇帝,”萧衍将托盘往私库方向一递,李德全忙不迭接过,小跑着出去,“皇帝的事,能叫戏弄吗?叫考验。你们两个,都没通过考验。回去吧,明日不必来了。”
萧昭翊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膝间,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侧首,看向萧承晏,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怨恨:“老二……都是你。”
“大哥,”萧承晏苦笑一声,眼角泪痣垂着,露出几分真切的颓然,“臣弟也是受害者。臣弟的鹩哥还在库房关禁闭,臣弟找谁诉苦去?”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绛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像是谁在他靴底灌了铅。
萧昭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随即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他走过沈砚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孤被耍了”的平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压着寒意。
沈砚垂着眸,未抬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递过去:“殿下,擦擦。额上有灰。”
萧昭翊接过帕子,在额角胡乱蹭了蹭,随即塞入自己袖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犬。
“淮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孤又被父皇耍了。”
“臣知道,”沈砚侧首,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雪光,像两潭深水,“臣早说过,这可能是陛下的计策。”
“你早说过,”萧昭翊瞪他,随即又泄了气,肩膀垮下去,像谁在他背上压了一座山,“那你为何不拦着孤?”
“臣拦了,”沈砚将帕子重新收回袖中,指尖在袖沿轻轻叩了叩,“殿下没听。”
萧昭翊被他噎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淮清,孤饿了。孤要回东宫吃酱肘子。”
“殿下,”沈砚脚步微顿,侧首,声音从风雪后飘出来,“酱肘子从内务府支银子,陛下月底查账,殿下又要挨骂。”
“让他骂,”萧昭翊追到他身侧,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手臂搭在对方肩上,像只终于找到倚靠的大型犬,“反正孤现在什么都不怕。孤连玉璧都丢了,还怕什么酱肘子?”
沈砚垂眸,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臂,又看看太子沾着灰渍的额角。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滴墨落在雪地上,转瞬就淡了。
“臣陪殿下吃。”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玄色袍角在风雪里交叠,像两团墨融在一处。身后,御书房内隐约传来萧衍的笑声,和李德全小跑着送托盘的脚步声。
风雪将那声音吞没,只剩下满院的素白,和廊柱下,两道并肩而去的身影,被风雪映得灰蒙蒙的。萧昭翊的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像是谁在他靴底灌了铅,搭在沈砚肩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唯一的倚靠也消失不见。
“淮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明日……明日孤还来请安吗?”
“殿下还来吗?”沈砚反问。
“不来了,”萧昭翊将手臂从沈砚肩上收回,随即伸了个懒腰,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在身后一扫,“孤要睡三日。三日不批折子,不捶背,不翻窗。孤要养伤。”
“殿下伤在何处?”
“伤在这儿,”萧昭翊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指尖隔着月白中衣,蹭到一块温热的皮肤,“孤的心,被父皇伤透了。”
沈砚看着他,眼睫低垂,未再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茶罐,在指尖转了转——那是昨日皇帝派人送来的,说是“太子表现虽不够好,但茶叶可以喝”。
“殿下,”他将茶罐递过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陛下的心,没伤。陛下还送了茶叶。”
萧昭翊接过茶罐,指尖在罐身上轻轻叩了叩,闻到那股雪山雾尖的清香。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那孤明日还是来吧。来顺茶叶,不翻窗,走门。”
“殿下不是说养伤三日?”
“伤好了,”萧昭翊将茶罐往怀里一揣,贴着心口的位置,随即大步朝东宫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淮清!快走!孤要煮茶!孤要喝三壶!”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空了的帕子。他未动,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殿下慢些。”
他抬脚追上去,玄色袍角在风雪里一扫,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宫墙转角,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被风雪渐渐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