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午睡 春日的 ...
-
春日的午后,东宫书房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窗子敞着半扇,海棠花瓣偶尔被风吹进来,落在案角那叠批好的折子上,粉白的一小片,没人去拂。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连书架上的灰尘都懒得动弹,悬浮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正是打盹的好时辰。
陆昭大步穿过回廊,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他刚从北镇抚司赶过来,手里攥着两份刚从北境传回来的密报。消息来得急,他连公文袋都没来得及封,揣在怀里就过来了。他在脑子里过着说辞,打算见了沈砚先说什么后说什么,顺便琢磨着能不能蹭个晚膳。走到书房门口,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一步跨进去,嘴已经张开了:“淮清——”
然后他的步子猛地钉在了门槛上。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块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石头。
书房里很静。炭火早已撤了,暖意却未散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茶香和海棠花若有若无的清甜。
萧昭翊躺在榻上,头枕在沈砚的腿上,睡得正沉。他侧着身子,一只手蜷在胸口,另一只手攥着沈砚衣襟的下摆,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像是怕人跑了。杏黄常服的外袍被蹭得微微皱起,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头舒展着——在朝堂上总是拧着的那道眉,此刻完全松开了,看起来比平日里小了三四岁。
沈砚靠在榻边,左手里摊着一本书,右手很自然地搭在太子肩头,掌心轻轻覆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他没有看书——陆昭盯着那本书看了好几息,发现那页一直没有翻过。沈砚的目光落在太子安静的侧脸上,长睫半垂,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打下来,落在沈砚肩头和太子侧脸上,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陆昭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保持着一脚跨进门槛、一手举着密报的姿势,站了整整三个呼吸。然后他轻轻地、极慢极慢地,把那只跨进去的脚收了回来。靴底在门槛上碾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他吓得屏住了呼吸。
沈砚抬起眼,隔着半间书房,目光落在他脸上。陆昭赶紧把手里的密报举了举,无声地张了张嘴:北境急报。沈砚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轻,几乎只是下巴动了动——然后垂下眼,继续看怀里的人。
陆昭心领神会地、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门轴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直到确认那声音没有惊醒太子,才把门扇完全合拢。合上门后他没有立刻走。他在门口站了半柱香的工夫,后背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回廊尽头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思考人生。准确地说,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一个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管着京城上万禁军,审过的犯人数以百计,诏狱里提审过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北城门。现在他站在东宫书房的门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因屋里两个人正在午睡,而他怕吵醒他们。
“陆大人?”一道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您站这干嘛?”
陆昭缓缓抬起头。青羽从屋檐倒挂下来,像只蝙蝠,夜行衣的下摆倒垂着,随着春风轻轻晃荡。他手里还捏着一粒瓜子,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昭。
“思考。”陆昭说。
“思考什么?”
“思考我为什么要推门。”
青羽歪了歪头,不解。他把瓜子塞进嘴里,咔嚓嗑开,瓜子壳从嘴角飘下来,落在陆昭肩头。陆昭没有拂掉,他还在盯着那株海棠,目光深远而悲凉:“因为我不推,就不会知道东宫书房是午睡的地方。”
青羽把瓜子壳吐到手心里,认真地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点了点头。他跟在东宫这么久,早就习惯了沈砚和太子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陆指挥使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样子有点好笑——但他没敢笑,因为青霄警告过他,再敢在值夜时笑出声就扣他半个月的瓜子。
“所以您这是——”青羽从屋檐上翻下来,轻巧地落在陆昭身旁,压低了声音,“被吓出来了?”
陆昭转过脸看着他,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又张开,又闭上。反复了三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官决定,以后进东宫书房,先敲门。”
青羽眨了眨眼。他跟在东宫这么多年,见过来书房直接推门而入的人,从来只有三个人:太子自己,沈砚,还有陆昭。连太子批折子时,陆昭都是推门就进的。现在陆昭说要敲门,他一时还有点不习惯。但他想了想,随即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陆大人,可您敲了门,殿下要是被吵醒了,他也会骂你。”
陆昭的表情裂开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敲门,太子被吵醒,骂他;不敲门,推门进去撞见更不该撞见的,太子骂得更狠。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好几遍,发现没有一个选项能让自己全身而退。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哀嚎:“那我到底敲还是不敲。”
青羽同情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真诚:“陆大人,属下觉得,您以后还是挑殿下去御书房的时候再送情报比较好。或者让属下转交也行。”他顿了顿,“属下虽然不认字,但可以学。”
陆昭从指缝间抬起一双生无可恋的桃花眼,没说话。
一门之隔的书房内。沈砚听见门外那声压低了却依然穿透力极强的哀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动——太子还枕在他腿上,睡得正沉,呼吸绵长而平稳,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将那片玄色布料攥出了几道细褶。沈砚低头,看着太子安静的睡脸。他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太子肩头的衣料,将滑下来的那截常服外袍往上拉了拉。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书页依然没有翻。
房顶上,青霄正在擦刀。他用软布从刀柄一寸一寸擦到刀尖,动作慢条斯理。擦完之后,他把刀插回鞘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松子糖。他把糖丢进嘴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鸱吻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