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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陆昭的烦恼   锦衣卫 ...

  •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值房,和东宫书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乱法。东宫书房乱得有章法——折子按部级摞好,文书用镇纸压着,茶盏搁在固定的位置,连沈砚批折子的笔都要按粗细排成一列。陆昭的值房则不然。案上的公文堆得像被风吹过的稻草垛,绣春刀横在笔架上头,刀穗和毛笔穗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墙角还摞着半人高的旧卷宗,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印着个靴子印——是他上回被猫追急了踩上去的。
      陆昭此刻正坐在案后,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捏着笔,对着面前一份空白的述职折子发愁。吏部催了三回,说各司的考绩都报上去了,就差北镇抚司的。他不是不想写,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总不能写“本月共抓获人犯十七名,被猫堵门三次,被公主堵门五次”吧。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了“臣本月恪尽职守”七个字,然后就卡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值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远处校场上锦衣卫操练的呼喝声。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白。
      忽然,一声极轻极软的猫叫从门外飘了进来。喵——
      陆昭的笔尖猛地戳在纸上,在“恪尽职守”后面划出了一道半寸长的墨痕。他整个人弹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撞得案上的笔架晃了晃,缠在上头的绣春刀穗跟着左右摇摆。他一把抄起绣春刀,刀出鞘半寸,对着门口压低声音喊道:“谁!谁在外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是他的副手,姓纪,三十出头,方脸浓眉,平时办事挺利索的一个人。纪副千户看看陆昭拔刀的姿势,又看看他煞白的脸色,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拼命忍笑的样子。
      “大人,是属下。”他推门进来,手里空空的,“没猫。公主殿下昨儿来借猫,问御猫房那只灰白的还在不在,属下以为那猫又跑回来了,刚才在廊下看见个影子,学了两声想逗它出来。不知道大人在里头……”
      陆昭的刀还横在身前。他盯着纪副千户看了好几息,确认门口确实没有猫,才把刀插回鞘中,慢慢坐回椅子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稳住声音。
      “本官没有怕,”他说,正了正飞鱼服的领口,把被撞歪的笔架扶正,又用袖子擦了擦案上那道墨痕,动作一丝不苟,语气严肃得像是正在布置一桩军机要案,“本官这是战略性保持距离。猫这种东西,爪上有倒钩,舌上有倒刺,行动无声,弹跳极强,乃是天生的刺客。本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对任何潜在的刺客都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懂吗?”
      纪副千户看着自己上司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点了点头,语气十分恭谨:“属下明白。属下只是觉得,大人您每次看到猫,那个反应——”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比看到刺客还快。”
      陆昭的桃花眼眯了起来:“你刚才学猫叫吓本官,本官还没跟你算账。去,扫三天茅厕。”
      纪副千户的脸垮了:“大人——属下真不是故意的——”
      “五天。”
      纪副千户立刻闭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大人,公主殿下昨儿说了,今儿可能还要来借猫。您要不要……先出去避避?”
      陆昭抓起案上的毛笔就砸过去。纪副千户脑袋一缩,毛笔砸在门框上弹回来,滚到地上,墨汁溅了半寸地板。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然后是靴底踩过青石板逐渐远去的声音。
      值房重新安静下来。陆昭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他觉得自己这北镇抚司指挥使当得实在是窝囊。想当年他爹陆将军在边关杀敌,一刀一个,眼睛都不眨。他倒好——怕猫。这要是让他爹知道了,怕是要从定远侯府的祠堂里坐起来骂他。
      他正想着,门又开了。还是纪副千户,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公文,最上头那份封皮上盖着刑部的红戳。他把公文搁在案角,低声说了句“大人,这是刑部刚送来的命案卷宗,有几份现场勘验图要您过目”,然后退了出去。
      陆昭深吸一口气,把那摞公文拉过来,翻开最上头那份。这是一桩城东的凶案,死者是个米铺掌柜,现场勘验图画得极其详细——屋内的陈设、尸体的位置、伤口的大小和形状,全都用细笔描了出来。画师很尽职,连地上那滩血迹都一笔一笔地涂了颜色。
      陆昭的目光落在血迹图上。暗红色,边缘微微洇开,画师还用淡墨渲染了血泊的阴影。他盯着看了片刻,胃里开始翻涌。他把卷宗合上,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打开,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死者的致命伤在左胸,凶器是一柄窄刃匕首,从伤口形状判断,刀刃宽约两指,长约七寸。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转化成数据,试图用理性压倒身体的反应。尸体位置正确,伤口描述清晰,血迹面积估算——
      他的目光又扫到了那滩血迹。胃猛地一抽。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搁,趴到痰盂旁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胃在痉挛,酸水往上涌,喉咙里又苦又涩。
      “爹,”他趴在痰盂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手臂,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悲怆,“儿子给您丢人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怕血怕猫怕公主——要是让您老部下知道了,怕是都要从边关回来笑话儿子。”
      他干呕完了,又趴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把那份血迹最详尽的卷宗先推到一边,拿了张空白纸把那几页血迹图盖住,才重新拿起笔,开始批别的。
      批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去东宫送情报。
      他站起来,整了整飞鱼服,把绣春刀挂在腰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抽屉,往袖子里塞了一包油纸包好的瓜子。前几回他在东宫看太子和沈砚眉来眼去,手里没东西嗑,干坐着很难受。现在他学聪明了——瓜子随身带,遇事不尴尬。
      出了北镇抚司大门,沿着宫道往东宫走。春日的日头暖洋洋的,宫墙根的杏花已经谢了,换了桃花,粉艳艳的一片从墙头探出来。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拐过御花园西侧的月亮门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他最不想遇见的人。
      萧昭宁正从御花园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那猫通体雪白,只有左耳上有一小撮黑毛,正窝在公主臂弯里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陆昭的脚步猛地钉在青石板上,像一脚踩进了泥里。
      “陆大人!”萧昭宁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抱着猫快步走过来。陆昭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又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垂在身侧僵着。
      萧昭宁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了看陆昭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猫,嘴角弯起一个极甜极甜的弧度,然后把猫往前举了举:“陆大人,你看这只猫好看吗?本宫刚从御猫房抱来的,比上回那只还乖。”
      猫被举起来的时候,懒洋洋地睁开了眼。那双碧绿的眼睛和陆昭对上的一瞬间,陆昭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从尾椎骨一路竖到了后颈。
      “好看,”他声音发紧,“公主,臣还有要事,先——”
      “你跑什么!”萧昭宁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陆昭已经跑出去七八步了。飞鱼服的袍角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绣春刀磕在腿侧砰砰响,跑得比上次在演武场被沈砚挑刺的那些纨绔子弟还快。他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臣有要事!”和一道越来越远的绯色背影。
      萧昭宁抱着猫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猫收回臂弯里,低头揉了揉猫耳朵,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你看陆大人跑得多快。本宫又不会把猫扔他脸上。”
      旁边的宫女小声提醒了一句“公主殿下您上回不就是把猫放陆大人桌上了吗”,萧昭宁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是猫自己跳上去的”,然后抱着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陆昭一口气跑到东宫门口,扶着门前的石狮喘气。守门的铁甲卫认识他,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第三次看见锦衣卫陆指挥使以这种姿势出现在东宫门口了。第一次是被猫追的,第二次是被太子追的,这次不知道是被谁追的。
      “别……”陆昭喘着气,朝门里指了指,又朝守门侍卫摆了摆手,“别跟殿下说本官被公主追了一路。”
      铁甲卫面不改色地点头。他们已经习惯了。左门那位的嘴角还是没忍住,抽了一下。
      陆昭整了整衣冠,把跑歪的绣春刀重新挂好,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包瓜子确认没碎,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东宫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回廊,轻车熟路地往书房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低头检查了一遍飞鱼服的前襟——没有猫毛,没有血迹,没有泔水猪肉的油渍。很好。今天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他刚抬起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陆昭!你又跑什么!”是太子。太子正从回廊那头大步走来,杏黄常服被风鼓得微微翻卷,身后跟着沈砚。
      陆昭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被公主追了一路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到了太子耳朵里,因为太子走到他面前时脸上挂着一种“孤什么都知道了但孤要听你自己说”的表情,而沈砚站在太子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用一种安静的、了然的目光看着他。
      “殿下,”陆昭率先开口,姿态端正,语气诚恳,“臣今日是来送北境情报的。绝对没有带泔水猪肉,没有带死老鼠,也没有带任何会叫会跳会咬人的活物。”
      萧昭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陆昭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瓜子,老老实实地放在手心里:“瓜子。臣自己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分殿下一点。”
      萧昭翊看着他手心里那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瓜子,又看看他那张刚从鬼门关逃回来似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伸手从纸包里捏了一小把,分了一半给沈砚,然后把剩下的一粒一粒丢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进来吧。下次看到猫跑慢点,别摔了。”陆昭跟在后头,把瓜子揣回袖子里,偷偷松了口气。
      房顶上,青羽正趴在瓦缝上嗑瓜子,看到这一幕差点把瓜子壳吸进喉咙里。他一边咳嗽一边拿胳膊肘捅青霄:“青霄哥,你看到没有?陆指挥使刚才跑得比上回选护卫那个‘草上飞’还快。公主就是抱了只猫,猫又没咬他。”
      青霄靠在鸱吻旁边,膝上横着刀,闭着眼睛:“你跑得也不慢。”
      “我那是轻功,他是逃命,能一样吗?”青羽把瓜子壳吐到手心里,又往嘴里丢了一粒,“不过说真的,陆指挥使怕猫这件事——现在除了他自己,大概全京城都知道了吧。”
      青霄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新落的海棠花瓣,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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