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三皇子首战   金銮殿 ...

  •   金銮殿的晨钟撞响最后一声,余音在梁柱间震颤,像是谁在殿顶撒了一把细沙。
      百官已经按班列定,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笏板抱在胸前,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殿角的羊角灯燃了一夜,烛芯垂着长长的焦黑,火光被从门缝漏进来的风扯得东倒西歪,在金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影。
      萧承瑞跨出班列时,手按在佩剑剑柄上,指节粗大,将那鎏金剑柄攥得咯吱作响。他今日穿了件赭石色蟒袍,领口束得紧,武将的腰身被玉带勒出一道硬挺的弧线。武官靴踏在金砖地上,每一步都带出沉闷的回响,震得前排文官的笏板微微发颤。
      “儿臣有本奏!”
      声音洪亮,像一口铜钟在殿内炸开。他身后,两名武将出身的都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腰杆挺得更直,其中一人甚至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附和。
      萧昭翊站在太子位上,正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天子剑的剑鞘。闻言,他抬了抬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立刻接话。他侧首,目光越过丹墀,落在文官首列的沈砚身上。
      沈砚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仿佛没听见这番弹劾。他手里捏着笏板,指节修长,玄色朝服的袖口垂落,纹丝不动。
      龙椅上的皇帝萧衍动了动,龙袍袖子扫过案角,碰歪了一份奏折。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从殿首飘下来:“奏。”
      “太子纵容东宫属官逾制!”萧承瑞双手举起笏板,那木板被他举得过高,几乎要遮住他下半张脸,“太子少傅沈砚,以从二品之身,无诏擅查户部、工部档案,干预六部政务!此例一开,六部堂官何以自处?太子此举,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他说得义正辞严,胸口剧烈起伏,蟒袍上的蟒纹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像是要从衣料上挣脱出来。身后那两名都尉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殿内一片寂静。
      萧昭翊终于松开剑鞘,往前踱了半步,玄色朝服上的金纹在烛火下一晃。他声音懒洋洋的,却清晰地切进殿内的空气里:“三弟,淮清查户部与工部档案,是奉了父皇的口谕。上月初三,父皇在御书房亲口说,东宫账目不清,让少傅去核对。怎么,你觉得父皇的口谕,也是逾制?”
      “大哥,我不是说父皇口谕逾制!”萧承瑞脸一沉,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滚圆,手从剑柄上滑下来,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是说沈砚!他一个太子少傅,凭什么调阅六部存档?今日查户部,明日是不是要查兵部?后日是不是要查御史台?大哥,你这是给东宫养刀,还是养私臣?”
      “刀?”萧昭翊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牙,伸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三弟这话说的,淮清是少傅,是文官,不是刀。你若是非说刀,那也得看是谁的刀。孤的刀,砍的都是该砍的地方。”
      “你——”萧承瑞往前跨了半步,武官靴在丹墀边缘磕出一声脆响。
      “靖王殿下。”
      沈砚忽然开口。
      声音清冷,像雪粒落进玉盘,瞬间让萧承瑞的脚步顿在原地。
      萧承瑞转头看他,浓眉拧成一个疙瘩。他显然没料到沈砚会在这时插话,握着笏板的手松了松,又收紧:“沈少傅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纸极薄,被他捏在指间,却重若千钧。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萧承瑞脸上,那眼神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件死物,“只是靖王殿下既然关心东宫属官是否逾制,不如也关心关心靖王府的。”
      他展开那张纸,不疾不徐地念:
      “上月十二,靖王殿下无诏擅调京营巡防营三十人,护卫靖王府。那三十人的粮饷,从户部冒领,每人每月二两,合计六十两,报的是‘北疆巡防补给’,实际却用在靖王府的院墙巡逻上。”
      萧承瑞的脸色变了。
      从脖颈开始,一层血色涌上来,漫过耳根,直抵太阳穴。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文官队列中,礼部侍郎赵慎的腿微微发软,他想起自己上月也曾在工部档案里做过手脚,此刻听着沈砚的声音,只觉得那清冷语调像一把刀,悬在自己头顶。他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几乎要躲进前面尚书的影子里。
      “上上月,靖王府修缮后花园,报的是围墙加固,”沈砚的声音依旧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实际运进去的,是太湖奇石十五方,每方作价八百两。工部存档写的是‘围墙加固’,臣比对过,那围墙不过塌了三尺,填土即可,何须十五方太湖石?其中三方,如今摆在靖王殿下书房里,臣昨日还见过。”
      萧承瑞的脸开始涨红,那红色深得发紫,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握着笏板的手开始发抖,木板边缘在朝服前襟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再上月,靖王殿下为博淑妃娘娘一笑,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夜明珠一颗,作价五千两。”沈砚微微侧首,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那珠子臣见过,确实亮,亮得能照见人心。只是臣好奇,靖王殿下月俸不过千两,这五千两,是从何处支取的?靖王府的账,可比东宫糊涂得多。”
      念完,沈砚将那张纸轻轻一折,递给身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李德全捧着纸,小跑到萧承瑞面前,躬身呈上。他头埋得极低,眼睛却忍不住往上瞟,想看看靖王殿下的脸色。手指微微发抖,生怕那纸上的墨迹会溅到自己身上。
      萧承瑞没接。
      他盯着那张纸,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蟒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重新按回剑柄上,指节咯咯作响,将那鎏金剑柄捏出一道白痕。
      “你查我?!”他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在殿内荡出回音。
      “臣查的是户部账目与京营点卯册,”沈砚收回手,玄色朝服的袖袍垂落,声音依旧平稳,“靖王殿下若无愧,慌什么?”
      “我没慌!”萧承瑞一把夺过那张纸,揉成一团,又猛地展开,看着上面的字迹,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沈砚,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这……这是污蔑!我何时花过这些银子!我……我那是公务!”
      “公务?”沈砚微微挑眉,“在靖王府摆太湖石,也是公务?”
      “那是……那是父皇赏赐!”萧承瑞吼道。
      “陛下上月赏赐靖王府的,是白银五百两,绸缎十匹,”沈砚淡淡道,“没有太湖石。臣有内务府的赏赐单子,需要当庭念吗?”
      萧承瑞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谁在磨着砂纸。他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弟,”萧承晏的声音从皇子班列中飘出来。
      他今日没带鹦鹉,手里那把白玉折扇却摇得欢快,扇面上的“看戏”二字随着扇骨的翻转若隐若现。他踱步出列,绛色袍角扫过丹墀,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唇角一弯,笑得人畜无害。
      “这次比上次快,有进步。上次张御史撑了半柱香,你这才一盏茶,就哑火了。”
      “萧承晏你闭嘴!”萧承瑞猛地转头,浓眉倒竖,佩剑“锵”地出鞘半截,寒光在殿内一闪,映得他英武的面容都扭曲了几分,“我的事,轮不到你这闲散王爷插嘴!”
      “闲散王爷”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要从牙缝里挤出血来。
      萧承晏收了扇子,在掌心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好好好,我闭嘴。我只是看戏,看戏而已。”
      他说着,竟真的退回了班列,扇子往腰后一插,抱臂而立,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萧承瑾站在皇子班列中,闻言侧首,目光在萧承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像是在确认自己今日没有穿赭石色的朝服——那颜色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他往旁边退了小半步,似乎怕被这阵仗溅着。
      萧承渊走在最末,素色朝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卷《棋谱》。在沈砚念到“夜明珠作价五千两”时,他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一瞬,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唇角抿着一丝温和的弧度,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雨。
      萧昭翊这时才笑出声。
      笑声在殿内回荡,清朗得很,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萧承瑞脸上。萧昭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萧承瑞身侧,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那赭石色蟒袍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三弟,”他故意把排行咬得清晰,气得萧承瑞肩膀一抖,“孤的少傅查账,每一笔都奉了父皇的口谕,有印鉴,有存档。你那三十个巡防营的兵,奉的是谁的口谕?淑妃娘娘的?还是醉仙楼掌柜的?”
      “大哥!”萧承瑞怒吼,剑身又拔出半截,寒光直逼萧昭翊面门。
      “靖王。”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盆雪水浇下来。萧衍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暗红的点。他目光落在萧承瑞拔出的半截剑身上,眉头皱了皱。
      “朝堂之上,拔剑两次,你想做什么?”
      萧承瑞僵住。
      他低头看着手中拔出一半的佩剑,又抬头看看皇帝,脸涨得由紫转青,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猪肝。他缓缓将剑推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刺耳漫长,像是谁在磨着牙齿。手从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儿臣……儿臣失仪。”
      “失仪?”皇帝把朱笔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晃,“你弹劾太子属官逾制,朕本该听听。可你自己府上的账,比东宫还糊涂。朕问你,那三十个巡防营将士,可调过兵部的批文?”
      萧承瑞嘴唇哆嗦:“调……调过……”
      “调的是北疆巡防补给,”沈砚在旁淡淡补了一句,“实际却用在靖王府院墙。靖王殿下,这算欺君,还是算挪用?”
      萧承瑞猛地转头瞪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殿内死寂。
      文官队列中,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笏板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胸口。户部尚书低着头,额头抵在笏板边缘,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朝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罢了。”皇帝揉了揉眉心,重新提起朱笔,声音里带着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靖王,回府把你的账理清楚,三日后递一份折子上来,朕要亲自看。太子,东宫属官查档,既然奉了朕的口谕,以后每次都写个条子递到内阁备案,免得再有人说嘴。”
      “儿臣遵旨。”萧昭翊躬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
      萧承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儿臣遵旨。”
      退朝钟声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的动作比往日快了几分,像是怕走得慢了,会被靖王殿下的怒火溅着。萧承瑞第一个转身,赭石色蟒袍在身后翻飞,武官靴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像是要把地砖踏碎。他身后的两名都尉低着头,快步跟上,不敢看周围同僚的眼睛。
      萧承晏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跟在萧承瑞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扇柄在掌心敲了敲:“三弟,三日后递折子,可别忘了把那三十个巡防营将士的名单也附上,父皇看了,说不定会夸你会用人。”
      萧承瑞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萧承晏!”
      “我在,”萧承晏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听得见,你不必这么大声。”
      萧承瑞甩袖离去,蟒袍袖子带起一阵风,差点扫到萧承晏的脸。萧承晏往后仰了仰,扇子一挡,笑得更加开怀。
      萧承瑾从旁经过,脚步微顿,侧首看了萧承晏一眼,目光在他扇面上的“看戏”二字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没说话,只是整了整朝服领口,迈步离去,背影端正得像一杆尺。
      萧承渊走在最后,素色朝服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他手里还捏着那卷《棋谱》,偶尔抬眸看一眼萧承瑞离去的方向,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未变,只是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像在下某种无声的棋。
      萧承晏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踱到太子身侧,扇柄在掌心转了个圈。
      “大哥,今日这出戏,比昨日那只鸟还精彩。”
      “你的鸟呢?”萧昭翊侧首。
      “被王妃关禁闭了,”萧承晏叹了口气,眼角泪痣一垂,露出几分委屈,“夫人说,再带它上朝,就让我睡书房。”
      萧昭翊大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二弟,你也有怕的人。”
      “我不是怕,”萧承晏收起扇子,正色道,“那是尊重。”
      沈砚从旁经过,玄色朝服的袖袍擦过萧承晏的扇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脚步微顿,侧首:“安王殿下,尊重王妃,比尊重陛下还多三分。”
      萧承晏一愣,随即笑骂:“淮清,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沈砚已迈步向前,背影挺拔如松,声音飘回来:“殿下猜。”
      萧昭翊看着沈砚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拍萧承晏肩膀的那只手,指腹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他快步追上去,与沈砚并肩,两人玄色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殿门外的天光里。
      萧承瑞站在宫道拐角,回头看着那两道背影,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咯咯作响。
      “沈砚,”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你给我等着。”
      风卷着雪沫子,落在他赭石色的蟒袍上,像撒了一把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