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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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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撞进A大美术社团的画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滤去几分灼人的暑气,却挡不住盛夏蒸腾起来的闷热。
壁挂式空调正低低吹着冷风,气流搅动起混杂着松节油、炭笔与素描纸的独特气味,空气里还飘着几丝制冷带出的浅淡金属凉味,将热意被压下去大半。
沈酌独自坐在靠窗最角落的画架前,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区域。
画室里三三两两散落着其他社员,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新购入的进口水彩颜料,有人对着平板比对大师原画临摹,说笑打闹的声音接连不断,他却好似没受一点影响。
沈酌素来不爱扎堆,社团活动大多时候都独来独往,只守着自己的画纸,沉浸在线条与明暗构建出的世界里,久而久之,旁人都习惯了他这份生人勿近的清冷。
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下搭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可这样普通的穿搭却衬的他腿型修长,身形挺拔利落。
此刻的沈酌正握着一支画笔,只在纸上画出寥寥数笔,流畅的线条便勾勒出了饱满的弧度,完全衬得上旁人赠予他的“天才画手”名号。
可只画了几笔,他便无心再画下去,视线不觉微微垂落,落在脚边已经快要用完的颜料上。
说他们的对话对自己没有影响是假的。
沈酌出身在普通家庭,父母收入不算多,只够维持一家的日常支出。而他又实在喜欢画画,只能在空闲时间去兼职,用兼职的钱买绘画所需的各种工具。
考上A大后,因为放不下,他报了美术社团,各类绘画耗材便成了绕不开的开销,颜料、画纸等的价格样样不菲,他舍不得多花钱,所有画材都省之又省,颜料往往用到见底才舍得丢。
反观画室另一侧几名家境优渥的社员,每个人手边都摆着成套进口素描铅笔、加厚纯棉水彩纸、动辄上千的专业油画颜料,崭新皮质画筒立在一旁,耗材齐全得让人艳羡。
沈酌视线淡淡扫过那些昂贵的绘画耗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笔的笔杆。
他是工商管理的学生,本来学业就占了他大多的时间,还要兼顾画画与兼职,这段时间他实在有些有心无力。
这个假期找个兼职,先别画了吧。
这个念头轻轻浮上心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画室里格外清晰。
沈酌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笔轻轻横放在画板边缘,动作轻缓。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林老师”。
看见这三个字的瞬间,他原本紧绷、带着几分疏离的脸柔和了些许,连眼底长久沉淀下来的冷意都淡去一层。
他走到画室门外安静的走廊,按下接听键,声线低沉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林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林清温和舒缓的嗓音,夹杂着窗外轻微的蝉鸣,和从前在一中画室里温柔讲课的语调分毫不差。
林清先是简单寒暄两句,问了问他大学课业与画画的近况,随后缓缓提起岁棠偏科严重、新高考选科两难的事,又坦诚说明自己想拜托他上门一对一补习的事。
“沈酌,我知道你假期大概率也要画画,会占用你的时间。”顿了顿,林清继续道:“只是棠棠的性子,我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你能帮帮他了,所以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补习的费用我也会按市场价给你。”
林清的话语恳切,没有半分客套,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为人母亲的忧心。
沈酌站在走廊的阴凉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后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应声应允:“老师,薪酬不用提,我有空,假期可以过去给学弟补习。”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这份爽快背后藏着一段沉甸甸的过往,也是他愿意应下这份补习的缘因。
思绪顺着听筒里林清温和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飘回三年前的A市一中。
林清是沈酌高中的美术任课老师。课堂上她一眼便留意到这个格外偏爱绘画的少年,其他人都是随意的画几笔,只有他格外的认真。
沈酌落笔灵气十足,画面藏着旁人难及的过人天赋,可一些方面却又透着拮据:他从来不肯多消耗半分绘画耗材。
林清看在眼里,不忍这样的天才被埋没。
于是美术课后,她单独叫住沈酌,温和点明他极具潜力,主动开口邀他课余去自己的私人画室练习,所有画材、场地全部免费供他使用,不必有任何顾虑。
沈酌起初满心局促不安,生怕自己添麻烦,再三推辞,抵不住林清再三劝说,才小心翼翼应下。自那以后,他便常常泡在画室,林清不仅悉心指点他光影、构图与笔触的技巧,还时常将家中的素描纸、炭笔、颜料整理好塞给他。
整整三年高中时光,林清那间洒满暖阳的画室,是沈酌少年岁月里一处温软的归处。林清待他如同自家晚辈,耐心弥补他绘画上的短板。
如今林清不过是请他上门帮忙辅导数学,于他而言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回馈,哪里会有半分推脱,更不可能收下补习酬劳。
林清听他这么说,心安顿下来了不少,不过怎么也要给补习费,沈酌推辞不过,答应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绘画相关的小事,方才挂断电话。
收起手机,沈酌转身走回画室。
既然确定了假期要去给岁棠补习,便需要提前整理好高中需要的理科教辅资料。
他心里想着需要的资料,耐心将工具一一归位,每一样物件都摆放得规整有序,一如他向来自律克制的生活习惯。
街道两侧梧桐树浓荫蔽日,此起彼伏的蝉鸣铺天盖地,和当年画室外的盛夏声响一模一样。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夏日热风卷起路边梧桐落叶,沈酌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在心底默默规划起补习安排。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沈酌靠在梧桐树干上,树干粗糙的凉意透过短袖传过来,稍稍驱散几分燥热。他低头看向自己沾着颜料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手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少年软糯的模样。
不知道时隔两年再见面,那个总怯生生跟在老师身后的小孩,会不会长高不少?
公交缓缓停靠在站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沈酌直起身,抬脚踏上公交车厢,找了后排靠窗安静的位置坐下。
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绿荫,连绵不绝的蝉鸣,裹挟着独属于七月盛夏的滚烫气息,一路向前,奔赴一场隔年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