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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心悦君兮 ...

  •   这日傍晚,阿尘又来送样布。
      这已是她这个月第三次亲自来送东西了——前两次是蜀锦和茶叶,这回是新到的苏绣。铺子里的掌柜都奇怪,二管事平日里最是沉稳,怎么近来凡是往府里送东西的事,都要亲自跑一趟。阿尘不解释,只是在账房核对完账目后,将那些样布仔仔细细地包好,夹在腋下便往外走。
      秋日天黑得早,酉时未过,廊下的灯笼便一盏盏点亮了。暖黄的光晕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将阿尘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晓婉的院门半敞着。青荷守在门外,见她来了,笑着往里努了努嘴:“大小姐在屋里呢。”
      阿尘跨过门槛,便见张晓婉正坐在窗前绣花。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素色纱衣,发间簪一支白玉兰簪,清雅而不失贵气。绣花绷子上绷着的还是那幅蝶恋花,蝶翅已绣好了大半,丝线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大小姐,”阿尘走上前,将样布放在桌案上,“这是新到的苏绣花样,掌柜说今年杭州府最时兴的就是这种双面绣,拿来给大小姐过目。”
      张晓婉放下绣花针,起身走到桌案前。她没有先看样布,而是看了阿尘一眼。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靛蓝色长衫。衣料挺括,剪裁合身,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袖口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是细密的云纹。
      张晓婉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很合身。”她轻声道。
      阿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衣裳,耳根微微发烫,垂首道:“多谢大小姐费心。”
      “谢什么。”张晓婉拿起桌上的样布,一匹一匹地翻看,语气随意却藏着一丝试探,“你一个人在府中,衣食起居都自己打理,也没个照应。我不过是吩咐绣娘多做了一件衣裳罢了。”
      阿尘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接话。
      张晓婉翻看样布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望着她。灯光在她眼中摇曳,映出一层柔和的微光。
      “阿尘,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阿尘指尖一紧,下意识地抚向衣襟内侧。隔着衣料,那支温润的玉簪硌在指腹下,触感冰凉而熟悉。
      “……没有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比方才轻了几分,“奴才自幼丧父,母亲也在很多年前去世了。家中再无旁人。”
      张晓婉心头一酸。她想起阿尘在西北替她挡风沙、护她周全时那双沉稳的眼睛,想起她蹲在她脚边替她涂药时那只粗糙却温柔的手。这个人,明明自己也孤苦无依,却总在用尽全力护着别人。
      “那你一个人,这些年……一定很苦吧。”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阿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苦日子都过去了。如今能在府中做事,有大少爷和大小姐照拂,已是奴才的福分。”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之地,神情恭敬而疏离。
      张晓婉望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心疼。每当她想靠近她一点,她便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步。那道隐形的距离,从戈壁到杭州,从西行到归来,始终横亘在她与她之间。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将手中的样布重新叠好,轻声道:“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必瞒着我。我……张家不会亏待你。”
      阿尘垂下眼睫,深深躬身:“大小姐的恩情,奴才铭记于心。”
      她直起身,正要告退,张晓婉却忽然问道:“阿尘,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阿尘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张晓婉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里面盛着探究,盛着试探,盛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阿尘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大小姐说笑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干,“奴才一介仆从,不敢奢望这些。”
      “我不是说笑。”张晓婉的语气忽然执拗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便缩短了半尺,“我是认真问你的。”
      阿尘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她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脚边那一小片青砖,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奴才此生……只愿尽心竭力,报答主家恩情。”她一字一顿,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旁的,奴才不敢多想。”
      她说完便躬身告退,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秋风扫过桂花的枝头,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张晓婉望着阿尘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背影清瘦而挺拔,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青石板小径的尽头。
      她转身走回窗前,在绣架前坐下。手指拈起绣花针,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今晚的月亮很亮,清辉洒在院中,将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斑斑驳驳。
      她想起方才阿尘听到“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时,那双骤然慌乱的眸子。想起她低下头去时,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
      “青荷。”她轻声唤道。
      青荷应声而入。
      “你说,”张晓婉的声音很轻,“一个人若总是想起另一个人,走到哪里都觉得处处是她的影子,见不到便心里空落落的,见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望着青荷。
      “这……是什么意思?”
      青荷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开了。
      她走上前,蹲在张晓婉身边,仰着头看她。这个伺候了大小姐这些年的丫鬟,此刻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却又带着几分郑重。
      “大小姐,”她轻声道,“奴婢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这叫做‘心悦君兮’。”
      张晓婉脸颊腾地红了。
      她转过身去,抓起绣花针,胡乱地在绷子上戳了几针,嗔道:“胡说什么!我……我只是随便问问。”
      青荷也不戳破,只笑着应道:“是是是,大小姐只是随便问问。那奴婢去给您端晚膳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冲张晓婉眨了眨眼:“大小姐,您的针拿反了。”
      张晓婉低头一看,手中的绣花针果然是反的。她连忙把针倒过来,脸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待青荷的笑声消失在院门外,她才放下手中的针,将脸埋进掌心里。
      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害怕被任何人听见。
      “心悦君兮……”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可眼底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不知道阿尘是否也一样。
      她只知道,从那日戈壁狂风中阿尘将她护在怀里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可她是府中的仆从。她是张家的嫡长女。这之间,横着天堑鸿沟。
      母亲沈氏已经暗中开始为她物色人家——城东赵家的大公子温文尔雅,城南孙家的二公子文武双全,都是书香世家,门当户对。她的婚事,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张晓婉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圆月。月亮清冷而皎洁,不言不语地挂在天心,照过戈壁的黄沙,也照过江南的屋檐。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藏着一个不该有却怎么也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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