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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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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张正海将阿尘唤到了书房。
书房坐落在前院东侧,三面皆是书架,满满当当摞着账册、舆图、历代商律。桌案上摊着一幅西北商路图,墨迹犹新,是张正海这几日亲自手绘的,标注了从凉州到酒泉、从酒泉到黑风岭的每一条岔路和每一处驿站。
阿尘进门时,张正海正站在桌案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那幅图。
“阿尘,”他没有回头,“把门关上。”
阿尘依言合上门,垂手立在门边。
张正海转过身来,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椅子:“坐。”
阿尘微微一怔。在府中,下人见主子向来只能站着回话。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在椅子边缘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张椅面。
张正海也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正事,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书房里只余博古架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到张家,有七年了吧?”张正海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回老爷,七年八个月。”阿尘的声音平稳如常。
张正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七年八个月。从一个在柴房里默默打杂的瘦弱少年,到如今府中人人尊称一声“阿尘管事”的二把手。这个人的每一步,他都听崇文提起过——在书房里留心学识字,在先生讲课时悄悄记下生意门道,从核对账目到独当一面。
可这七年里,竟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的来历。
“七年了。”张正海缓缓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你初入府时不过是个打杂的小厮,如今已是府中二管事。张家待你如何?”
“张家待奴才恩重如山。”阿尘垂下眼睫,“若非老爷和大少爷收留,奴才只怕早已饿死街头。”
“恩重如山。”张正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忽然一拐,“阿尘,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爷,奴才虚度十八。”
“十八。”张正海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不小了。寻常男子到了这个年纪,早该娶妻成家了。你可曾想过?”
阿尘的脊背微微一僵。那只垂在膝上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进了掌心。
只一瞬。她便将那细微的僵硬压了下去,抬起头时神色依旧沉稳:“奴才从未想过。奴才身份卑微,不敢奢望这些。”
张正海笑了笑,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似乎随意了几分:“你如今是二管事了,府中上下都对你颇为敬重。男大当婚,有什么卑微不卑微的?我听说账房刘先生有个女儿,年方十六,生得端庄贤淑,也读过些诗书,是个好姑娘。你若有意,我可以替你做这个媒。”
阿尘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可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作响,面上却只是垂下眼睫,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老爷厚爱,奴才愧不敢当。”
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张正海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荡:“奴才一介仆从,怎敢高攀刘先生的千金。再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奴才自幼立誓,此生不娶。只愿尽心竭力,报答主家恩情。”
“此生不娶?”张正海微微眯起眼睛,“为何?”
阿尘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眸时,已是一片平静。
“奴才幼时家贫,母亲临终前曾嘱奴才,日后若能在主家立足,便当以忠心事主,不可因私情而分心。奴才铭记至今,不敢有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而不卑微,坦荡而不可疑。
张正海望着她,没有说话。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自鸣钟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传来远处下人扫院子的沙沙声。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桌案上的账册纸页,哗啦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正海才点了点头,神色间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你下去吧。”
阿尘站起身,躬身告退。转身时脚步依旧沉稳如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走出书房、反手合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门外的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日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此生不娶”——这四个字,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作为“男子”的全部念想。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一旦应下这门亲事,一旦被安排相亲、定亲、成婚,她的女儿身便会暴露。那是死路一条。母亲在破庙里用最后一口气叮嘱她的话,这些年她一刻不敢忘——除非到了真正安稳、无人能欺辱的时候,否则绝不可改回女儿身。
而眼下,还远远不到时候。
她睁开眼,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账房走去。脚步依旧沉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书房内,张正海还坐在原处。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他望着阿尘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目光深沉而复杂。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不思娶妻,不近女色,连旁人主动做媒都一口回绝——这不合常理。更让他起疑的是,方才阿尘在听到“娶妻”二字时,指尖分明在发抖。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坦荡的人,为何会紧张?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风灌进来,拂动墙上那幅西北商路图。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作响。
“来人。”他沉声道。
门外的随从应声而入。
“去,再查查阿尘的底细。”张正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她入府之前的经历,查得越细越好。她从哪里来,牙婆是从何处领的她,入府前可有旁人见过她——都给我查清楚。”
随从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张正海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秋风卷起几片黄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落回地面。他的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这个阿尘,在西北救了他父女的命,这是不争的事实;在府中七年任劳任怨、从未出错,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些疑点,之前他未曾在意。可今日那句“此生不娶”,像一根线头,将所有这些琐碎的疑点都串在了一起。
张正海的拳头在窗棂上轻轻抵了抵。他想起婉儿看阿尘时的眼神——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沈氏看他的时候,也是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窗关上了。
张家,再经不起第二次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