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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咫尺天涯 ...

  •   张崇文的婚期定在十月十八。
      消息传出后,整个张家都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沈氏虽与张正海夫妻情淡,但长子娶妻乃是府中头等大事,她身为正妻、嫡母,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婚宴的菜单、宾客的名单、新房的布置、各处院落的打扫、茶具果盘的置办……桩桩件件都要她过目定夺。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直忙到深夜才能歇下,连佛堂都好几日没进去了。
      程清芜身为张崇文的生母,更是尽心竭力。她性子虽胆小,做事却极细致,一应针线活计都亲自过问。张崇文新房里的帐幔、被褥、桌围、椅搭,她带着绣娘们赶制了整整一个月,每一针每一线都格外用心。张晓棠在一旁帮忙穿针引线,偶尔嘟囔几句“大哥娶了嫂子会不会就不要我们了”,被程清芜瞪了好几眼。
      张正海则忙着操持外务——送聘礼、写请帖、与王家商议婚仪细节。王家是城南书香门第,规矩多,礼仪繁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项都有讲究。张正海虽是商贾出身,却也不敢怠慢,事事亲力亲为,力求体面周全。
      而府中最忙的人,当属阿尘。
      作为二管事,她不仅要协助账房核对婚礼各项开支,还要负责与外头商铺、酒楼、戏班子的往来对接。采买喜糖喜饼、定制烟花炮仗、租赁花轿仪仗、安排迎亲路线、调度各处人手……哪一样都少不了她。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账房核对前一日账目,再去库房清点采买的物资,然后去各处分派任务。午后要跑铺子、见商户、谈价钱,傍晚回来还要将当日的开支一笔笔誊清入账,直忙到深夜才能歇下。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厨下端来的饭菜放在桌上凉透了也浑然不觉,随手抓起两个冷馒头便对付过去。
      张晓婉几次想找她说话,都没能如愿。
      第一次是在花园里。张晓婉远远看到阿尘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从账房出来,青衫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脚步匆匆。她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去,穿过月季花架下的小径,裙摆扫过路边枯黄的草叶。
      可还没走到跟前,账房的刘先生便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拉住阿尘问一笔账目的明细。阿尘停下脚步,将怀中账册搁在膝上,腾出手来翻到对应的页码,低头与他核对了半晌。等刘先生终于点头离去,她重新抱起账册抬起头时,才看到张晓婉站在几步之外的桂花树下,正望着她。
      “大小姐。”阿尘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眼下青影深重,显然是连日劳累所致。那件靛蓝色的长衫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她也没顾上擦。
      张晓婉正要开口,身后又传来管事的催促声。那管事是从前院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说城南的灯笼铺子送来了样品,等着阿尘去过目定夺。阿尘面露歉意,朝张晓婉躬了躬身,声音低而匆忙:“大小姐恕罪,奴才先去忙了。”说完便抱着账册匆匆离去,脚底生风,连多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张晓婉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背影比西北时又清瘦了几分,靛蓝色的衣摆在转角处一闪,便再也看不见了。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在桂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青荷找过来催她回去用膳,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二次是在账房门口。张晓婉替父亲去取一份旧账册——张正海要核对去年同一季度的收支,她主动揽了这差事。她在书架间找了许久才找到那本账册,刚从账房出来,迎面便撞上了往里走的阿尘。两人差点撞个满怀,阿尘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大小姐当心。”阿尘的手一触即收,恭敬地退后半步,垂下眼睫。
      张晓婉只觉得手臂上被她扶过的地方像被火烫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她稳住心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阿尘,你这几日瘦了许多。也要注意歇息,别累坏了身子。”
      阿尘垂眸,语气恭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多谢大小姐关怀,奴才省得。大小姐也要保重身子,秋日风凉,出门多添件衣裳。”她说完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张晓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阿尘却已匆匆颔首,从她身侧绕进了账房。她回过头,只看到那抹靛蓝色消失在账房深处的书架之间。
      她抱着旧账册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秋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桂花的残香,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抬手抚了抚手臂上被阿尘扶过的地方,那里早已不烫了,可那股酥麻的感觉,却像渗进了皮肤底下,怎么也散不去。
      第三次,张崇文的书斋。
      张晓婉去给大哥送新抄的经文。张崇文大婚前要供奉在祠堂,她抄了好几日才完成。小楷工工整整地誊在素笺上,用一根红绸带束着,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阿尘正在书斋里整理书卷。张崇文的书实在太多了,大婚要腾出半间书斋改作新房的小书房,阿尘便来帮忙将一部分不常用的书搬到隔壁耳房去。她将一摞一摞的书册从架上搬下来,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用细麻绳捆扎好,再搬到耳房的书架上一一归位。她做这些事时格外专注,侧脸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柔和而清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见张晓婉进来,阿尘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墙角搬了把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小姐请坐。”
      张晓婉坐下,将经文递给她:“这是给大哥的,你帮我转交吧。他大婚那日要供奉在祠堂。”
      阿尘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又取过一方镇纸,将素笺的边角压住,免得被风吹乱。那镇纸是青田石雕的,压上去稳稳当当。
      张晓婉看着她的侧脸,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手还按在镇纸上,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那是西北山谷中被劫匪刀锋擦过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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