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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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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棠今年刚满十三岁。
她生得眉清目秀,脸圆圆的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着两汪清泉。性子却不像母亲那般怯懦——她爱笑,爱闹,爱拉着丫鬟们在院子里踢毽子,也爱偷偷翻大哥书房里的画册,虽然大半都看不懂。
因是府中最小的女儿,上头几个兄姊都让着她,便养成了几分娇憨的性子。可骨子里,她是个极聪慧的姑娘。谁真心待她好,谁只是面上敷衍,她心里门儿清。她与张晓婉虽非同母所出,关系却十分亲近。沈氏待她也算和善,从不因她是姨娘所出便苛待她,逢年过节给她做的新衣裳,和给张晓婉的一样多。张晓棠便也真心将张晓婉当作亲姐姐,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姐姐留一份,有什么心事也总爱跟姐姐说。
当初张晓婉执意要去西北寻父,张晓棠知道后,哭得比谁都凶。
那日傍晚,张晓婉正在拾翠居收拾行囊,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姐姐”。张晓棠从院门外冲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力气大得将衣袖都扯歪了。
“姐姐,我也要去!我要去找爹爹!”十三岁的小姑娘仰着脸,眼眶红通通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
张晓婉蹲下身,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动作很轻。她看着妹妹哭花了的脸,心头一酸,却还是笑着哄道:“棠儿乖,西北太远了,路上很危险。你留在家里,替姐姐照顾祖母和母亲,好不好?”
“可是我也担心爹爹……”张晓棠扁着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万一爹爹受伤了怎么办?万一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程清芜在一旁听着,脸色早已吓得发白。她虽然也担心老爷安危,可她更怕女儿不懂事给张晓婉添乱。她连忙上前将女儿拉到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肩,压低声音道:“棠儿不许胡闹!你姐姐是去办正事,你一个半大孩子,跟着去只会添乱!到时候你姐姐还要分心照顾你,岂不是更难?”
张晓棠还想再争辩,抬头却看见母亲眼里的恐惧——那种恐惧她见过很多次,是母亲这些年在这座府邸里小心翼翼活着时惯有的神情。她忽然就不闹了。她垂下头,委屈巴巴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姐姐一件一件地往包袱里塞衣裳。
临行那天,她起得比谁都早,跑到拾翠居门口等着。张晓婉推门出来时,便看见妹妹站在晨雾里,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姐姐,”张晓棠将布包塞进她手里,声音还有些发哽,“这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你路上用。一定要把爹爹带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张晓婉低头看着手中那一小包碎银子,鼻头一酸,眼眶便红了。她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姐姐答应你。”她说,“一定把爹爹带回来。”
那之后的日子,张晓棠每天都要去府门口张望。早上一次,午后一次,傍晚再一次。门房的老仆都认识她了,见了她便摇头:“小小姐,大小姐还没回来呢。”她便“哦”一声,踢着石子往回走。第二天,照样来。
程清芜看在眼里,心疼女儿,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日日在佛龛前多上一炷香。
终于,张晓婉带着张正海回来了。
那天张晓棠远远看到姐姐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便像一只离弦的箭般飞奔过去。她一头扎进张晓婉怀里,泪水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张晓婉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柔声哄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哄住。
张晓棠哭了好一阵才止住,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发现姐姐虽然笑着,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水雾,神色也有些恍惚。她笑起来的模样没变,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心事。
“长姐,你怎么了?”张晓棠拉住了她的手,关切地上下打量着,“是不是路上太辛苦了?”
张晓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张晓棠将信将疑,却没有再追问。她拉着长姐的手往回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府里发生的事——金语柔如何在府中作威作福,母亲如何每日提心吊胆,自己如何想念长姐。她说到金语柔被带走那天,脸上露出几分快意;说到母亲这些日子的担忧,语气又低了下去;说到自己在府门口等了多少天,眼眶又红了。
张晓婉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张晓棠总觉得长姐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别处。
张晓棠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
院门口的石阶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管事正微微躬身,与门房说着什么。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那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竹。
“长姐,那是谁呀?”张晓棠踮起脚尖张望,好奇地问道。
张晓婉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慌乱:“那是阿尘,大哥身边的书童,如今升了二管事。此番去西北,一路上多亏她护着。”
“哦——”张晓棠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了阿尘一眼。她总觉得长姐方才看那人的眼神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长姐的耳朵尖,好像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晓棠渐渐发现了一些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注意的事。
以前长姐空闲时,总是来找她说话、绣花、读书,姐妹俩挤在一张榻上,有说不完的话。可自从西北回来后,长姐来找她的次数明显少了。倒也不是完全不来——隔三差五还是会来坐坐,只是坐不了多久便起身,说有旁的事要忙。
可张晓棠悄悄观察过。长姐离开清芷苑后,十回里有八回是往外院的方向去的。
“娘,”这日午后,张晓棠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拨弄着一只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长姐怎么总往外院跑?”
程清芜正坐在窗前做针线,闻言抬起头,手里的针在发间蹭了蹭,语气平淡:“你长姐如今帮着老爷打理一些事务,自然要常去外院。怎么,你嫌姐姐来得少了?”
“不是……”张晓棠翻了个身,仰躺在榻上望着房梁,想了想又侧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娘,你不觉得长姐对那个阿尘有些不一样吗?每次提起阿尘,长姐的眼睛都亮亮的,像……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而且她每次去外院,十有八九都是去找那个阿尘。”
程清芜手中的针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女儿,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棠儿,这话可不能乱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罕见的严肃。
“我没有乱说。”张晓棠从榻上爬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道,“我是替长姐高兴嘛。那个阿尘我见过几回,在西北救了爹爹和长姐的命,肯定是个好人。”
程清芜放下手中的针线,轻轻叹了口气。她虽然胆小谨慎,可不代表她迟钝。女儿能看出来的事,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这些日子,她确实注意到了张晓婉对阿尘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有一次她去正厅给沈氏请安,恰好碰见张晓婉从外院回来。大小姐脚步轻快,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给沈氏行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程清芜当时只当是大小姐心情好,后来听丫鬟们闲谈,说大小姐方才去了账房——又是去找阿尘。
那不是一个小主子对仆从应有的态度。太过关切,太过在意,也太过……温柔。
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多嘴。她是姨娘,在府中本就地位不高,又生性胆小,连金语柔倒台后她都没敢多问几句,哪里敢去议论嫡长女的事?
“棠儿。”她拉过女儿的手,语气郑重,“你长姐的事,你少打听,更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隔墙有耳,这府里人多嘴杂,谁知道哪句话就传到了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你是姑娘家,要知道分寸。”
张晓棠被母亲难得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乖乖点了点头。可她心里那颗好奇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怎么也压不住。她趴在榻上,双手托腮,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又问:“娘,那你说阿尘那个人怎么样?”
程清芜瞪了她一眼:“你管人家好不好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相看。”
“我就是替长姐问问嘛。”张晓棠嘿嘿一笑,“长姐要是真喜欢她,那她至少得是个好人吧?”
程清芜被女儿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传出去你长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不光是你,连娘也护不住你!”
张晓棠被她捂得喘不过气,连忙掰着母亲的手呜呜地讨饶。程清芜松开手,她大口喘了几口气,委屈巴巴地揉着脸:“娘,你轻点儿……我又不会往外说,只是跟你说说嘛。”
“跟我说也不行。”程清芜难得地板起了脸,“你长姐是嫡出的小姐,我们是什么身份?她的事,轮不到我们置喙。你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张晓棠撇了撇嘴,虽然觉得母亲太过小心了些,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府里嫡庶有别,姨娘和庶女,从来都是要看正室脸色过日子的。母亲这些年小心翼翼,不招惹任何人,才换来了清芷苑这一方安隅。
“知道了,娘放心。”她乖乖应了一声,重新趴回榻上。
程清芜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针线。可她绣了几针,心思却再也集中不起来了。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院中那几株月季被秋风吹落了好几瓣,落在青石板上,薄薄的,像碎了的胭脂。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绣花。
母女二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清芷苑院墙外的那条小径上,有一个人影已经站了很久。
第三十五章隔墙有耳
张晓月今日是抄完经书出来散心的。
自从老夫人生辰宴上闹了那一场,她被罚禁足半年、抄写《女诫》百遍。如今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她已经被关得快要发疯了。金语柔被送去了城外净月庵,张崇武、张崇礼也被罚去庄子上看守祖田,往日里围着她转的那些人作鸟兽散,连那些从前对她巴结讨好的丫鬟婆子,如今见了她都绕着走。
她像一只被拔了翎羽的雀儿,被关在笼子里,哪也去不了。每日睁眼便是抄经,抄完了当日的份额,剩下的时间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里枯坐,数院中那几片落不完的黄叶。
今日她抄完了当日的经书,实在闷得发慌,便带着贴身丫鬟春桃出来走走。春桃不敢走远,只敢在后花园附近转悠。张晓月心中烦闷,让春桃在路边候着,自己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往前走。
她本不想经过清芷苑。
程清芜那个胆小如鼠的女人,她一向看不上眼。在她眼里,程清芜不过是府中最不起眼的摆设——既不像沈氏那样有嫡妻的身份护身,也不像她母亲金语柔那样有手段有野心。一辈子缩在清芷苑里,大气不敢出一声,见了谁都是唯唯诺诺的模样。这样的女人,张晓月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
可这条路是回自己院子的必经之路。后花园的小径九曲回肠,绕来绕去总要从清芷苑的院墙外经过。她忍着不悦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回去后用什么由头跟父亲求情,早日解了这禁足令。
谁知刚走到院墙拐角处,一阵说话声便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长姐要是真喜欢她,那她至少得是个好人吧?”是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几分好奇和促狭。张晓月认得这声音——张晓棠,那个庶出的小丫头片子。
张晓月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传出去你长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是程清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惊慌。
张晓月站在院墙外,一动不动。
院墙不过半人高,墙头攀着几丛枯了的藤蔓,缝隙间能看到院里隐约的人影。程清芜母女似乎正坐在窗前,窗户半敞着,说话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才有的光亮——瞳孔微微放大,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阴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长姐?张晓棠称呼的长姐,除了张晓婉还能有谁?
喜欢?张晓婉喜欢谁?
张晓月悄悄往前挪了几步,将后背贴上粗糙的墙砖。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白印。
院墙内的对话声低了下去。程清芜大概是被女儿的话吓着了,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母女二人在争执什么。张晓月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了些。墙砖凉冰冰的,硌得她耳廓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阿尘……”“……不能声张……”“……传出去……”
零星的几个词飘进耳朵,像火星溅进干柴堆。
阿尘。
张晓月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狠狠攥紧了衣袖。她当然记得阿尘——那个青衫少年,那个在西北救了张正海和张晓婉的小厮,那个在老夫人生辰宴上站出来揭穿她母亲的贱奴!
那一日的情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阿尘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竹,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清芷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她母亲和李忠的关系揭开,将那些陈年旧账一桩桩翻出来,像一个行刑的人,一刀一刀,不疾不徐,却刀刀致命。
她母亲被拖出去时的哀嚎声,还在她耳边回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晓月站在院墙外,手指攥得指节泛白。秋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眼底翻涌着兴奋与怨毒交织的光芒。
她终于抓到张晓婉的把柄了。
这些日子,她日日抄经,夜夜难眠。毛笔在指间磨出了水泡,破了,结成茧,又磨破。她抄了一遍又一遍《女诫》——“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每一个字都像在嘲讽她。她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她母亲被送去尼姑庵,她的两个哥哥被赶去乡下,她自己在府中人人避之不及——而张晓婉,那个远赴西北寻父回来的嫡长女,却受尽夸赞,风光无限?
她恨。
若不是张晓婉执意去西北寻父,母亲的计谋就不会败露。若不是张晓婉带着阿尘回来,母亲就不会被送去尼姑庵。若不是张晓婉在生辰宴上当众揭穿一切,她还是金贵无比的张家二小姐,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她一直忍着。因为母亲倒台了,哥哥们被赶走了,府中没有人再替她撑腰。她没有证据,没有把柄,只能将满腔怨毒压在心底,一日一日地熬。
如今,老天终于开眼了。
张晓婉喜欢阿尘。
一个嫡长女,一个尚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居然喜欢上一个低贱的仆从。
张晓月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疼痛将那股狂喜压下去。不能笑,不能打草惊蛇。她要好好想想,怎么利用这件事,给张晓婉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一个嫡小姐与府中仆从私相授受——这话若是传到外面,张晓婉的名声就全毁了。届时别说嫁入名门,连寻常人家都不会要一个婚前便与下人不清不白的女子。父亲再疼她,也不可能为了女儿赔上整个张家的脸面。母亲犯的是家法,族中长辈们可以公审处置;张晓婉犯的是名节,是整个杭州府茶余饭后的笑话——哪个更致命,她心里清楚得很。
张晓月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兴奋一寸寸压下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她从墙角退后几步,理了理衣袖上蹭上的墙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继续往前走。春桃远远跟在后面,见她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
走过清芷苑的院墙,张晓月才放慢脚步。拐角处的桂花树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香气甜得发腻。她低头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花瓣,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她不能急。不能现在就去父亲面前告状——父亲对阿尘本就有提防之心,这她知道。可光凭她偷听来的这几句话,父亲未必会信。万一程清芜母女矢口否认,她反倒落个“偷听墙根、污蔑长姐”的罪名。她得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最致命的场合,让张晓婉和阿尘在全府上下面前,百口莫辩。
张晓月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她在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脸。烛光摇曳,将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起手,将鬓边歪斜的珠钗正了正。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她要替母亲报仇,替自己讨回公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中那几株梧桐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张晓婉,”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加在我身上的,我会加倍还给你。”
说完,她关上窗户,转身回到书案前。桌上还摊着今日份的经书,墨迹半干。她坐下来,提起笔,继续抄写。
笔尖落下去时,力道比往常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