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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月入笼 “你一出手 ...

  •   朔风卷地,暮云垂野。

      先是霰子,细碎地打着窗纸,簌簌如蚕食。俄而雪落,起初疏疏几片,旋即便密了,漫天皆白,浑沌一片。

      虞寻轩推开偏殿的门,身后两名执剑弟子各退半步,垂目不敢看她。

      偏殿内设了三重禁制——镇星锁、灭魂钉、困灵阵。每一重都是针对星煞之体的绝杀局,太虚剑宗建宗以来就从未撤过。

      虞寻轩只说了一句:“都撤了。”

      “首座——”

      “我说,撤了。”

      她从弟子手中接过昏迷的南宫汀夜,手臂穿过膝弯和肩背,她的头垂在她颈侧,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星煞之气从右腕的黑色手环裂缝里渗出来。

      虞寻轩把她放在偏殿内室的玉榻上,抬手解开三重禁制阵眼。镇星锁沉入地底,灭魂钉退入墙缝,困灵阵的光幕寸寸碎裂。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安静了。

      虞寻轩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南宫汀夜,这人比她想象中年轻。

      万煞宫圣女的名头传了百年,她以为会见到一个杀伐果决的、冷厉如刀的女人。

      但此刻躺在她面前的这张脸,眉弓薄而锐,嘴唇因为失血泛着白,右眼瞳色漆黑——昏睡中仍死死蹙着眉心。

      危月燕。北方玄武第五宿,主灾厄,主逆行,主万劫不复。

      虞寻轩和她交手时就认出来了。

      她的剑“狐影”刺入南宫汀夜肩胛的瞬间,两片星核在虚空中碰撞,本该是湮灭,但碰撞的边缘浮起了一层金色。

      极淡。一瞬即逝。让她的剑偏了三分。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说。

      榻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虞寻轩在榻边坐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抬手,将一缕灵力渡入南宫汀夜的丹田。

      灵力触到星核的刹那,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星核上布满裂痕,每一条裂缝都在往外渗煞气,煞气浸透了经脉,腐蚀着根基。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十年。

      灭亡。

      虞寻轩听过这个说法。星核逆位运转,修炼速度三倍于常人,代价是星核在三百年内自行坍缩。

      古籍上记载得冷冰冰,一笔带过。

      她的指尖在发抖。

      虞寻轩收回手,在袖中攥紧,过了很久才松开。她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星盘,陨星石磨成。

      她的星核之力注入盘心,盘面缓缓转动,推演出一幅星轨图。

      心月狐。危月燕。

      两条命线在图上交错而过,本该相离。但在交汇的那一点,盘面浮起金色。

      虞寻轩盯着那点金色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星盘,起身走到窗前。

      偏殿窗外种着一棵三百年的老槐,积雪压弯了枝条。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殿内安静得只剩南宫汀夜偶尔倒吸冷气的声音,昏睡中仍在承受星煞反噬的痛苦。

      虞寻轩没回头。

      一缕灵力从她星核中抽离,化作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上南宫汀夜的经脉。

      丝线在她体内缓缓游走,替她承受煞气的反噬,一层一层拨到自己身上来。

      代价是虞寻轩的手心开始渗血。

      血滴在窗台上,被积雪吞没。她把手背到身后,袖口垂下来遮住,面色如常。

      榻上的她呼吸平缓了几分。

      虞寻轩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睁眼,窗外的雪已停。

      月自云隙出,注窗台残血。血凉而光亦凉,边已黯,中犹润,一痕暗赤,衔半规月影,随风檐微漾。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道新的灼痕,被星煞蚀出来的,从左掌根划到中指根部。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狐影的剑鞘按住那道灼痕,碾了一下。

      “下不为例。”她对偏殿说。

      没有人听见。榻上人的睫毛微微颤动。

      入夜之后,南宫汀夜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翻身坐起,右腕上的危月燕环自动激活了一层防护罩。

      但她没来得及动手——胸口的伤和经脉里翻涌的星煞同时发作,整个人一软,差点摔下玉榻。

      一只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南宫汀夜抬头。虞寻轩站在榻边,垂着眼看她,神色淡淡的,素白剑袍发旧,腰间悬着一把长剑,泛着青色的月光。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南宫汀夜能看清虞寻轩左眼下方一颗极淡的痣。

      “你是谁。”

      “太虚剑宗首座,虞寻轩。”

      “……正道第一剑修?”南宫汀夜沉默一瞬,然笑起来,嘴角像把刀子,锋利淬毒,随时要割伤谁。“怎么,把我抓回来不是为了杀我?”

      “你伤很重。”

      “然后呢?”

      “先养伤。”

      南宫汀夜笑得更开了,“虞首座,我全家是被正道灭门的。我父母死的时候星核碎在我面前——你说养伤?”

      虞寻轩表情没变化。但南宫汀夜忽然安静,因为她感觉到虞寻轩托着她后背的那只手,有一道新鲜的灼痕。

      那道灼痕的位置和形状,分明是替别人承受星煞反噬留下的痕迹。

      她低头看自己的危月燕环,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青色灵力——那不是她的。

      南宫汀夜猛地抬头。虞寻轩已经松了手,退开两步,背过身去。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冰凉凉一片。

      “偏殿有药,桌上有粥。”她语气平平,“你自己的星煞你自己清楚,不想死就别乱动。”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之前,南宫汀夜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杀你。”

      殿内安静下来,南宫汀夜低头盯着手腕上那圈青色灵力,盯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把桌上的粥端起来。温的。但她没喝。

      ……

      同一时刻,天机阁。

      沈临渊从星盘前抬起头,左耳垂的星盘坠子还在轻轻转动。

      她面前的盘面上,代表心月狐和危月燕的两颗星光芒正在彼此靠近,缠在了一起。她伸手去拨,指尖刚触到就被弹回来,红了一片。

      盘面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心月狐·虞寻轩。危月燕·南宫汀夜。

      沈临渊盯着那两条缠死的线看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一出手,就把心宿和危宿搅成这样?”

      她正要起身,忽然瞥见星盘边缘压着一卷东西,是她今早收进来、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文书。她抽出来展开,扫了两行,眉头慢慢拧起。

      “命盘残卷失窃。”她念出声,“天机阁内库,三日前清点时发现少了一卷。值守弟子说……”

      她翻到下一页,顿住。

      值守弟子说,残卷失窃前一夜,有人用天机阁内部令牌刷开了内库的禁制。令牌编号归属:周渡。

      周渡,亢金龙。天机阁星轨司前任掌事,三个月前告病离阁,去向不明。

      沈临渊把文书搁回盘面边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周渡。”她又念了遍这个名字,“你偷命盘残卷做什么?”

      命盘残卷是古物,各宿星轨的原始记录,大多是残篇,零零碎碎,拼不出完整图谱。天机阁历代掌事都觉得这东西用处不大,放着落灰。

      但周渡是个精细人,从不做无谓之事。他既然偷了,那卷残篇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沈临渊重新摊开星盘,将一缕灵力注入盘心,推演周渡离阁后的星轨消失方位。盘面转了几圈,最后定住:北。

      她盯着那个方位看了很久。

      “北境……”她低声说,“你去北境做什么?”

      盘面上北境边缘那颗青白色的星,孤零零悬在那儿,暗沉沉地亮着。

      沈临渊将指尖点上那颗星,盘面浮出一行淡墨小字:北境戍星关,镇守者封千重。

      她收回手,拢起袖口。

      “看来得去一趟了。”

      千里之外的北境,戍星关城头。

      封千重面朝冰渊站着,风雪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站了太久,久到靴底的铁甲已经和城墙冻在一起。

      远处有脚步声。谢星回顶着风雪爬上城头,在她身后三步外停住:“主帅,天机阁来消息了。”

      封千重没回头。

      谢星回自顾自说下去:“命盘残卷失窃。天机阁的沈临渊已经动身了,星轨消失方向往北,可能会到咱们这儿。”

      封千重侧过脸,左脸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风雪灌进她的衣领,她像感觉不到冷。

      “……那个张月鹿?”

      “对,朱雀系那个。”

      封千重沉默一瞬。她重新面朝冰渊,没有再说话。谢星回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自己先下去了。

      城头重新只剩风雪,和她一人。

      封千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旧痕,三百年前的旧痕。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张月鹿。”她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被风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危月入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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